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悦书的声音很轻，表情也很平和，难以想像她可以那麽冷静地说出这些那麽残忍、令人 心碎的言语，她彷佛只是在叙述一件从报纸上看来的故事，没有情绪起伏。 那是一个学长，从林悦书入学开始就很积极地追求她，在今年的新生活动，林悦书和他都 是学会的负责人，然後在舞会结束後，学长带着喝醉的林悦书回到租屋处，强暴了她。 林悦书说她完全没有印象，但隔天醒过来的那一刻，她马上就明白发生了什麽事。 「你……你在开玩笑吗……？」震惊过度的我只能问出这句话，整个脑袋都搅成一块。 「我也希望我是在开玩笑……」林悦书苦笑一声，「没想到吧？我这麽有防备心，却还是 ……果然真的没有什麽绝对不会遇到的事，真心想伤害你的人，就算再怎麽提防，也是徒 劳。」 「那个混蛋在哪？」如果可以，我现在就想杀了他。 「……我到医院验伤、报警，学长在警方追捕时从租屋处阳台跳下摔死了……当他的母亲 跪倒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就觉得好像可以原谅他，而这件事也该这样结束了……」她茫 然看着前方，「可是，尽管我做了事後避孕……你知道吗？没事的机率逼近百分之百，我 却成了那其中例外的零点零几……」 「幼、幼恒呢？她知道吗？」 林悦书沉默了几秒。 「我妈妈这几个月都在国外工作，幼恒时常会到家里来，当我知道怀孕的时候……虽然迟 疑了一下，但我还是决定要告诉她，但是她却在我告诉她之前先看到了那个验孕棒……她 听不进我的解释，打了我一巴掌……我跑了出来，就到你这里来了。」 我觉得自己在发抖，又愤怒又难过又心疼，握紧了双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怎麽也不 敢相信，林悦书会碰到这种事情……更让我无法接受的，是幼恒对待她的方式。 我不知道林悦书这段时间是怎麽一个人度过的，她孤立无援地担心害怕的时候，我却全然 不知。 「林悦书……」我深吸了口气，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不要怕。」 她看着我颤抖的手，好像笑了一下。「……我会把孩子拿掉。」 「不行！」我慌乱大喊。「不行，林悦书……」 「楷懿，」她反握住我的手。「楷懿，这孩子不会幸福的，如果她来到这世上……」 门铃响了，我好像才被拉回现实，但我知道，刚才的那些，都不只是一场梦而已。 「楼下门没关，我就自己进来了……」开了门，妮妮拎着一推袋子走进来。「打你电话关 机，所以我自己决定中午吃咖哩喔……咦，有客人……？」 「是我高中同学……」 「楷懿，你脸色好差……」妮妮把手放上我的脸。「生病了吗？」 我尴尬地把妮妮的手拿开，可以感受到林悦书的视线。 「那你们继续聊，」妮妮很贴心，她对林悦书笑了一下。「我先去准备煮饭。」 「你……」林悦书想说些什麽，却被又响起的门铃打断，妮妮走过去开门。 「楷懿，颖儿来了……」 看着跟在颖儿後面进门的幼恒，林悦书的身子好像震了一下，一看到幼恒，我完全无法控 制，冲过去给了她一拳。 「楷懿！」颖儿大喊。 「郭楷懿，你疯了吗？」妮妮也吓到。 幼恒被我打倒在地上，不理会颖儿的叫喊，我又继续不停地对幼恒挥拳，妮妮从没看过我 打人，她不停叫着我的名字，死命地想要把我拉开，颖儿挡在我和幼恒之间，场面失控。 「楷懿，」林悦书拉住我的衣角，她的手在发抖，脸色惨白得吓人。「不要……」 一瞬间，我像消了气的气球，慢慢地松开紧绷的身体和拳头。 幼恒坐倒在门边，她眼睛旁、嘴角都是血，我居然对我最好的朋友动手？ 气氛凝结成诡异的冰点，然後林悦书抱着肚子，痛苦地蹲了下来。 坐在急诊室外的塑胶椅上，来来往往纷踏的脚步声听起来是那麽的不祥。 幼恒和颖儿坐在另外一边，幼恒脸上都是未乾的血迹，眼神一片呆滞，颖儿拿着湿纸巾替 她擦了脸。 「你们是她朋友吗？联络家人了吗？」一名护士小姐走过来。 「她家人不在台湾，」我着急地站了起来，「请问现在情况怎麽样？」 「有出血情况，患者刚才自己签署人工流产同意书了……手术很快就会完成，等一下先请 你帮她办住院手续。」 「楷懿……」妮妮在我旁边，她应该一片混乱，不晓得发生了什麽事。 「妮妮，对不起，你先回去吧。」无力坐倒，我觉得我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走进病房，前面两床刚好都没人，林悦书的病床在最里面，她的脸朝向另一边躺着。 「请让我和她独处一下。」幼恒哑着声说。 颖儿把我带到了医院中庭吹风，她在贩卖机买了两罐热咖啡，好像那样会让人比较清醒冷 静一点。 「你打算怎麽办？」颖儿的表情很凝重，没有任何人可以接受这种事。 「我没有办法原谅幼恒。」这是我唯一知道的事情。 「楷懿，你该不会还……」颖儿皱起了眉，「那，妮妮怎麽办？」 我没说话，看着草地上几个被轮椅推出来晒太阳的老人，现在任何事情我都没有答案。 幼恒不知道什麽时候出现，她站在我面前，好久都没有开口。颖儿神色紧张地看着我们剑 拔弩张的气氛，深怕一不小心我又动手。 结果她错了，动手的人是幼恒。 咖啡罐飞了出去，洒的整地都是。 「这不是报仇，」幼恒甩着手。「你刚才打我，我接受。但我打你这一拳，我……」 我舔了舔嘴唇，有血的咸味。 「郭楷懿，」幼恒连名带姓叫得严厉，表情却比哭还难看。「就算你自以为是地把林悦书 让给我……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和我交往的她，想的人是你……」 我不知道幼恒的话是什麽意思，我根本没办法听进去她说了些什麽，颖儿把幼恒拉走了， 我蹒跚地走回病房。林悦书睡着了，我坐在病床边，她的表情很祥和，不知道她正做着什 麽样的梦？ 但在她的梦里，应该没有人死去、没有人受到伤害。 伸出手轻轻摸着她的眉毛、她的眼睛、她的鼻梁，我不知道这一切是不是还来得及？亡羊 补牢犹未晚矣，尽管如此，我们也已经失去了最重要的那只羊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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