第三十四章 千里斩王 (8) 　　还有一件事，尤为奇谲莫测，那便是长须人在囚牢中的一大篇叙述。 　　「那一年我舍命夺得宝物，论西旌的权位次序，却得缴给麦姥姥。你与殷衡年岁相近 ，人又聪明，凭甚麽只因他是麦姥姥的徒儿便受惠？……你刚生下时，在我眼中甚麽也不 是。若果我在那时已夺到秘诀，肯定缴给麦姥姥，绝不犹疑。谁知後来……我管不住自己 的心……」 　　「我对不住李公子。我夺到秘诀後，受了重伤，若不是赶回家中收藏，便不会被虎视 在旁的蒲寄渊趁了机……那时我……并不知道他是谁。多年来，李公子想必认定我是殉了 职罢？不是的……我是起了私心，才会这麽窝囊地被禁锢在此。」 　　净业的叙述，长须人的叙述，与西旌初创的史事，三者彼此接不上榫头，那便至少有 一方是错的。 　　西旌初创的史事已证实无可假造，那麽错的可能是净业或者长须人的说词，更可能是 两者皆掺有虚言。 　　－－净业毕竟对他说了谎！ 　　净业为甚麽说谎？那天江璟以佛家戒律为名，暗示她垂怜自己诚心，不可妄语，她却 仍然歪曲了真实。 　　长须人若说谎，尚情有可原，他需要算计的太多太多，若对江璟扯些谎，亦未必是有 心坑害。 　　可是，净业住持神情悲悯、气韵冲和，若说全属伪装，那麽也是颇有道行的奸恶之辈 了？如此高明的奸人特意对他行使诡计，委实难以置信。 　　「那故人的夫婿曾在山门外对我道谢……说来惭愧，他这话是甚麽意思，我始终参不 透，每一想起那故人，不免就想起这哑谜。」 　　含元殿底，砖瓦窑中，江璟被那长须人的绝情言语震骇过甚，於是听着净业这番话， 自然便与长须人的话联系起来，认定那是一桩刻薄寡恩的利用，是实为孽缘的虚假联姻。 　　江璟伤心、愧疚而又欣慰，这许多亦假亦真的破绽逐一涌现，他反而依稀看见曙光。 或者，或者那小小汤饼店里的宁馨，终究有几分真实。 　　是时候重新检点审视一切了：净业与长须人的两套叙述之中，何者为真，何者是伪？ 包袱与回空诀的干系为何？又是否真有过那一个包袱？ 　　－－总要查个透彻雪亮！ 　　江璟心意已决，突然脸红，自己怪里怪气了好一阵，若不岔开话头，不知怎样收场， 只得强行找话说：「你刚说投胎，你信转世投生之说？」 　　殷衡道：「不然要我怎麽说？我连自己几月生的也不知，跟长安本没有干系。黄巢在 北边大烧长安时，我那对扔了我的爹娘也不知圆房了没有，就算圆了房罢，也不知相好相 到生我那一回没有……」 　　江璟急忙制止：「好了，不必说了。」 　　殷衡道：「是你打岔。刚才怒鹏桥下的事咱还没理清呢，我问你，年渭娘太疯，不能 当老大，那麽何孤典和老杜呢？当时你更想让他俩哪个当上老大？」 　　半晌不闻江璟答话，殷衡催他：「或者在你心目中，他俩不分轩轾？我当时打算的， 可不尽然。」 　　江璟「哦」、「哦」几声，勉强拖延一些时刻，灵台重现清明，道：「起初是的。但 我又想，何孤典兵刃长－－」 　　殷衡笑道：「可不正是这道理吗？老杜提出的主意好是好，听起来，他确实有办法撺 掇朱温专心去打杨行密。但他动武总是空手，又没有何孤典那吓死人的步伐，我若想故意 把铃子朝他送去而不被何长腿拦截，有点为难呀。」 　　江璟听见「何长腿」，忍不住好笑：「或者朱温心中属意的人选，也是何孤典或何寡 量，不会是杜进士。」寻思：「何寡量的腿，不知是否也那般长、步子那般巨大？他俩是 龙凤胎，面相未必相像，但身形想来是类似的。」 　　殷衡极表赞同：「双何杀人越货只为求财嘛，求财的总比求权的好说话些。对朱温而 言是这样，对咱们而言也是，甘自凡不就被我师父收了？」 　　江璟认真探讨：「不尽然罢？麦姥姥收服甘自凡，第一步靠的是至高武功。」 　　殷衡大摇其头：「要不是後头跟着财宝，只怕甘自凡认栽之余，也还不肯为西旌奔走 。总之，要钱便好办。反观杜荀鹤那文士，酸不溜丢的，待谁也留着三分计较。咱们都听 见啦，原来他对田頵也不是真心拥戴，甚至是还没巴结上的朱温，也不见得被他当成值得 效力到底的主公。」 　　江璟道：「我也是这样看他。」 　　殷衡啧啧有声：「你瞧瞧，人一旦肚里墨水多了，坏水也多－－咦，我可不是骂你。 」 　　江璟逆来顺受：「是是，多谢。我要是觉得被骂了，一定是我想多了。」 　　山道渐高，渐形细窄，又愈来愈折曲，马蹄走不得羊肠小径，一路总踏在小径旁的尖 锐山石上，二人不免各自提着一颗心，好怕马儿有所伤损。终於山道彻底断绝，至此，已 脱离碧峦环抱、白泉生烟的汤泉胜地，历代王公贵妇的游憩足迹，在二人脚下低处的山腰 宣告止步。 ※ 　　二人按着与长安宅子来人接头的计划，到了这高山上，将坐骑暂时系在麻门寨遗址下 方一座小山岭的货栈。这处所名为货栈，实则屋舍早已圮败，只有木板、藤条等物紮着几 面墙，勉强挡风。殷衡领着江璟入内蹓躂一圈，墙内地面横七竖八铺着皮子，墙角的一块 皮子隆了起来，底下不知堆着甚麽。 　　殷衡揭开皮子，登时尘灰乱扬。江璟喷嚏声中，见到原来是堆放树脂火把、生火用具 、皮裘、水袋、布靴、大小铁锅等物，还有些落满了灰的食物，肉脯、咸菜、碎米、糜子 一类，从油纸里露出来，色泽诡异，跟发了霉没两样。江璟发慌：「万万不可煮这些家伙 吃。」问：「这些是西旌人储存在此的？」 　　殷衡点头：「这是麻门寨的牲口房兼货栈，寨子既灭，熟路的老邢便把这里变作咱们 过汉中和巴州的据点之一，要避风头时可以上来匿着，风头过了再下山走蜀道，因此预先 储放一些补给用物。」 　　从货栈的另一边出来，西南边赫然几道白蒙蒙的山脊，参差错落着横走东西，劈在半 天之中，隔断了南望的目光。 　　尽管绝无可能望穿山脊，江璟回忆宅中所见地图，却也晓得那一头便是汉中。然而， 走汉中两川的人虽多，向来胆敢由此直接通行的好汉，只怕几希。总说蜀道难，而眼前这 几道劈天山脊，已远不是一个「难」字可说。 　　江璟油然升起念头：以这山脊之势，再无任何辟路开道去翻越它们的可能！ 　　深秋八月初的午後，平地尚余斜阳晚照，但那道山脊下方的高山松林已然黯淡如炭渣 ，巨兽般的一团墨灰逐渐膨胀生长开去，一丈一丈地向八方吞噬推移。 　　「这才是太白山的模样！」殷衡道，「大明宫里那些贵妃公主们来到麻泉峪洗温泉， 怎想得到山上是江湖人九死一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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