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悦书刚离开的那段日子，颖儿时常来找我，带着大包小包的食物，彷佛深怕我一个人躲 在家里饿死。可能基於关心或担心，她或许想安慰我，但却总说不出叫人能释怀的话语。 我们都知道，那是一种没办法一股脑儿倾诉或大哭几场就可以解决抚平的伤痛，失去的那 些太过强大，连回忆都没办法想起。 「幼恒告诉我，那时候在病房里，悦书说她很後悔和幼恒在一起，因为她真正喜欢的人是 你……」见我没反应，颖儿又说：「楷懿，悦书这样说只是不想让幼恒愧疚，毕竟她非常 明白幼恒是多麽善良的一个人……幼恒虽然打了你，但冷静之後她却很自责，因为这只是 悦书保护她的方式。」 「……是怎麽样都不重要了啊……」 这麽多年来，不管是我们之中的谁，都只会自以为是地替别人着想，只想着哪个谁不要受 伤，到後来却是伤了别人也赔了自己。 「楷懿，日子还是要过啊……」颖儿说，「而且或许有一天，悦书也会回来……」 我对她这种很没说服力的说词苦笑了一下。 林悦书，尽管我多麽希望你会回来，但真的会有那麽一天吗？一直以来逃避的人都是我， 我却从来没想过，原来等待的人是多麽难受。 没有结束的时候，每分每秒都想念着的心情，时时刻刻都像无形的刀切割着血肉。 没办法去上课，我回到桃园待了一阵子，或许家真的是最後的避风港湾，而我至少还能拥 有。爸爸对於我突然跑回来没有说什麽，他甚至觉得如果累了就先休学也没关系。 「楷懿啊，爸爸好想可以多陪陪你，弥补一下过去的那些时间。」 「爸，你想妈吗？」 「想啊……」他好像叹了口气。「你妈刚离开的时候，我真的没办法接受……每天把我们 相处的过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每想一遍，就哭一回……」 「那……那是不是有一天，就不会再去想了……？」 「楷懿，」爸握住了我的手，「你的人生中，一定会出现很多、很多的人，可能是瞬间过 客，可能会陪伴你一段很长的时间……对於失去的那些，除了追忆，我们什麽也不能做… …这是一场没有结果的等待，我到现在还是时常想起你妈妈，但是，我相信她不愿意看到 我永远一蹶不振。所以，我们都要把自己过得好好的，这样她才能安心。」 那一夜，我再一次让泪湿了枕头。 我曾想过林悦书决心离开的原因，或许所遭遇到的让她太过难受，或许现在的她还不知道 怎麽面对我们，或许她只是想换个地方好好沉淀……但一定会有那麽一天，我必须相信会 有那麽一天，她可以从那命运的恶意捉弄里摆脱出来，我们可以站在同一块土地上，再次 呼吸相同的空气。 我回到台北，继续完成学业，咬着牙过每一天。我到庙里超渡了那个还没成形就被扼杀的 小生命，我不信教，但如果这样会对林悦书比较好，不管是什麽事我都会去做。 如果可以，我想成为一个更好的人，让自己更加勇敢，可以去度过这一段没有她的日子。 然後，在她再次出现的那一日，笑着对她说声好久不见。 有时候我和妮妮吃饭，即便分手了，我们还是维持很好的关系。尽管她总说很後悔当初没 有给我一脚，但我很清楚，不管再重来几次，她都绝不可能那麽做。但对於她对我的好， 除了感激，我什麽也没办法报答。 我也和颖儿见面，每隔一段时间就更新彼此的近况，我们不敢触及过去，只在现在和未来 不断打转，小心翼翼地把以前的记忆珍而重之地放在安全的抽屉里，然後还是为她贴上名 为快乐的标签。不管发生多少丑陋的事情，那纯真的过去都不该被污染。 季节更迭，走过了那麽多的轮回，林悦书音讯全无。 听说她妈妈大部分的时间在国外工作，但一年里有几次回来台湾，尽管如此，我还是无法 透过这个管道得知任何一点有关她的消息。但我知道她不会凭空消失，她一定只是在某个 我看不到的地方，像我一样努力过着日子。我知道坚强的她会让自己过得很好，她会用她 一贯的冷淡去对待身边的人事物，用她讨人厌的高傲性格把自己武装起来，用她与生俱来 的聪明完成任何她想完成的事…… 我想她也一定会有那麽一点想念这里，想念我们。 大学毕业、研究所毕业，我还是留在台北找了工作，偶尔回桃园看看长得很快的楷亮。 「姐接，爸拔说我今年就可以去小学了。」他牵着小阿真的手开心地和我说。 小阿真是表姐的小孩，虽然小上三岁，但楷亮可是要叫他舅舅的。 有些人说，看小孩长大会觉得自己老得很快，这话一点也没错。 就像蒙太奇剪接手法，几个流水飞沙，万分艰难却又如此容易地就打出了几年後的字幕。 我抬头看着天空，今天没有云。 这几年来，总会习惯性地看看头顶上的云朵，或许真会像林悦书说的那样，可能那一朵张 牙舞爪的白云，是从她那里给我稍过来的讯息也说不定。 快十年了，从我第一次见到林悦书到现在。我不知道人生有多少个十年，然而我何其有幸 可以和她拥有这麽长时间的共同记忆，那里面的每个瞬间，都够我们未来这一辈子仔细的 再三反刍回味。 拿出那年生日她送我的拳击手套钥匙圈，皮的部分已经被磨得几乎掉了，原本该是红色的 地方，现在都露出了白色的内里，但那是林悦书留在我身边的唯一东西，我怎麽也不愿意 换掉。 尽管不需要任何有形体的东西，我仍是每分每秒思念着她，不过在握着钥匙圈的时候，好 像我可以稍微感受到林悦书的温度。 我在客厅的墙上画了一朵云，白云上面有一个笑脸。这样子无时无刻我都可以和云说话， 那麽她也一定可以飘到林悦书的头上，告诉她我想对她说的话。 「我好想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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