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ilvia6 (你是我唯一相信的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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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转录] 这是谁的飞行
时间Sun Dec 27 13:31:20 2009
在联合报上看到的 看到第四部分的歌词 忽然觉得好熟悉 :P
不知道有没有人po过 分享给大家^^
这是谁的飞行
【联合报╱刘崇凤】
我听着人们唱和的歌声,低头想起山上清澈的思绪,那些专心生长的树。海仍在远方,灰
扑扑地看守人类,地上以及雨中的,谁的飞行……
●一
我和妹妹站在门外,手术门打开,妈妈在里边躺着,戴着绿色的手术帽,看不见她的脸,
护士招手要我们进去。推着妈妈回病房的时候,听见她虚弱地喊疼,我看着嘴唇和眼皮都
很白的妈妈,想起前日山上乾净的空气与广袤无边的视野,二者并置,像瞎子突然摸到世
界真实性的边界,陡地就遇见光明的痛楚。
●二
不曾独自到山里过,七、八年了,每回都是跟着别人的脚步前进,埋头苦走的同时,常常
只听见别人的脚步声。
我带着秀自行上山,在登山口和山说话,说谢谢,愿五个白天黑夜都平安自在。
许久没有在山里面走路,秀走得慢,我陪着她的脚步,用多一倍的时间,让自己习惯律动
的身体和背包的重量,上至棱线时松针铺地,每一步都有清香。
秀第一次爬山,她经常停下脚步看一朵花或是一片叶子,经常停下来和它们说话。在岔路
口的等待有时候长了,终於看见她缓步前来,她说刚刚把手心放在树干上,久了竟感觉麻
麻的,忍不住就抱了那棵树。
常常,我们一前一後地走着,什麽也不说。常常,秀蹲下来看一朵小花良久,我站在石头
上眺望远山。常常,走到一处平坦的地方就躺下来,太阳很大就拿帽子遮住脸,还是可以
睡午觉。风吹过来,像是和自己说话,莫名就安静下来。
只有感觉到风吹,风才真的在吹。
有人说要尿尿,脱了裤子就蹲下来。
有一片草原我们走得异常的久,秀在後头漫步,不时停步看望,我则在前头,哼哼唱唱,
拐个弯离了正路,走到一棵枯木旁坐下,遥望远处的棱线。呆呆地,一片片拾起生活里每
一个旁徨的抉择,茫然与凌乱在那个时候都会沉淀下来,剩下一个澄澈的自己,摇头晃脑
想纯粹的现在,有没有办法能延展到很久以後?
走了这麽多年,为的就是待在一片草地上休息,有那麽一场彻底的发呆,统统都放下。数
年来的渴望终於在那个时刻被充分补足,多麽出奇不意地。
走到山顶的时候,也没有太多情绪,大概就像约好了一个街口集合一样,两个人在山顶上
,或坐或躺,渴了喝水,饿了煮泡面。我看着远方起伏的棱线,想起诸多既往的队伍,更
年轻疾步前行的时候,有团队情感的热度支持,也无从察觉群体的约束力与限制。那个时
候的自己,更年轻、更有活力,总有过剩的时间可以闲聊烦恼、畅谈八卦,如今我坐在三
角点旁咬着一片营养口粮,中央山脉裸身在自己面前,反而失语了。山顶很简单地只是过
程的折返点而已,美丽的风景或情绪经常滞留在路上。
回程在树林里,秀看着仰天上窜的枝干,喃喃:「树一生只要努力向上长、吸二氧化碳和
吐出氧气……」我轻轻点了下头:「就是长大和呼吸两件事。」「好专心喔!」秀迸出这
麽一句,像发现了什麽秘密一样。「嗯。」我踩着山阶续往上走,一步一步,想着如今这
些围绕在身边的,大大小小的树,它们都不说话,极其专心地当一株树,向上生长,也不
在乎一定要多麽高大,如此安然自在地守着自己的位置。我站在那里,仰头,翻起帽沿,
见诸多枝干拔地而起,不非得冲向天空,有些只是顺着风生长,长年的风雨曝晒让它们的
身体都纠结了,却益显野生的张狂,千百种姿态加起来,还是一株专心的树。走着走着,
忍不住抿起嘴,由衷升起一股敬意。
多麽希望,自己也能像树一样。
我负着背包前行,走着走着走进了山屋,热情的山友端着姜茶前来。姜茶热呼呼的,看着
秀受宠若惊的神情,我明白当人类的美好。这一群陌生人因着不同的需求住在同一个山屋
里,莫名有了同舟共济的理由。我坐在一边煮着热水,有登山社的学生在斗嘴:「上山前
我答应你多背零食,你说你会带脚架上山,现在零食在这里,脚架呢?」「你没有说你要
我背脚架啊……」我一边听一边偷笑,那学生一个哀怨一个无辜,我几乎能想见他们的神
情,在想像中遇见久远的、年轻的自己。
当一头被驯养良好的、渴望自然的兽也许是宿命,不知为什麽也不会想抱怨就是了。
喜欢爬山,为着能专心地煮食、专心地吃饭,专心地走路、发呆,以及睡觉。就算是人类
,也能像一株树一样。
黄昏,我和秀到溪边取水和擦澡。今年旱,得走上大石区才能见涓涓细流,我坐在石头上
,捞水洗脚,冰凉刺骨的时候,时间也静默。
夜里,抱着水瓶与牙刷走出山屋,满天的星子闪烁,北斗七星一个倾斜就要翻倒在棱上,
大山在一旁守护着。牙刷着刷着,漱口的声音真大。远处有水鹿鸣叫,有人走出来想拍照
。
天上人间。
多年来反覆不停地上下山,也不是想在天上人间来回走动,但就是在忙碌匆促的生活里提
醒自己,还有更纯粹的样子。这种来回往复的自我提醒与检视,久了,自然而然就变成一
种理所当然了。
走路、吃饭、睡觉、如厕,关於生活,毋庸置疑这就是全部了。
●三
下山的路上,下雨了,我们穿上雨衣,走在沾湿的泥土上。走着走着接上了产业道路,果
树和高丽菜在两旁闪着水光,登山鞋踩在硬梆梆的林道上,脚底板隐隐作痛。雨水顺着雨
衣的帽沿滑落,滴落到鞋上,渐渐地,全身都湿了。走到大马路上的时候,雨下得正大,
两个人狼狈地驮着包,一边走一边惶惶然,这种天气不知搭不搭得到便车?一个转弯处,
秀停下等待,我转过身,瞥眼见一辆大货车驶来,顺手举起大拇指,货车停下来。驾驶座
摇下车窗,我跑到旁侧大声问:「你要去哪里?」「你们要去哪里?」「宜兰!」「喔,
我没到那麽远。」「那你要去哪里?」雨中听不清楚他的回答,後头有车按喇叭,不管了
:「我们可以上车吗?」和秀艰难地背着背包就翻上後车厢。
一辆载着几箱高丽菜的货车,不知要开往何方,总之我们上车了。
下山一路蜿蜒,冷风穿过身体,手机开机,一封简讯一封简讯地鸣响着,雨衣被风乾了,
山上的空气躲在身体里流窜,我握着手机,开始回拨几通重要电话。颠颠簸簸地站起来加
衣服,水瓶在後车厢滚来滚去,杂物从头顶落下。
「我们要去哪里?」秀问。
「不知道。」我对秀诡异地一笑,很惊讶自己竟然满不在乎。
经过三星村的时候,兰阳平原的平和静美把我们都吓着了,因为不知道要去哪里,像天上
掉下来的礼物。坐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秀抓着车栏杆,一颗头颅偏着许久,目不转睛;
我挺直背脊盯着那一片油绿的葱与稻园,偏头想起昨日还在山里,忍不住叹息了。货车领
着我们经过人们辛勤耕耘的美好家园,穿梭在巷弄里,理发店、葱油饼店、槟榔摊、五金
行、杂货铺子,生机盎然的街道与人声,我们下山了。
当晚秀回台北,我一人滞留宜兰,留存山间的脚步,缓慢地经历这城市。
登山杖敲在柏油路面上,叩登叩登,小腿背微微地发酸。大背包负在肩上,一边走着,一
边打电话回家报平安,妈妈在电话里说她三天後要开刀。
不断提醒自己记得山里乾净的空气,闭上眼就能想见远处清晰的棱脉,把这些清澈的感知
带下山持续生活,不是容易的事。当妈妈的声音在那头响起,山上和山下再度牵手合鸣,
我站在路中央,听着妈妈的坚强与脆弱,这一次,我突然不觉得冲突。
原本预计在外多逗留几天,但我对电话那头说,妈妈请放心,隔日早上参加完朋友的音乐
节,我就赶回家。
●四
音乐节在宜兰向北几站,火车站一出口就能看见海,龟山岛的轮廓在远处很是清楚,房子
沿着海排排站着,遇见一个冲浪的老伯,穿着一条红色花短裤,活力充沛地向我问好:「
吆喝,小妹妹去爬山啊!」拄着登山杖叩登叩登,走不到十分钟就到了海边的国小,许多
独立乐团在这里散播他们的梦,大孩子的草地,人声鼎沸。
雨又下来了,草地上的人群哄哄,有人跑掉了。朋友借了他的伞给我,大雨底下,主舞台
有个乐团,女主唱的声音像棉花糖,听不清楚她唱些什麽。撑着伞横越草地,想到大背包
置放处掏雨衣雨裤。「这是我的飞行 这是我的飞行 这是我的飞行我的小小飞行」,邻近
舞台的草地中央,那女生是这麽唱的。雨下得真大,重重打在伞上,我缩着身体躲在伞下
,撑起小小世界,听台下人们大喊飞行,踽踽前行。草地很绿,迷蒙地散发雨水的香气,
大雨把视线变窄,身体只能挨着伞缘前进,小心翼翼我蹲在里面,撑起大雨的重量。
「这是我的飞行 这是我的飞行 这是我的飞行 我的小小飞行」
我听着人们唱和的歌声,低头想起山上清澈的思绪,那些专心生长的树。海仍在远方,灰
扑扑地看守人类,地上以及雨中的,谁的飞行。
我明白,在很久很久以後,我还是会不停地在工作与生活、离家和回家之间,往返着自己
的轮廓。在上山与下山的途中,在参加音乐节的片刻,在和朋友闲聊时空白的间隙里。
这世界上如此多种不同的风景并置在同一个时空下:音乐节草地上的人们淋雨听歌,有人
坐在海堤上吃烤肉喝西瓜汁,有人在远处冲浪;南湖大山还是巍峨壮阔地站在天空底下,
粉红色的小花从岩隙中探出身子,无论风吹雨打;而此刻,亲爱的妈妈在家里,百味杂陈
着人生,因忧虑手术而无法成眠。
我站在火车月台上,看火车快飞、停下,上车,大背包的存在让自己笨拙碍滞地前进。完
美行旅的终站,是陪伴在至爱的人身旁。耳中依然响着那女孩的歌音,在雨中柔软地哼唱
着,这是谁的飞行?
【2009/12/16 联合报】
http://www.udn.com/2009/12/16/NEWS/READING/X5/5310560.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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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61.229.46.233
1F:推 ball0228:感谢分享.这超酷的!!!嘿嘿.没想到过那麽久,我竟是第一个 12/30 12:00
2F:→ ball0228:推文的XDDD 12/30 12:00
3F:推 mikoto:好喜欢这样的旅行文学...好想写作...好想去旅行~~ 01/09 09:35
4F:→ mikoto:在小地方遇见"棉花糖"的踪影总是开心:) 01/09 09: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