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degennes (好想吃鸡排)
看板jazz
标题奇数上的摇摆
时间Sun Aug 20 15:05:01 2006
我想很多人或许都知道有Don Ellis这麽一个小喇叭手吧,但是可能和我之前一样
是从Mingus,Eric Dolphy或George Russell的专辑知道的
但是真的听过他的大乐团的,可能就比较少的
最大的原因还是在於缺乏相关的讨论和资讯,不知道他的风格所在
所以迟迟没有接触
接下来的这篇文章,实在是又臭又长,为了从Word贴到BBS,我enter都按到手快断了
浪费这里网路资源的同时,也希望引起大家的一点兴趣
原文与图请见
http://www.wretch.cc/blog/degennes
那里同时还有一篇关於一些背景之事的介绍:
『The Day After Avant-Garde、Free Jazz and New Thing』
如有需要,请自行取用。关於乐理或任何部分如有谬误,还请多多指教,谢谢
「I just see a new way of swing!」———Don Ellis
如果你从没听过Don Ellis的音乐,那我要告诉你,你的运气还真不错,因为还
有一个全新的爵士异世界在那里等着你去探险。初次聆听Don Ellis时,我就像
一个长年躲在象牙塔的学究,体验初次来到亚玛逊丛林一样的刺激,每张专辑都
给了我不同的鲜艳热情和刺激过瘾。他的音乐不但是我爵士乐再教育的启蒙,让
我重新思考所谓「前卫」爵士的意义,也填补了原本我对七零年的空白,更把我
写着「Fusion Jazz勿近」的头箍给摘了去。
那麽,Don Ellis是谁呢?
『Jazz Times』的内容算是主流爵士乐杂志里,比较广泛也挺中肯深入。去年九
月是创刊35周年纪念,有主笔群推选自1970年後的重要专辑。许多有趣而少听
闻的专辑,像是『Love Cry Want』、『Quite Nights』和『Push Push』都被选入了。
即便是这样,并没有任何一个人提到他。这其实是一个还挺令人感到匪夷所思的
事实。客观地来说,Don Ellis应该是爵士乐史上重要的小喇叭手、作曲家、大乐
团领导人、长奇数节拍的使用,并为融合古典、摇滚以及非西方音乐的先驱之一。
即使在今天,他的音乐仍然听来精彩无比充满活力,再加上那接近不可思议的大
乐团演奏,绝对值得在所有关於爵士乐的书都添上一笔。但在今天,基於种种复
杂的原因,他似乎真的被很多人给忘的一乾二净或是刻意忽略。这也就不奇怪为
什麽像我这种普罗百姓初次「意识」到他和他的音乐,并不是来自音乐传媒上了。
71年票房口碑双赢的电影『The French Connection』(霹雳神探),是我与他奇妙
相遇的原点(注一)。一支海上漂浮四十年的精灵瓶,在片尾萤幕上所出现大落
落的Don Ellis字样时,瓶口终於被打开了……
Donald Johnson Ellis生於1934年7月25号,因为母亲是钢琴家,所以很早被发
现了他的音乐天分,於是鼓励他学习钢琴。五岁时便可以快速精准的将曲子移
调。不过他自己却对钢琴兴趣缺缺,反倒是对小喇叭情有独锺。他高中时,已经
有自己率领的dance band,而也因此接触到爵士乐。他清楚的记得第一聆听爵士
乐的现场是Tommy Dorsey的大乐团,首席小号手是Charlie Shavers。他因为听
的太着迷,下巴都快掉下来,以致於完全冷落了在旁边一起约会的小妞。他後来
进入了Boston University主修古典乐,学习很多关於作曲的「正统」技巧,还曾
有过交响曲和合唱团的练习作。但他骨子里一直想当的是爵士乐手,所以课余时
间,常和在波士顿的爵士乐手练习交流。钢琴手Jaki Byard的便是他这一段时间
的老师兼室友。在56年毕业後,马上就开始的爵士乐手的演奏生涯。
在这辛苦的时期(虽然之後也还是很辛苦),根据他父亲的回忆,他一开始什麽
都没有,只有一只牙刷,一把剪刀,和一支小喇叭。他待过许多不同的地方,像
是Maynard Ferguson,Woody Herman,Lionel Hampton等人的乐团。後来自 U.S.
Seventh Army Jazz Band退伍之後,便到了纽约的Greenwich Village。当时很多爵
士乐手都在尝试不同以往的演奏手法,其中Charles Mingus、Eric Dolphy以及
George Russell算是想法风格比较接近的一群。相较於Ornette Coleman或Cecil
Taylor这种试着将传统基石打破的激进派,他们所做的可说是「宁静的革命」。
在听觉感受上和传统爵士乐比较接近,但是营造的方法或背後的理论却是很新颖
的。这一派的很多人也是古典乐背景出身,所以常常与当时也正在激烈革新的古
典乐界有着比较密切的交流,但他们不一定自限为第三潮乐派(Third Stream)(注
二)。Don Ellis当时的想法和他们是脾胃比较一致的,於是很快的,便在许多优
秀的专辑里面崭露头角。像是『Mingus Dynasty』;George Russell一系列优秀的
作品的『Ezz-Thetics』,『Outer View』和『Stratus Seeker』还有Eric Dolphy的『Vintage
Dolphy』(注三)。後来他和Jaki Byard更以「The New Thing」这个新词来形容
他们的音乐,试图区别当时常用的「Free Jazz」和「Avant-Garde」。不过当然,
後来这些本来就难以界定的形容都混在一起了。
好不容易有家音乐公司赏识他,想要帮他出唱片。不过进了几次录音间後,那家
公司竟然破产倒闭了。好在不久之後,便在Nat Hentoff的厂牌Candid之下,他
终於首次挂头牌录制了『How Time Passes』和『Out of Nowhere』。稍後,还有
『New Ideas』和『Essence』两张。这一段小编制的时期,他将很多他所学关於
古典乐的概念,试着移植到爵士乐里。像是在『How Times Passes』里的
「Improvisational Sutie #1」便是以12音阶为基础,以许多自由装饰奏和固定时
间的即兴所连结而成。他想要尝试创作出一种作品,是完全的即兴,但是同时也
充满结构。「A Simplex One」则是每个乐器都安排以演奏一种调性为主,又安排
了很多交错的转换。又如『New Ideas』里面,受到 John Cage所激发灵感的「Despair
to Hope」里,他和铁琴手Al Francis两人的重奏,基本上不是按照旋律,和弦,
调性,节奏等任何的音乐指导进行。有的只是「情绪」的方向。演奏前他们只说
好要从「绝望」的感觉转渐渐移到充满「希望」的情绪。为了不要有既定印象,
事先并没有演练过,在正式录音时,一次就完成了。在『Out of Nowhere』里,
他、Steve Swallow和Paul Bley尝试了没有鼓的三重奏(这也是Steve的初登场
录音)。在许多标准曲目的演奏中,尝试不停的转换节拍。而在『Essence』里,
则有更多关於调性,音阶和节拍的实验。
除了这些之外,经由Gunther Schuller的引荐,在63和64年间,Don Ellis更在
伯恩斯坦(Leonard Bernstein)指挥的纽约爱乐里演奏「Improvisations for Orchestra
and Jazz Soloist」。同时也在伯老的电视音乐教育节目「青少年管弦乐团」里演出
「Journey Into Jazz」(注四)。後来伯老还回忆Don Ellis是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好
乐手。在这个时期的Don Ellis作了各种新颖有趣的尝试,不论是在自己还是别
人的专辑里都表现的很好,一副科班出身音乐知识扎实穿戴整齐又不抽烟,不喝
酒,不吸毒的有为青年,颇有「John Cage of Jazz」的样子。在61年还被圈选为
Down Beat杂志的「New Star Award」,同时也是Horton牌小喇叭的代言人。那
些以古典乐概念为基础的实验,虽然有趣,可惜後来没有蔚为风潮。不过我们便
可以了解为什麽Gunther Schuller和George Russell这些第三潮的健将,这麽的欣
赏从未自称是Third Streamer的Don Ellis了。
早期的诸多尝试,让Don Ellis体认往无节拍或无调性的发展将是一条死胡同,
你或许可以从中模拟复制出「节奏」但不太可能做的出「摇摆」的感觉。在61
年的访谈中,他则表示决定要改往上走——使用5、7、9、11等奇数节拍。这些
节拍对古典乐迷来说一点都不陌生,常出现在Bela Bartok和Igor Stravinsky等近
代音乐家的作品里。但是除了节拍之外,要如何在那之上发展出有「摇摆感」的
节奏以及作最重要的即兴演奏—就好像如果一天突然变成有34小时,所有的生
活作息都要重新调整一样—对於惯用4/4拍的爵士乐手而言是巨大的挑战。Dave
Brubeck和Paul Desmond的『Time Out』往这方向跨出第一步之後,Don Ellis则
几乎是一人开拓出了在今天让大家在上面任意奔驰的八线道高速公路!虽然记
得的人显然不多。
确定方向後,1963年与印度西塔琴手Hari Har Rao的「奇遇」对他未来的音乐
发展有莫大影响。Hari Har是Ravi Shankar的学生,当时在UCLA人种音乐学系
(Ethnomusicology)任教。虽然Don Ellis之前已创作过19/4拍的曲子,但是接
触了节奏使用复杂精致印度的古老音乐,他才知道自己对节拍和节奏的了解有多
无知。他是这样形容Hari Har的:「他能在吃饭,谈话,聊天各种日常琐事进行
中,同时精准的计算各种困难的节拍,而且能够听出最新式电子节拍器
(metronome)关於拍子的微小偏差。」於是他便决定暂时退出纽约的爵士圈,
而进入UCLA跟随修Hari Har修习硕士学位。
到65为止,Don Ellis除了学习演奏复杂节拍的基础技巧,像是polyrhythms和
superimpositions等等。更重要的是,他也接触到许多如印度、土耳其和东欧等非
西方传统的音乐。奇数节拍的使用是这些传统民族音乐的特色之一,所以这些营
造节奏和合声的方法正契合他长久以来想要的。他终於创造出了一个适当的音乐
载具,将心中存在已久的模糊想法,具体的用音符呈献出来。而结果就是可以在
演奏任何(奇数)节拍的同时,仍然保有所谓「Swing」的感觉,而且还是一种
前所未闻带有异国风味的摇摆感,这也是他和Dave Brubeck最大的差别。由於
我对乐理的了解也只有来自於教育部审定的音乐教科书,当然也不懂背後的道理
是什麽。但是从一个小故事我们可以推断,他必然创造出了非常特殊的音乐结
构:他常常告诉他的团员,你们不需要刻意用和Duke Ellington或Count Basie
的团员一样的方法演奏来造成摇摆感,只需要专心算对拍子好好的演奏,曲子自
然会帮你制造出「Swing」。我只能说,嗯,真是微妙阿。
就像早期将古典乐的所学应用在爵士乐上,这段时间他组成了印度爵士融合的
『Hindustani Jazz Sextet』,而他的老师Hari Har也在里面演奏西塔琴。或许不该
拿来比较,不过这比John McLaughlin挺受欢迎的团体『Shakti』早了十年左右。
1966年,他们也和对奇数节拍同感兴趣的Stan Kenton大乐团,合作演出Ellis
创作的曲子「Synthesis」,而且在LA地区获得很大的成功。不过不幸的,这个
秀异的『Hindustani Jazz Sextet』竟然没有留下任何录音。後来在70年代,Don Ellis
还曾感慨的表示,现在可以维持一个21个人的大乐团,但当年却没有任何机会
给他们6个人。
那一次和Kenton合作的经验,也激发了他以一个大乐团的形式,来演奏他的音
乐的想法。於是1965秋天,他便开始在加州的好莱坞募集团员。在那里有许多
免费的团练地点,音乐家协会也给予不少协助,而且大家大多定居在那。他後来
回忆当时的时空背景,如果是在像纽约这种地方的话,大概也就玩不起来了。不
过,他很快的就发现,当他把曲谱发给大家後,虽然每个人都有一些音乐背景,
但因为节奏太难了,几乎没有人知道怎麽演奏。於是,他只好开始当起老师,亲
自用鼓来作示范,一步一步的教大家怎麽将复杂的节拍作拆解。也写了很多的教
材让他的团员回家练习研读,後来还整理、咳咳,由他自己,出版为『The New
Rhythm Book』。
一开始,他们固定星期一晚上在『The Havana Club』的观众面前“练习”。不过,
想也知道,後来还是移到了Don Ellis和他朋友共同经营的『Bonesville』。实质上
来说,那是一个破破烂烂快要荒废的爵士酒馆。会去那边的,大多是一些比较偏
离社会常规的怪人。在练习的数个月其间,Don Ellis开始怂恿他的「听众」们写
信要求Monterey Jazz Festival的主办单位将他们列入演出名单。主办单位不堪其
扰,还真的邀请了Don Ellis的乐团(注五)。
於是在1966年8月16日,四十年前的今天,Don Ellis Orchestra的首次登台,
便在Monterey Jazz Festival留下了一场传奇的演出。他们打破了大乐团给人的既
定印象,但是仍然承继爵士大乐团一贯的摇摆传统,以他们那异质的摇摆感,替
当时疲弱的爵士乐大环境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像是开场的第一首「332221222」
是首19/4拍的曲子,这已经是爵士大乐团演奏的新纪录,更不要说那从没听过
的异国曲风了。自然,第一首曲子结束後,我们明显的听到观众从开场的零星欢
迎,转变成热情的呐喊鼓噪。在稍後竟然还有「24/16」。在当时可以演奏如此高
难度曲子的乐手可能不到一只手就数完了,更不要说是一整个大乐团了。在听到
「Beat Me Dady,Seven to the Bar」之前,我从不知道原来蓝调也可以是7/8的
节拍。而在最後一首「New Line」里面,Don Ellis的独奏只能用惊为天人来形容,
观众也为之疯狂。同时那天,他还使用自己特殊定作的四阀小喇叭,空前地吹出
以前不曾听过的「quarter tone」!
[忽然音乐教室]
Do Re Mi这些音符的位置是由声音震动的频率决定的。一个八度里面有十二的
半音阶差。除了Mi到Fa和Ti到Do是隔半音外,其他的都是全音。如果现在
可以制造出和Mi差半个半音频率差的音—也就是上面说的quarter tone—那麽就
可以在Mi和Fa之间在插入一个新个音符,这样一来他可以在一个八度里有二
十四个音。制作上不是很困难,只要有适当长度的共振腔就可以了,这也是要小
喇叭为什麽要多一阀。问题是,有了这麽些新的音符,那原来的和弦概念要怎麽
修正?又应该要怎麽作和声?Don Ellis当然也得在某个程度上回答这些问题。他
和这方面的专家Harry Partch请益讨论了不少,这就是他另一本书『Quarter Tones』
的内容。因为有了这种quarter tone,他可以将原来的音阶给「平滑化」,这和他
的一小节多拍的节奏切合的非常好。在我看来这真的是了不起的创新,当时也引
起很多人的兴趣,可惜似乎太过风格化而没有成为新的典范。
可想而知,那场成功的演出即刻造成了轰动,而且乐评人Leonard Feather当下就
大力替Don Ellis的前途背书,并预言他们会是七零年代最重要的大乐团。运气
很不错的,一开始在Don Ellis的半威胁利诱之下,主办单位有将那次现场录了
下来,而结果就是在台湾许多唱片行乏人问津而且还只是中价版的『Live at
Monterey』。口碑传开後,他们接下来就真的被邀请去许多地方,像是Pacific Jazz
Festival in Costa Mesa,而结果就是另外一张在台湾许多唱片行同样乏人问津不
过是高价版的『Live in 3 2/3 /4 Time』。同样的,Don Ellis以奇数节拍的形式,演
奏了许多像是Bossa Nova、蓝调、美国民谣或是舞曲等“传统”的曲式,一举将
许多突破了许多以往的界线。透过他的音乐我才了解,原来曲子有调性的同时也
可以听来前卫,在固定但是几乎算不出来的节拍之下摇摆,也可听来自由无比。
什麽前不前卫自不自由的,其实不关乎手法而在於才性和创意。
总之,『Live at Monterey』和『Live in 3 2/3/4 Time』就像是双胞胎兄弟一样,为
我们的纪录下了Don Ellis Big Band早期的样貌,也替Don Ellis赢得一张和主流
大公司哥伦比亚(Columbia)的合约。但是,如果你以为他会就这样满足沈溺於
这样的音乐形式,那就错了。隔年,他在录音间制作的『Electric Bath』不但又
转了个弯,而且还是高速的红灯右弯。在这张专辑里,Don Ellis混入了摇滚乐风
格的节奏摇造手法,也是爵士乐史上,第一次使用电子回音器(Echoplex)的纪
录。所以我们听到了5/4拍的印度摇滚「Indian Lady」,或是7/4的土耳其放克
「Turkish Bath」。稍微了解音乐的你,可能正在纳闷,奇数拍要怎麽营造Rock’n
Roll的感觉呢?简言意之,就是尽量用鼓而不用钹,敲击上也避免过於花俏,听
来较单纯。所以节奏感觉是摇滚乐风,但是节拍可是一点都不简单。实质上而言,
虽然手法不尽相同,早在Mile Davis两年之前,同公司的Don Ellis就以这张在
当年叫好又叫座的唱片,体现了所谓的「Fusion Jazz」(融合爵士)。不过当时哥
伦比亚刻意不强调Don Ellis是演奏爵士乐的策略,或许也间接造成了今天许多
人觉得Fusion Jazz是Mile Davis一个人大力推动的误解来源之一。
在接下来的『Shock Treatment』可以说是『Electric Bath』的双胞胎姊妹。不过还
发生了一点小插曲。哥伦比亚将一些不是Don Ellis指定的take给发行了。他气
的大声抗议,也写了一封公开信到『Done Beat』说明状况。之後我们会看到,
其实终其的一生,他都不时得和唱片公司周旋妥协於市场和音乐考量。在之後的
专辑『Autumn』里,竟然有一首是“不常见”的偶数拍,不过也是32/8拍就是
了。
虽然『Electric Bath』算是成功,不过对大多数人而言可能还是太难以亲近。在
哥伦比亚的施压之下,他制作了一张比较“通俗”的『The New Don Ellis Band
Goes Underground』,甚至还找了当时的歌手Patti Allen来演唱。不过还是有33/8
拍的保加利亚民谣「Bulgarian Bulge」和大量使用quarter-tone音符的「Ferris
Wheel」和「It’s Your Thing」。的确,这张专辑当初是卖的非常好,不过,只能
算是他的整体水准以下。从不排斥摇滚乐的Don Ellis,在70年也和插花了诸如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和Frank Zappa的『The Mothers Of Inventions』等摇
滚乐团的巡回。此後,他更引进了那些七零年代摇滚乐手A-GoGo风格的夸张穿
着,和在演出时的一些视觉效果。这事实上吸引了不少年轻人,但是也得罪了很
多爵士乐的基本教义派。渐渐的,有不少人开始批评他的音乐轻浮又虚假,只重
技巧不重情感,只重实验性不重娱乐性。尤其以『Saturday Review』这个杂志最
为激烈。
除了这些外在的原因之外,我推测他的争议性也和他的个性有关。从一些Don
Ellis的言论记录看来,他是个风趣有自信的人,喜欢尝新和挑战困难。有一些在
他看来无伤大雅的小淘气,可能很多人看不惯(注六)。像是他常常喜欢用「Pussy
Wiggle Stomp」、「Open Wide」、「Opening of the Birth Canal」这一类有性暗示的
曲子名称。另外讲话的时候,常常也带有一些挑衅的意味。早在1961年Down Beat
的一次访问里面,他竟然说到:「…为什麽大部分的乐手都不求进步?只满足於
自己能演奏的东西…」又像後来在UCLA的『Hindustani Jazz Sextet』时期,他
和Hari Har在一个叫『Jazz』的杂志投了一篇名为「给爵士乐手的印度音乐入门」
的文章。文章的一开头,被将所有爵士乐鼓手奚落了一顿,说他们和印度乐手相
比,只是小孩子的程度。从几件相类似的事情,不难推测Don Ellis是一个有话
就(刻意)直说的人。有时候纵然说的是对的,但是想必不讨喜。再说,即使是
在六零年代後期,Dave Brubeck和Paul Desmond「Take Five」的巨大成功之後,
演奏非4/4的爵士乐仍被视为是前卫的新事物。另外,他和首先在大乐团使用奇
数拍的Stan Kenton走的很近(注七)。再加上所谓的「第三潮」其实也不是一个
爵士的主流运动。而摇滚乐和回音器的使用,更被许多人视为是一种严重的背
叛。就有人形容:「…使用回音器,根本就是跟在自慰一样…」所以,如果碰巧
你不喜欢他而手上又有只笔的话,可以很轻易把他形容成瓢窃Stan Kenton、抄
袭Dave Brubeck、演奏疯狂节奏的第三潮怪人。这样的时空氛围和他的个性,可
能是他当时遭受这麽多批评的主因。相较之下,同样才华出众也尝试「染指」摇
滚乐的Miles Davis,则没有招来这麽多攻讦。
基本上,如果不喜欢Don Ellis的人只有那些食古不化的爵士纯粹主义者和看他
不顺眼的乐评的话,其实也没啥大不了的。更严重的是,其他音乐家也不见得喜
欢他。让我们这麽说吧,即使是在今天把纽约最好的十个爵士乐手找来,也不一
定每个都能把他的曲子演奏好,但是他又不像Coltrane这样谦逊。说的再白一
点,很多人觉得他是个故作幽默爱出风头又讨人厌的「Smart Ass」。这种切分演
奏5或7等奇数拍的方法,是需要专门学习的,而且大多是Dave Brubeck这一
类学院派出身的人才会,更不要说在那之上作即兴了,简直是天方夜谭。再加上
Don Ellis所作的音乐革新既不「黑」又不「白」,很难得到大部分乐手的认同,
自然也很难找到後继的跟随者,也更不可能形成风潮流派。所以,不论他的音乐
再精彩有趣,也顶多只能自成一格,在爵士乐史上作一个特殊的存在而已。
吊诡的是,当年的许多听众似乎一点也不感到他的音乐难以理解,比上面这些人
更能欣赏Don Ellis。除了专辑卖的不错,在那个很险恶的七零年代,还能以更险
恶的大乐团形式在美国本土存活下来,大概是最直接的证据了。再不然听听那些
现场专辑观众们的反应,大概也不难知道。而且他的团员也回忆,当年几乎每场
演奏完,都会得到观众的起立鼓掌致敬。一次在Long Beach的演奏,观众竟然
是用完美的7/4拍拍手欢迎他进场的。另外,在『Don Ellis at Fillmore』里面的
「Pussy Wiggle Stomp」,你也听到大家跟着打着7拍的节奏。然而更吊诡的是,
Don Ellis越是受欢迎,讨厌他的那些人也就越讨厌他。
不管如何,在那纷纷扰扰的1970年之後是Don Ellis Orchestra发展上的重要转折
点。第一个自然是经过之前的一些尝试之後,他对如何「平衡地」融合爵士、摇
滚、古典、民谣和非西方音乐的手法越来越成熟,音乐里所蕴含的情感也就比较
丰沛。另一个就是随着他渐渐比较有了名声,他的组成团员也终於稳定下来。在
『Live at Monterey』前後,他的团员大多是学校老师、理发的或是开计程车这一
类的,搞不好还有流浪汉。他甚至还训练了一组学生乐手,以备有成员因故缺席。
要知道,演奏Don Ellis的音乐并不容易,想临时找人替代大概是不可能的。这
也是为什麽在初期时,他的乐团总有数个贝司和鼓手,以防万一。
在专辑『Don Ellis at Fillmore』里面,他增加了一个弦乐四重奏的编制,也要求
原来的吹奏铜管乐的人,同时吹奏木管乐器。摇滚乐的味道也比较淡了一点,但
是却出现了前所未有了多样色彩。他自己接受访问的时候也说,这是他乐团创作
上的一个里程碑。而且里面的「Pussy Wiggle Stomp」,成为了Don Ellis Orchestra
的招牌曲。往後的日子,只要他们演奏这首曲子,保证让观众陷入疯狂。
另外更重要的是,71年之後,保加利亚籍的钢琴手和电影配乐者Milcho Leviev
也加入了他们的阵容。那时Don Ellis正对保加利亚音乐感到兴趣。他偶然的在
西德遇见了Milcho Leviev,当下便用尽办法把他给诱骗加入他的乐团。六个月
之後(等山姆大叔盖下红色签章),Don Ellis去机场一刻也不停的就把刚下飞机
的Milcho Leviev直接带去团练。秀完一曲之後,每个人都为他的琴艺感到惊讶
的不得了。有这麽优异的人物加入,简直是如虎添翼。71年的『Tears of Joy』,
更是被许多人视为Don Ellis Orchestra的不朽专辑。里面的每一首曲子都是完全
不同的风格,但是又有着同样的鲜明个性。尤其是长达17分31秒的「Strawberry
Soup」更是他最为复杂深奥,但又好听入耳的经典之作。如果古人说读「陈情表」
不哭者不孝的话,那我也要说听『Tears of Joy』不落泪者就…麻烦请在听一遍。
另外,学生时期他曾跟随Earl Hagen修习过电影配乐。69年以後,开始有人邀
请他替电视或电影作配乐。在71年以极成功的『The French Connection』,为他
赢得了第一也是唯一一座的葛莱美奖,同时也将他的人气知名度推往顶点。哥伦
比亚看机不可失,马上让他录制鸡助般的专辑『Connection』,里面有该电影的
主旋律和一些当时的流行歌曲。奇妙的是,这张虽然并不难听只是也不怎突出的
专辑,之後又更鸡助而且还上下交相贼地再被提名了葛莱美奖。
此後的专辑,很多都没有重发,我个人也就没有听过了(注八)。不过据说
『Soaring』又走回『Tears of Joy』的路线,再度(也是最後一次)使用了回音器。
再接下的『Haiku』,如同那个名称所示,正是Don Ellis受到小丸子他爷爷也最
喜欢的日本悱句影响(注九),并且是一张以弦乐团为主演奏的专辑。当然,这
次他尝试加入了日本音乐的素材。倒数第二张的『Music From Other Galaxies and
Planets』,是被新东家Atlantic威胁的产品。当时,他在准备去Montreux Jazz
Festival的曲子,但由於电影『Star War』正是大轰动,Atlantic见人气可用机不
可失,便要求他重编一下电影主题曲。可悲的是,这张专辑还真买的很好。是不
是就是听众也吃这一套,唱片公司才会不断地谋杀乐手的创意呢?最後的『Live
at Montreux』甚至还出现了4/4拍的曲子,大部分的节拍也都比较“单纯”一点,
不过据说,却有更自在的节奏变化。显然,他又有新想法正在酝酿中。
由於我一直强调Don Ellis曲子的独特和复杂性,如果你以为Don Ellis Orchestra
总是按照事先的编排演奏的话,那真的是误会大了。即时在现场演奏时,整个乐
团曲子演出的进行模式总是不固定的,一切都是根据Don Ellis临场的控制。这
麽做难道不会出搥吗?的确,在最早期的时候,是有在演奏中发生过的。所以可
想而知,他们平常的练习应该是像地狱一般严峻。有一个故事可以看出他们平常
的训练和即兴的能力:曾在某个舞厅演奏之前,因为老板事先不知道他们的音乐
风格是如此“异常”,当场才要求演奏一些能让大家能跟着跳舞的,他们还真的
把许多5、7、9等节拍的曲子,瞬间转化为平常的四拍来演奏。另外,乐手的独
奏时更是有绝对的自由,你可以将曲子带到任何地方。这样的描述对於五重奏或
四重奏都听来不可思议,但是宝贝儿,我现在说的可是个大乐团阿!虽然不像小
津演员回忆小津的说恐怖故事比赛,不过许多待过Don Ellis Orchestra的团员,
也都指出Don Ellis为了成就完美常常有不近人情的严格。像那位Milcho Leviev
刚到美国时,有一次演出Don Ellis说了个美国民谣之类大家都知道的曲子。
Milcho Leviev当然连名字听都没听过,更不要说演奏了。喔,亲爱的,可别忘
记他是从保加利亚来的呢。Don Ellis只短短地回应他的抗议:『那是你家的问题。』
Don Ellis这一辈子都不断的学习和挑战困难,所以也预期他的团员能够一样,而
且他坚信最好的音乐总是在最大的压力下产生的。再说,这个世界上,大概真的
没有什麽不朽,是可以轻松成就的吧。如果他只是单纯这样严峻,当然也不可能
有这麽多人追随他。他其实对团员都非常的关心,鼓励他们参与创作,私底下也
保持良好的友谊。除了有按时付他们的薪水之外,更重要的是,他提供大家一个
作不平凡事业追求梦想的机会。因为大环境不好,有些人对於拿到的钱有所微
词,但是大多都像团员之一Fred Selden的想法一样,他们正在做的音乐实在是
太精彩了,如果退出的话一定会终身後悔。而且,几乎每个团员後来都承认,那
段时期真是三生有幸的难得经验。
75年,Don Ellis被诊断出心肌症(cardiomyopathy)的一种,因为心脏的肌肉过
於肥大,而造成心跳不规律。他还消遣自己说因为是「too big a heart」所以「beat
out of time」([忽然英文教室]:音乐中的拍子和心脏的跳动都叫beat)。第一次病
发送医之後,就常常都是待在病房里。这段时间里,他还是计画了许多关於配乐
写作再组团的事情(注十)。不过,我们现在知道并没有实现。这一段时间,虽
然对於聆听音乐的我们是空白,但他身边的人都难以忘记他少见流露出的情感。
在首次发作时,他要护士帮忙写下:
『I want my father and my mother to know that I love them and I want my children Brav and Tran to know that I love them very much, and I want Connie to know that I love her. I want Maria to know that I love her. I also want Milcho, Sam and Joan, and Roy and Mary Stevens to know that I love them.』
终於,在78年的12月17日和他父母去听完John Hendricks的演奏後,在家中
准备做饭时,砰一声倒地离开了大家。虽然至今隔了四十年之遥,再也没出现另
一个能像Don Ellis Orchestra这麽令人兴奋的大乐团。那时他才刚开始研究起巴
西音乐,而且再也不用担心销售的问题,与MPS有一只完全自由的合同。很多
人都应该会想知道,如果他还活着,今天的爵士乐又会听起来怎样呢?
留下这样音乐资产的人,却没得到相称的赞赏。作为一个在七零年代大环境不好
又遭受许多莫名非难的爵士乐手,Don Ellis的一生大概就像是「昼日下的烟火」,
不管多麽的眩丽灿烂,大概也不容易被看见,顶多是碰碰碰的几声之後,就好像
从来未曾发生过一样。我们只能耸耸肩无奈的说句老生常谈:「所谓的伟大,是
指在正确的时间,和正确的人,作着正确的事。」那谁又叫他这一辈子“时间”
都不太正确呢。几乎不曾演奏4/4拍曲子的Don Ellis,最後以他那一贯无伤大雅
的讽刺风格,人生在“正确”的44岁那年结束。
———To Dearest Don, now we all hear your new way of swing
注一:『The French Connection』(霹雳神探),这部71年的电影,当年获得了票
房口碑双赢的成功,奥斯卡也提名了多项大奖,更捧红了饰演个性火爆又嫉恶如
仇的主角—金哈克曼,之後也狗尾貂续的拍了续集。不过说真的,从今天的眼光
来看,除了电影的配乐和那场天桥上的经典飞车追逐戏,整体而言已经有点过时
了。
注二:The Third Stream是Gunther Schuller在1957年所提出来的词汇。指的是
古典和爵士乐(即兴演奏)的结合运动。之所以叫第三,是指在古典和爵士的风
潮之後。有些人是从古典加入爵士乐,不过大多为不成功的尝试,听起来很生硬。
从爵士乐出发借用古典乐元素的例子倒是比较多,有J.J. Johnson,John Lewis,
Bill Evans和Charles Mingus等等。不过,大致上来说,只有少数像George Russell
和Gunther Schuller才会特别强调自己是第三潮的奉行者。大多数的人,和Don
Ellis一样,只是单纯的自其他音乐取材,不局限於古典乐。有张专辑就叫『The
Birth of The Third Stream』,有兴趣的人可以找来听听。
注三:这一系列在George Russell名下的辑都是概念新颖的好作品,顺耳又不腻,
就算今天听来也不失精彩。这批录音里面的伸缩喇叭手都异常优秀,在
『Ezz-Thetics』里的Dave Baker因为吹到下巴掉下来,所以後来在『The Outer
View』换上了Garnett Brown(这不是一种比喻,而是Dave Baker下巴真的脱臼)。
这两位都是技巧出色有点偏前卫的好乐手,可惜也都没有得到多大的注意。
注四:小弟以前在台湾念书时,曾经看过伯老这套「青少年管弦乐团」关於爵士
乐的那一集。伯老话起话来真的是优雅温柔又知书达礼阿,而且我也多少可以了
解为什麽有许多关於他性倾向的揣测了。我当时只认识Eric Dolphy而已,後来
看了Dolphy的传记,我才知道节目还请来了Don Ellis,Benny Goldson,和Richard
Davis,要是在早一点认识这些人的话,观赏的乐趣应该更大吧。
注五:这件事情可以显示出Don Ellis对於自己的音乐多麽有信心,也明确的知
道自己在做很不一样的事情。另外也反映出他经常性积极推销自己的个性。在
Monterey音乐节之後,他为了增加『Bonesville』的生意,甚至还订作了贴在车
子後面保险杆的标语「Where is Don Ellis?」发送给大家。
注六:在许多记载中,都可窥见爱开玩笑的个性。在Monterey爵士音乐节上的
一开始,他是这样介绍曲子「332221222」的:「第一首曲子,我们称为”传统的
十九”,十九是指有十九拍,让我告诉你我们怎麽拆解的3-3-2-2-2-1-2-2-2。喔,
当然罗,这只是这里电话的区域号码。」 另外在他写给团员的信中,除了刚柔
并济的指示,最後还加上了:「This letter will self-destruct in five seconds.」这些都
是很标准的Ellisian幽默。
注七:Stan Kenton是在五六零年代极富盛名的大乐团领导人。他是将爵士大乐
团交响化的先驱之一,在当时所有「创意」和「大乐团」相关的好处都被他捞尽
了。有一系列着名的录音『Adventure in …』,62年的『Adventure in Time』里,
是第一次大乐团演奏奇数拍的例子。另外,他也由『Stan Kenton Presents …』这
个牌子介绍了一些他乐团内的优秀乐手。不过,以今天的标准来听,他的音乐创
不创意可能就见仁见智了。
注八:就在最近『Music From Other Galaxies and Planets』也重发了,而『Live at
Montreux』其实可以买的到,只是我自己没有。还有另一张『Pieces of Eight』是
他一个八重奏的现场,本来是Don Ellis自己录制自己贩售的录音,现在也正式
被重发了,音乐很精彩而且是难得一见「小编制」,不过美中不足的是录音品质
并不是很好。
注九:「Haiku」是日本的悱句,通常是三句。因为相对於中国的诗词来的精简容
易翻译,英美国家的人有不少人都接触过悱句。更多资讯请见这里。巧的很,刚
好撇到我有一张Michael Jefry和Mark Feldman在Leo的唱片也叫『Haiku』。
http://dcc.ndhu.edu.tw/trans/poem/paper/36.html
注十:这里指的写作是写电影(或电视)剧本。他因为常帮忙配乐的缘故,认识
不少好莱坞的人。他发现如果可以写个受欢迎的剧本的话,那这辈子就不用在愁
吃愁穿,可以专心作音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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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154.20.102.102
1F:推 TraneSu:感谢分享,我很喜欢Don Ellis的Fillmore现场。 08/20 15:13
2F:推 vu:受益良多 08/20 17: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