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在道馆里狠狠揍着沙包，脚步不停地变换，一拳接着一拳挥出，汗滴了整地， 手非常痛，但我怎麽也停不下来。 邱哥走过来不着痕迹地轻轻抓住我的左手，然後用手臂硬是接了我右手的勾拳，隔开了我 和沙包。他没出声，但手臂马上红了起来。 「……邱哥……？」如果这个人不是邱哥，可能手已经断掉了。 他甩了甩手，把毛巾丢到我头上。「会受伤的。」 我坐倒在地上，脱掉手套和绷带，双手不受控制地发着抖，指节红得像要渗出血来。 「教练快回来了，别让他看见你这样子。」邱哥替我把手套收好，什麽也没问。 我闭上眼睛慢慢呼吸着，脸上的湿润分不清楚是汗还是别的东西。 幼恒告诉我，林悦书没有拒绝她，也没有答应她，只是说要她先好好准备学测，等考上大 学再说。幼恒因为一直顾着打球没什麽读书，所以成绩岌岌可危，林悦书可能是因为这个 原因才会这样说，但幼恒却没告诉我她吻林悦书的事。 忘了那些日子是怎麽度过的，班上随时都是大考倒数的肃杀之气，我们还是四个人围在一 起吃饭，偶而谈谈不着边际的无谓话题，好像除了天气以外其它都成了禁语。 我不再去道馆，放学之後就是回家坐在书桌前。偶而我会出去跑步，在家旁的国小操场， 我从没再去过林悦书家的那个公园，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还会汲着拖鞋在那里慢慢走着？ 整个世界，除了每一张考卷上的成绩，我什麽也没办法真正拥有。 幼恒真的开始很认真读书，她本来就什麽都很努力的人，只是方向从篮球转到了书本上。 她和林悦书之间的斗嘴不再，有的时候我会看见她盯着林悦书看了很久，然後又把目光放 回那背不完的英文单字上。上学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什麽意义，好像我唯一的功用就只剩填 满一张张的考卷。 学测成绩出来的那天很冷，我上了家里的顶楼，把成绩单撕得粉碎，一张手，碎片就被吹 得漫天乱飞，远远地我眺望林悦书家的方向，如果她会收到的话。 寒假结束前我和颖儿见了面，在家里附近的咖啡馆，她穿着看不见脖子的高领毛衣，还是 一样绑着马尾。 寒暄了几句，她学测考得不好，已经决定要直接拼指考了。然後话题突然瞬间乾涸，我和 她沉默的喝着冒烟的卡布奇诺。 「楷懿，你知道我为什麽会喜欢你吗？」颖儿放下玻璃杯，一开口就很直接。 「呃……」 「呵，你不要那麽紧张嘛，」可爱的小酒窝，「这样我怎麽和你聊天。」 我乾笑了两声，这种问题叫我怎麽能不紧张。 「因为你总是那麽沉默……楷懿，你好像在压抑着什麽，不肯透露出自己的想法，人很温 柔，可是在你的温柔中，有一种好深、好深的哀伤……我曾经很想要多了解你一点，想知 道你在想什麽，只是……我却怎麽也没办法做到……」颖儿很温柔的看着我。 「其实我知道的，楷懿，你不喜欢我……但是我为什麽还是要告诉你？因为我不愿放弃， 也没办法不去面对自己的感情……所以我宁可勇敢地面对这件事，而你……却一直都在逃 避……」 颖儿说得很慢，我仔细听着她的话边想着，或许真的就像她说的那样。 「楷懿，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悦书？」 「……」 「你知道喜欢一个人是怎麽回事吗？……你会时时刻刻注意她的一举一动，想要把她的任 何表情、动作都收进眼里，所以我是这样注视着你的……而你，注视的人是谁呢？」 「颖儿，」我想让自己冷静一点，但声音却在发抖。「幼恒……喜欢林悦书。」 如果自然圈里有食物链，那麽在这段错综复杂的感情之中，也一定有一条谁追着谁跑的循 环。我们既是朋友，也是敌人，但没有人选择任何一个确切的定位，不管是以什麽样的身 分，似乎大家都愿意用现况来维持最後的和平，和陪伴。 颖儿没有说话，她盯着桌上的咖啡杯，好像卡布奇诺的烟雾会浮现出她想要的答案。 「颖儿，我……」 「如果，」她打断我，「你要说的是对不起那就不用了……楷懿，你没有做错什麽。」 「……谢谢。」 「还是朋友吧……？」临走前她问我。 「一直都是啊。」做为朋友，我非常喜欢她这个人。 「楷懿……」颖儿看着远处灰暗的天空，「我希望你能幸福。」 「总会有那麽一天的……」 我越来越没办法确定自己究竟是大义牺牲成全幼恒，还是我只是压根儿害怕去追求自己的 感情？我不懂林悦书，正如颖儿不懂我一样，原来在爱情中，先喜欢上的一方终是永远的 弱者，连出拳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判出局。而现在，即便我再勇敢，也已经没办法向林悦书 说出来了。 推甄的结果一出来，我就和学校请了长假。班上推甄通过的人不少，跌破大家眼镜的是， 林悦书居然以接近满级分的成绩在台大外文口试中失利。 爸爸带着我和琉璃子阿姨、楷亮一起回到日本待了一个多月，他对於我考上政大英文非常 开心，尽管还是有些失望我不能回到家里住，我则是决定上大学後要从表姐家搬出去，因 为他们终於有要生孩子的打算了。 在日本的时候，我偶尔会和颖儿、幼恒通信，她们用mail向我抱怨考生的无奈，我则是拍 了些美丽的照片给她们一点支持。幼恒申请上辅大体育的时候，我在明治神宫里求了两个 考试御守，寄回去给林悦书和颖儿。 我还是回台湾参加了毕业典礼，幼恒依旧很受欢迎收到了很多花和礼物，林悦书代表毕业 生致词的时候，我觉得她好像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林悦书了。 最後的校园巡礼我没去，和颖儿两个人在操场上散着步，三五成群的毕业生互相合照着， 回到教室的时候，我看见幼恒拿着一束花递给了林悦书。 「我会等你考完。」幼恒看着林悦书的表情，是我从来没看过的。 林悦书接下那束薰衣草，慢慢抱住了幼恒。 然後，我的青春，我的爱情，都结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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