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terature 板


LINE

罗伟章、傅小平:作家精神,听上去不可捉摸,其实正是作家的骨 来源:《野草》 2026年03月10日08:07 ☁☁傅:自2007年初和你第一次对谈迄今,已经过去了近19年。在这些年里,时不时听到 你新书出版的消息,但大多没来得及阅读。这次因为赶时间,虽然没能一一细读,却也是 有个大致印象,你的创作一直求新求变,也像评论家李美皆说的那样,无论取材还是价值 内涵,都能「形成一个有效的互文系统或意义闭环」,你是有意为之,还是作品系列进行 到某个分上,自然而然就这样写了? 罗伟章:每个人的一生,即便是认认真真的一生,也干不了多少事;如果这个人是幸运的 ,回过头看,会发现他在很短的时间里就确立了方向,或者说目标。他朝这个目标走去, 每走一步,都种下了一棵树,然後形成自己的森林。散乱和零星,都成不了森林。作家也 一样。但这很难说是有意为之,一些根本性的东西,在非常年轻的时候就应该具备了,尽 管可能不够清晰。阅历的增加和经验的积累,是让自己变得清晰和坚定。至於求新求变, 同样不是有意为之,以开放和自然的心态去面对生活,包括面对写作,就好。 ☁傅:可不就是如此,但从你的《尘世三部曲》——《声音史》《寂静史》《隐秘史》里 ,倒是大致能见出你的创作体现出较为强烈的「史」的建构的意识,当然这个「史」,未 必是历史的「史」,也还有可能是心灵史的「史」,或生活史的「史」,但「史」的命名 本身,就意味着对一个事物做长时间的打量,并形成自己相对稳定的认识,也可以说是形 成一个有效的意义系统。你怎麽看? 罗伟章:你这样讲也对,但对我来说,不是一道大门轰然打开,而是开了一道门,再开一 道门。写《声音史》之前,我没想过要写《寂静史》,是《声音史》写到一半或多半的时 候,有天我突然觉得,这部小说写完,我还该写一部《寂静史》。《隐秘史》同样生发於 《声音史》,是里面有个人物,很有意思,但不能在《声音史》里完成他,因此需要另一 部小说。几部作品分享一个大的命题,又各有侧重,按丁帆老师的说法,分别关於心灵( 《声音史》),关於信仰(《寂静史》),关於人性(《隐秘史》),而这些,都是尘世 里的事情。 ☁傅:是这样,很多写作都未必是事先规划好的,而是在写作过程中找到它自己的归途。 当然,也确实有不少作家有「三部曲情结」,作家写作都追求完成度嘛,写到三部觉得一 个系列已经完成了,也就罢手了。看资料知道你最初是想把这三部曲命名为《孤独三部曲 》的,後来怎麽就改成《尘世三部曲》了?我想这个改名本身,或许已经包含了你思想观 念上的某些变化。 罗伟章:我倒是没有「三部曲情结」,只是,写完这三部小说,也的确如你所言,有种在 某方面实现了「完成度」的轻松感。但就相关问题,估计还不会罢手,这得看,看我有没 有新的感触和认知。对「三部曲」的命名,当时编辑和我都很纠结,列了十几个,用这个 和那个,都各有好处,也各有不足。我徵求了几个朋友的意见,朋友们很上心,有个朋友 觉得,冠以「尘世」比较好,是因为《寂静史》里关於「尘世」的言说,很合其心意。我 和编辑都认可。「尘世」这个词,本就深具包容性。但就作品本身而言,三部小说写的都 是孤独,无论多麽热爱这个尘世,孤独感都深入骨髓,所以《孤独三部曲》是我首先想到 的,只是这名字过於锋利,人们不习惯过於锋利的事物。 ☁傅:这也算是一种「妥协」,好在三部曲也透着执拗,三部作品都似乎在捕捉和打捞某 种远去或消逝的「声音」,诚如批评家程德培所说:「罗伟章的小说,与其说关注的是声 音,还不如说关注那日渐逝去的声音,接近沉默的声音。」当然,这里的声音,更可以说 是隐喻意义上的声音,你意欲捕捉和打捞的也未必是声音,更近乎通过「声音」得以辨认 的事物。《谁在敲门》也是,这个命名让读者有一种声音上的期待。大体上说来,小说居 多诉诸「看」的经验,也有少数作品如《香水》诉诸「闻」的经验,你更多诉诸「听」的 经验,多半有你的理由。 罗伟章:我在别的地方也说过,相对於「看」,「听」更深刻。繁体的「圣」字,写着「 圣」,要成圣,耳朵是少不了的,而且在显要位置。耳朵负责沟通,与他人沟通,与万物 沟通,与天地沟通,与时光沟通。缺失了沟通,这个世界是不可想像的。从个人层面,与 我的童年有关,我是在声音里成长的,风走林梢,雨打木叶,水过滩头,以及野蜂飞舞, 阳光洒落,都对应着我的心绪,因此我都能听见。但德培老师说得对,在我这里,声音或 许只是沉默。 ☁傅:但沉默不代表没有声音,反倒是因为沉默,更需要被听见。「尘世」的声音,也渴 望被听见。事实上,由「尘世」这个词,倒是会自然联想到「底层」,虽然两个词着实也 有一些区别。我之所以做这一联想,是因为你早年一度被认为是「底层写作」的代表作家 ,这个概念在当年着实流行过一阵子,当然那时我就觉得这个提法难以概括你写作的总体 风貌,现在就更加觉得不足以涵盖了。 罗伟章:文学命名是批评家的事,於我没有多大关系。不只是「底层写作」,别的一切命 名都如此。任何命名都是栅栏,甚至是囚笼。文学只有好坏之分,与题材、地域、流派等 等无关。世上没有一种文学是以底层、中层和上层来界定的。文学没有边界。但命名又是 批评家的权利,而且这种工作是有意义的,它能把握总体面貌和规律性。只是作为写作者 ,要知道从命名中「溢」出。 ☁傅:《红砖楼》也像是从你的总体创作中「溢」出。这部小说聚焦了作家群体。印象中 ,你是不怎麽写这个群体的。所以,这部小说,倒可以说是你「偶一为之的产物」,虽然 李美皆在她的文章里说,你的作品很少呈现为「偶一为之的产物」。但与此同时,我想这 部小说也当然是你一贯观察和思考的产物。你是作家嘛,承担作协事务,也负责刊物编辑 ,说时常跟作家圈打交道,是不为过的。因为这样,你的确了解作家这个群体,也的确有 不满,也就不吐不快了。 罗伟章:除了长篇《红砖楼》,我还有一部接近七万字的中篇,叫《讲述姚君》,同样写 到作家群体。 ☁傅:倒是不了解这部小说,想必和《红砖楼》有一些相关性。 罗伟章:是的,相关性很强。《讲述姚君》描述的时间起点,早於《红砖楼》。前不久, 北大的丛治辰谈到《讲述姚君》,说这是对八十年代的回溯。虽不只是回溯,但这个话题 也特别有意思。不过还是那句话,写什麽,也就是个题材罢了,作家群体只是我进入小说 的门,就跟以往的任何题材一样。《红砖楼》发表後,有些批评家和读者就看出了这一点 。任何群体都可以辐射,可以成为照见世界的沙子。而且,无论是对《红砖楼》里的人物 ,还是对《讲述姚君》里的人物,不满,自然是有的,但更多的是怜惜。「怜惜」才是这 两部小说的真正表情。 ☁傅:因为怜惜,所以批判。不妨问问你理想中的作家形象,以及理想的作家的生态—— 可以做生活状态、生存状态或作家群体生态解,是怎麽样的?我觉得有必要问问这个问题 ,也因为近些年,「作家」这个称呼有些被庸俗化了,着实有一些主要写小说的作家,更 愿意自称或被称为小说家。 罗伟章:有一种东西,叫作家精神,听上去不可捉摸,其实正是作家的骨。作家应争取和 保持凝视生活的权利。他们是生活的参与者,更是观察者,他们懂得,泡在水中只能看见 水,站在岸上才能看见河。我们现在是水里的作家太多,岸上的作家太少。我们把深入生 活,解析为降低标准之後的融入,而不是以更加宽广深邃的视野,去深渊里探测疼痛。我 们轻易就可以撤退,甚至投降。 ☁傅:还是得说回「底层」,这倒不是非要给你的写作贴上「底层写作」的标签,而是你 的写作以整体观之,偏於聚焦底层群体。但说实在,很多人对於「底层」这个概念所指为 何,恐怕也是模糊不清的。如果只是相对於上层来说,那只要客观上不如上层的群体,都 可以自嘲是底层。当然,一般来说,底层意味着还没能做到生活无忧,还得为基本的生存 或生活而挣扎。但我总觉得,作为一种缺少边界的概念,「底层」的提法并没有厘清,「 底层写作」这种提法也可以存疑。 罗伟章:假定「底层写作」这个概念成立,那也只是一种眼光,一种角度,一种情感和思 想的方向。我这里没说「姿态」。一说「姿态」,就有「做」的嫌疑。我的意思是,我不 赞同为谁「代言」的说法。文学是个体心灵的回声,你的作品能引起他人共鸣,只因为我 们都是人,有着共同的困境与渴望。所以文学的根本要义,还是「诚」。不仅作家,任何 人诚恳了,都能教我们,都能让我们感觉到「低处」的宁静、博大与可能性。或许,这才 是我心目中的「底层」。 ☁傅:赞同。换句话说,就算作家们有为底层代言的冲动,这样的代言,是否具有合理性 ,也还得另说。毕竟就像有评论说的那样,个体绝非仅仅是怜悯、同情、关怀的对象,更 是权利主体——公民。作为公民他们与写作者天然平等,写作者并不天然具有对其他公民 的代言权。当然,一个作家写底层,也自认为是底层群体中的一员,由此进行所谓的「底 层自我言说」,倒是无妨。但实际的情况是,最初写底层的作家,到了後来成名成家,也 就脱离底层了,他或许难以作为底层中的一员而写作,但如果依然潜心为底层写作,倒也 是难能可贵。 罗伟章:底层不底层,是相对的。前些天还跟北京作家宁肯说到官和吏这两个概念,官在 下级面前是官,在上级面前又变成了吏。在这个意义上,成名成家後,也并不意味着就脱 离了底层。我前面说,文学需要「诚」,因此「坚持」没有意义——我已经不是以前的心 境了,我的知识结构和对文学的理解都变了,还「坚持」像以前那样去写作,就走上了一 条宿命的道路。既然唯一的不变是变,变化就是正常的,我们需要警惕的是,为什麽变, 又变成什麽样,我们在变化的过程中,有没有意志和能力拥抱不变。与诚恳靠得最近的词 ,是朴实,越朴实,越简单,越能保持精神的稳定和价值的恒定。 ☁傅:无论诚恳、朴实,还是简单,都是说着容易,做起来难。当然,就写作而言,实际 上,这里面还存在路径依赖的问题。一个作家生活改变了,心灵也改变了,写作视域却没 有随之改变,就会带来一个问题,如果写作技艺高超倒也罢了,如果不是,当初源於经验 ,也是由心而发的写作,至少给人感觉是真诚的,也就能打动人,写作技艺上相对的粗糙 便也能理解,但到了後来,写作技艺没见提高,反倒是心灵空了,真诚也少了,那读者自 然也就不买账了。 罗伟章:从根本上讲,技艺帮不上大忙,某些时候,还会帮倒忙。但文学确实需要技艺, 比如语言,比如结构,但更大的技艺,是看待世界的方式——当落实到这个层面,谈的又 不是技艺。托尔斯泰坚决反对把艺术性单独提出来讨论,他写的安娜,步履轻盈,脚下无 根,最後就被社会抛弃了,也被自己抛弃了,这既是技艺,也不是技艺。只有当一个作家 呈现了深广的人生内涵,才犯得着去论及这个作家的技艺。你说的路径依赖,是的,这大 概是作家们都会遇到的坎,能不能跨过,靠的同样不是技艺,而是内心力量(包括天真与 好奇)和写作激情。但另一方面,高超的技艺本身又具有引领之功——引领我们朝更好的 地方去。所以这不是个一分为二的问题,是水融入水中的问题。 ☁傅:这个说法颇有启发性,着实有不少写作者夸大了技艺的重要性,乃至认为写作就是 个技术活。而一个真诚的作者,一般不会滥用技艺,也不会滥用概念,如果觉得置身於某 个概念的荫庇之下,於自己有利可图,偶尔滥用也是有可能的,却也可以说是无奈之举。 在我印象中,那些年里,也有质疑声说,你书写底层,而且把底层写得有些儿悲惨,多少 是出於写作策略上的考虑。但这麽多年过去了,你依然聚焦底层,倒是足见写底层是出於 你写作上的自省,或自觉。 罗伟章:当年既非「策略」,现在也非「自觉」。我曾在给一个朋友的小说集写的序言中 说:大多数走上文学道路的人,生命里都留有一块伤疤,这块疤别人看不见,甚至写作者 自己也看不见,但它活着,它不断提醒你去舔舐初始的疼痛,不断挑战你的尊严。你不能 不管它,你得面对它,当你倾吐出来,形成文字,就是表达。「策略」和「自觉」,是很 疏离的概念——我是说与伤疤的扯心扯肺相比。 ☁傅:你把多数人写作的深层动机给一语道破了。这道「伤疤」於你个人而言所指为何? 罗伟章:与饥饿有关,更与从小失去母亲有关。对此我在文章里写过,也在访谈里说过。 我老家在四川东北部,那里勉强属大巴山系,土黄天青,出石头和荒草,不大出庄稼,更 不生钱,总之是穷得很,在我很小的时候,又发生过一场天灾,庄稼最需雨水的时节,却 七十三天滴雨不下,方圆数百里颗粒无收。许多人都在赞美蓝天,但我看到蓝天,就会想 起那段日子,就有饥饿的感觉。饥饿对人的打击相当大,它展现出的力量,超过了革命和 战争。但对我打击最大的是母亲去世。那时候我五岁多,正是往母亲怀里扑的年龄;而我 的妹妹只有两个月大,妹妹吃不到母亲的奶水,闻不到母亲的体味,醒来就哭,哭累了就 睡,她是怎麽活过来的,至今想来也是奇蹟。她不仅活过来了,还长到一米七左右,在四 川女性中,算高个儿,又特别爱笑,只是我每次看到她,都听到一个婴儿瘦弱的哭声。 ☁傅:可见你作为一个作家的敏感,也可见童年生活的深刻印记。 罗伟章:童年生活对一个写作者的影响至关重要,甚至具有决定性因素。 ☁傅:没错,但倘若你只是写的童年创伤,或者苦难人生,读者就会认为你只能这麽写。 好在你迄今为止的创作足以证明,你笔下的世界其实是挺宽广的。 罗伟章:做一个作家之所以好,当然也可以说之所以累,就是这个职业要求你不断成长。 我曾经说,作家是不分年龄的,再老的作家,也要成长,正因此,托尔斯泰上八十岁过後 还在练习造句。但不管你笔下的世界多麽宽广,有些东西依然能够识别,比如,对世界的 缺乏安全感,对价值判断的疑惑,尤其是孤独的如影随形,像前面提到的《尘世三部曲》 ,依然是我的童年记忆。当然,这种记忆反映在作品中,不是生活本身,而是生活的底色 。 ☁傅:倒也是,你的童年生活饱受苦难,苦难也是你多数小说中呈现的重要主题。在《饥 饿百年》中,你写道:无论社会如何发展,「苦难」将是人类永恒的话题,我们无法回避 也不应该回避。我曾担心你会否因为凸显「苦难」这个主题,而忽视了苦难之外的民间性 的表达,但读了你的作品之後,感觉这种担心是多余的,实际上,你的作品里有民间性的 表达,也包含快乐的主题。 罗伟章:说我饱受苦难,其实我是不配的,真正饱受苦难而且对苦难有自觉的人,一定比 我厉害得多。苦难当然是永恒的话题,但它极其考量人的精神强度。维特根斯坦说,一个 人的心智是否发展,要看苦难的大小以及承受苦难的力量。但一般并不追求那样的发展, 也不具备那种强度,所以有些人才会呼吁:我们不应该说苦难,我们应该把苦难说成困难 。作家写自己眼睛里和心灵中的世界,夜深人静时分,回到内心,想一想走过的路,想一 想时间的问题、生命的问题、死亡的问题、宇宙的问题,再想一想这个大地上的事情,包 括你的近邻和远方的人们,包括正在迁徙的野马、正在消失的森林和灭绝的物种……想过 了这些,再问问自己:这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当你这样想,这样问,然後这样去表达,苦 难有了,对苦难的超越也有了。说到民间性,整部《谁在敲门》都是民间性书写。至於快 乐,即使快乐并不构成主题,也很动人,世间最感动我的就是快乐,看到苦难我一般不流 泪,但看到快乐,我常常感动得泪流满面。 ☁傅:如果是看到荒诞呢?实际上,诚如李美皆在她的文章里发出的设问:若是让《饥饿 百年》中的人物来看《谁在敲门》,他们一定不明白,自己拼却一生博来的东西,子孙们 怎麽弃之如敝屣了?我们在日常生活中会看到荒诞性,要是放长时间段,会认识到更加深 刻的荒诞性。这就得问问,你是在怎样的背景下开始写作《谁在敲门》的?写这部小说和 你对时代的认知有着怎样的关联? 罗伟章:或许,我写作《饥饿百年》的时候,《谁在敲门》就已遥遥在望。《饥饿百年》 是我二十多岁的作品,只是发表和出版都经历了许多波折,近期,作家出版社将重版这部 小说,我看了一下,觉得自己当年写得真不错。我写作的时间是九十年代初,社会已经发 生和正在发生深刻的变革,变革後的样貌,就是2019年开始写的《谁在敲门》。因此可以 说,《谁在敲门》的写作背景,是一个很深远的历史长河。我对时代的全部认知,都埋在 那部小说里,我的认知和我的小说之间,不只是关联,还是连血带骨。当我们说到荒诞的 时候,是退到远处说话,一旦进入了那种历史逻辑,你会觉得,所有细节都是那麽顺理成 章。 ☁傅:还真是这样,身在其中,或是作为局中人,是不太能感受到荒诞的。退到远处才更 能有所感知。《镜城》里的陈永安试图通过写作超越平凡,结果他非但没能达成目标,反 而更加洞察了自己更深的平凡,也可以视为一种荒诞,但这样的荒诞,倒是有着打动人心 的力量。这篇小说刻绘城市中「失败者」的底层生活,但从小说形式上看,也可以说是只 是写了小人物陈永安的一个梦。说来也是,你在作品里是比较多写到梦幻的。这似乎也可 以看成你写作的一个重要标识。 罗伟章:或许是吧。或许小说本身就是一个梦。但那是一个可以固定下来的梦,一个可以 滋养的梦,一个能积累文明的梦,所以归根结底,这个梦还是现实。 ☁傅:大体说来,你的作品无论是书写苦难、荒诞,还是梦幻,虽然不可避免读来有些沉 重,却不是让人心一沉到底。以我的阅读感觉,你的作品居多偏向中性或正向表达,或者 说你作品中的有些人物即使在黑暗深处,也是向着光的。 罗伟章:只能说部分人物是那样。人有渴望光明的本能,也有渴望黑暗的本能,某些时候 ,後者还更为强大。人在利用火之前,夜晚是最可怕的敌人,但发现了火,又有了电灯, 也并没减少黑暗的深度。这是就人本身而言。战争、荒诞、虚无、梦幻、孤独等等,其实 都是对黑暗的书写。 ☁傅:说来和你第一次对谈那会儿,你也还是青年作家,我不确定你那时有没有听到对青 年写作的批评之声,我印象中比较少听到。但近些年,我是听到不少的,我自己读了一些 青年作家的作品,也比较失望。也有可能,当下写作总体上并不怎麽让人感到满意,所以 前些年才会有小说界需要进行一场「革命」的讨论。当然,仅以某一个或某几个作家创作 为例,往往说明不了问题。评判当下文学,确实需要一个更具整合性的文学视野,也需要 一个可供参照的坐标系。 罗伟章:据说青年是18岁至65岁,这样看,我现在还是青年作家。这有点说笑,不过在我 的观念里,只要在充满激情和创造性地写作,都是青年作家。在艺术领域,年龄焦虑和年 龄骄傲都没有意义。美国作家萨缪尔·厄尔曼说,年岁有加,并非垂老,理想丢弃,始堕 暮年。说到小说需要革命,最有切身体会的,我想还是作家。批评家提出来,成为一个话 题,就带有某种声势和浪潮的意味。事实上,写作者个体,早在思考这个问题。没有人愿 意把一个东西重复下去,那会变成西西弗斯,变成苦役。但革命需要方向,你的方向在哪 里?小说家们为此努力,也为此困惑。这不是朝夕之事,也不会振臂一呼万众云集。小说 英雄是延时性英雄。说不定,革命已经发生,可是我们耳朵不好,并没有听见鼓声。 ☁傅:怎麽说?你在文学刊物任职,可算是处在前沿阵地啊。 罗伟章:我做文学编辑的时间不算长,而且是一家省级文学刊物的编辑,能得到的稿件多 不能代表前沿。所以我无法依赖我供职的刊物判断新世纪小说。当我没能对这一阶段的小 说特别是上乘小说大量阅读,就自动取消了言说的资格。但我相信,每个时代总有严肃思 考和认真工作的作家,对艺术的判断,永远是考察这一部分人,而不是另一部分人。 ☁傅:可不就是这样?但这样的说法,也可能会招来「纯文学作家」自我感觉良好的批评 。认真写作的人或许会一厢情愿认为,只要我们好好写作,历史、时代会给我们该有的回 报。但从当下现实看,我们又不得不承认,我们回报历史、时代以歌哭悲欣,却未必会引 起多少回响。写作有时看似小圈子里的自说自话。 罗伟章:如果我只是作者,不是编辑,我就会说,写作本就是小众之事,小众到可以只是 作家个人,读者是作品完成之後、发表之後才会产生,即时性读者的多少,与作品的价值 没有本质联系,《瓦尔登湖》《草叶集》这类经典,出版之初是备受冷落的,甚至,即时 性读者越多,作品价值越低,这样的例子就更常见。但我既是作者,也是编辑,话就不能 那样说,编辑是文化行为,也是商业行为,我希望自己编辑的杂志有更多的读者,但事实 确如你所说,文学沦入了「小圈子」,我们办刊,彷佛不是办给读者,是办给作家,读者 似乎并不需要。 ☁傅:这话说得有点儿极致,读者可以反驳说,我们不看是因为从刊物里找不到我们想看 的。但我又不得不说,你其实一语道出了一个尴尬的事实。那你倒是说说,是什麽原因造 成这样一个情况? 罗伟章:原因很多,只谈两方面:读者和作家方面。当代文学从来就不缺好作品,包括我 供职的杂志发表的作品,同样有相当优秀的,但读者对那些作品不买账,他们的生活很卷 ,抽不出精力阅读,即使有精力,也宁愿去刷视频,有画面,有声音,有笑点,而且短平 快,总之可以不动脑,不动心,不费力。一个伟大的文学时代,是作家和读者共同缔造的 ,读者缺失,或者优秀的读者缺失,作家再好,也是沉默的好。但另一方面,好作家好作 品,又真的很少,作家们需要检讨的是,我们是否还葆有文学立场,是否还秉持作家精神 ,是否懂得,不是所有革命都是朝前看,有些革命是往後看,往常识的低处看。 ☁傅:这是个重要的提醒,评论家们似乎也往往是以「朝前看」的眼光看待所谓的创新。 所以作家们有时也担心他们於创新无感:我们没有创新倒也罢了,如果是有创新,但没满 足「期待」,你们要不就是不予承认,要不就是认不出来。但有时这麽说也是自欺,当下 的写作从总体上看确实难言有新气象。 罗伟章:其实,我更关心「旧气象」。就我阅读过的稿件而言,发现大量作家和他们的作 品,是在自我消耗,然後彼此消耗。最典型的是小说的腔调——都是同一个腔调,连句式 都长着相似的面孔。你读了若干小说,感觉是在读同一篇小说。这种自我消耗和彼此消耗 的结果,是看见了小说的穷途末路。另一种情况是,作家们都成了赶潮的人,这种景观更 加不堪,所以我说我更关心「旧气象」。 ☁傅:我读眼下很多小说,也和你有同感。总体上,当下不少作家在语言上似乎不如以前 讲究,有些青年作家在文字表达上,相比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成名的作家着实有一些差距。 听你这麽说,加之我从其他编辑、读者那里,也听到过类似的反馈。看来,这并不只是我 的个人之见。我觉得,当我们谈论当下小说面临创新焦虑,我们多多少少掩盖了当下部分 青年作家在文字表达上的缺失。 罗伟章:我写过一篇文章,说到语言不是语言本身的事,是思维的事,思想的事,视野的 事,观念的事,洞察力的事,等等。但你的这种比较也有欠公允的地方,你是在前辈作家 中拎出好的,跟当下大面积的青年作家比。不过我也理解你的意思,你心里想的,大概也 不是青年作家整体,而是优秀的那部分。 ☁傅:没错。赞同你说的「语言不是语言本身的事」,所以得说说,如今有的青年作家何 以缺少「思想和观念的创新」? 罗伟章:老实说,我本人对「创新」这个词非常警惕,我们常常以创新之名违背常识,前 面提到「荒诞」,有不少的荒诞不经,都是在「创新」的旗帜下招兵买马。至於你说的青 年作家的缺失,比如「80後」作家,他们成长起来的时代,人的整体性几被瓦解,又多为 独生子女,内心孤独。越孤独越关注自我。人们通常认为关注自己是爱自己,但按弗洛姆 的说法,这样的人其实最不爱自己,因为那会把人推向空虚,从而陷入更深的孤独。孤独 有境界的天悬地隔,要是孤独出「大我」来,也就成了。而「90後」作家的写作转向—— 关注历史和家族——也证明了他们对上一代纠缠於「小我」有所不满,也在寻求突破,或 者说革命。复古式的革命。至於功力,那是可以修炼的。同时我也相信,他们在言说历史 和家族的时候,视角和观念恐怕也与前辈有所不同。有批评说,这批作家对现实缺乏敏感 ,其实更重要的,可能是缺乏关注现实的热情。这和改革开放之初的作家确实是太不一样 了。那时候,作家们的毛孔都张开,感知东西南北风,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化为激情, 他们就凭这种激情写作。激情的来源,是时代与自己深切相关。「90後」很难感觉到这种 相关性。如果说这是一个问题,作家不是问题的全部。刚刚改革开放的时候,尽管很多东 西还有疑虑,还不明确,但万木逢春的时代气息是十分浓烈的,也就是说,那个时代可以 辨析。 ☁傅:你实际上提出了一个文学场域的问题。 罗伟章:我们讨论思想和观念的创新,谈论小说界需要一场「革命」,同时也要清楚,小 说革命不是哗变,因此需要一个「场」。上世纪八十年代,百废待兴,思想活跃,作家心 里有锐利尺度和理想光芒;後来,活跃的不是思想,也不是理想,是现世,以及与经济和 国策挂钩的「重大题材」。当众多作家都奔忙在指定的重大题材的路上,文学的「场」其 实已经不存在了。谈论文学,不能只谈论文学本身。超市和连锁店,目标是搞出声势,搞 得样子很像。遗憾的是,小说和超市的目标不同。不过,文学消沉甚至没落一段时间,是 正常现象。我们倒是应该去想想,历史上那些文学的消沉与没落,是什麽原因造成的。 ☁傅:不妨展开说说是什麽原因? 罗伟章:文学是浸润,是积淀,也是作家的自觉行为。举国发动,大干快上,不适合文学 ,也不适合所有艺术。文学是进入日常生活和个体生命的内部,因而异质性是其本质特性 。伟大的文学总是把时代纳入时间长河,将其当成时间长河里的一个环节,在这样的背景 下去观照,去凝视,才可能把握时代本质,丧失了审视、质疑和批判功能,文学的根,或 者说文学的命脉,就被斩断了。 ☁傅:正是如此。虽然我们谈青年写作存在种种问题,但有些问题与整体时代氛围,或时 代精神状况有关,实在不是仅仅通过个人努力就能解决的。 罗伟章:如果「50後」作家晚生几十年,也会遇到同样的困难。波德莱尔之所以把描绘当 下的画家称为真正的英雄,就是因为难。作家也一样。这是从总体意义上说的,但我个人 不习惯从这个层面言说作家。作家不是集体的队伍,是单个的队伍。总体判断之後,个案 研究可能更有价值。当然,给出总体判断是批评家们的贡献,具有提醒和警示意义。把文 学成绩纳入政绩的结果,是伤害了文学,至少是伤害了文学的自然生态。 ☁傅:话说回来,谈很多文学话题,我们恐怕只能从总体意义上谈,从而突出那些更具共 性和普遍性的问题。不过就写作而言,个案研究有其特殊的重要性。何况,衡量一个时代 或一个时期的文学实绩,也并不是看平均值。总体平庸、少数优秀的情况,总是存在的。 有时,仅是一两位大作家的创作,就足以把一个时代的写作水准引往高处。虽然对当下青 年作家写作,我们在总体上有所不满,但不可否认,或许其中有一些佼佼者的探索是值得 期待的。 罗伟章:现在的有些提法非常奇怪,说某某是文学大省,某某是文学强省,像比人口,比 经济,比乡村振兴,比城市建设。这样急吼吼比的结果,把文学成绩纳入政绩的结果,是 伤害了文学,至少是伤害了文学的自然生态。印象式判断若出於公心,大概也能相对准确 。但文坛早已圈子化,在圈子化里谈公心,可能性不是没有,但会动摇。我们在判断文学 的时候,不排除与某个酒局暗渠相通,判断者自己都很难分清,究竟是在判断文学,还是 在判断人际关系。这也不是现在才有,也不是我们才有。所以,别林斯基那样的批评家才 被歌颂。 ☁傅:别林斯基们总是被谈论,被赞赏,他们的作品在当下却很少被阅读。人们更像是主 要赞颂他的批评态度,还有他那个时代让人神往的文学氛围。说来怎麽改变批评生态是个 老话题了。要解决这个问题,有待整体批评环境的改善。 罗伟章:如今的作家和作家之间,作家和批评家之间,走动得过於频繁——太熟了。文学 活动也太多了,各种级别各种类型的活动,从南到北,从东到西,特别是到了下半年,如 果你愿意参加,几乎就可以不落地。作家和批评家们成了「串串儿」。表面的原因是文旅 结合,「文」不再是长期积淀,而是临时敷粉。这对文学不是好事,对判断也不是好事。 人大於作品,是文学的悲哀。当然「太熟」只是外在的,内在还是我们自身的立场问题。 ☁傅:所以期待有客观的评论和分析。 罗伟章:是的。我们见惯了太多缺乏诚实度的分析,天马行空,大词重叠。我们很难见到 分析者的感受能力,很难见到从文本出发的评点文字。这需要本事,也需要下苦功,还有 ,就是诚实度,没有诚实度,当然就不可能客观。 ☁傅:不得不承认,从文本出发的,有深度和诚实度的评点文字,近些年是不多见。这也 不见得是评论家不作为,也有可能是值得评点的好文本太少。记得有次和阿来老师交流, 他感慨现在没新小说看,即使被评上诺奖的作家作品也不过如此。在这点上,我有同感。 眼下很多外国作家写的小说,我觉得也很一般。相比而言,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中国作家 可以说和外国作家同步见证或参与了小说的革命性发展历程。如今从世界范围看,文学表 现都很平淡。这倒是让我们对中国当下小说,尤其是青年作家写作没能出现我们期待的变 化多一些同情性理解。 罗伟章:我们在判断当下小说的时候,很难说不受关注度的干扰。而今小说不被关注,我 们就认为小说本身平淡。当元曲只在青楼娼馆盛行时,谁也不敢说那东西还能成为文学遗 产。而不被关注并非只是作家的责任。比如,过分强调文学的「转化」,你的小说没有「 转化」,没有「周边」,就意味着没有价值。前面说荒诞,这也是荒诞之一种。「周边」 之所以产生,大部分不是为了传播精品,而是来自涵盖面很广的各种需要与适应。可是作 家永远都不能左右什麽,永远都不能去责怪读者的疏离,也不能去埋怨批评家的口诛笔伐 。这是作家的弱势。作家弱势一点好,再高大的樵木,都是从土地上生长起来的。作家需 要土地,也需要接近土地的姿态。我们其实也不必那样好心,艺术上大概没有「同情性理 解」。 ☁傅:评论家们或许会反驳道,作家们有土地啊,他们脚踩的可是一片充满巨变的土地, 但他们写出好作品了吗?这麽说或许偏颇,但相对於时代的巨变,当下文坛确实显得安静 了一些。我想,如果当下小说写作存在创新焦虑,那部分原因也在於作家在时代巨变面前 失语或表现乏力吧。 罗伟章:从根本上说,表现乏力,也就等於失语。我们的作家怕痛。怕痛就不敢上拳台。 你分明是个力敌千钧的拳师,但因为怕痛,怕死,照样不敢上拳台。跟着荆轲上秦廷的秦 舞阳,就是那样被吓坏的。这与我们的处事之道有关,所谓儒道融通,其实就是骑墙派。 作家缺乏使命感,即使有一点,也不坚定,因此特别容易坍塌,特别看重现实利益,有好 处捞的时候,就儒,就入世。没好处,就道,就躲起来。如果不仅没好处,还费力气、担 风险,就将自己完全撇清,去抒发廉价情感。我们的廉价情感太多了,但大家需要,也喜 欢,於是越来越多。人言,平庸者只有一条命——性命,卓越者有三条命——性命、生命 和使命,作家当然不都是卓越的人,但既然从事了写作,见贤思齐是必备的。我们见了贤 ,没有思齐。每一次社会变革,确实都牵涉并改变许多人的命运,不要说大的变革,就是 小小的一点变化,比如1920年代美国颁布一项禁酒令,都让许多人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但 问题在於,如果作家们都只是看到变革时的旗帜飘扬,而不深入具体而微的生命细节,不 感知触动心灵的歌哭悲欢,对文学而言,这样的变革就毫无意义。不过我还是要说,当整 个文学界合力把好作品晾到一边,把不好的作品推到前台,并且说那就代表了当下文学的 最高水准,失语的就不是文学。 ☁傅:但实际的情况是,近些年作家们似乎是热衷於写生活细节、生命细节,也写一己的 体悟,反倒是对旗帜飘扬的变革年代缺乏认知,以致於他们的表达给人感觉与这个时代正 在发生的活生生的事实渐行渐远。相比而言,你的创作倒是能跳出小我,关注社会、关注 时代。这种责任心和使命感,是值得赞佩的。 罗伟章:写作者通常只写他能写的,大师级作家才写他不得不写的。我不敢说自己跳出了 小我,只是希望责任心和使命感熔铸进自己的写作品质。各人的生活道路不同,气质禀赋 不同,不应该也不能够强求一律。我们口头上在提倡百花齐放,其实关注的永远都是牛打 死马,还是马打死牛,我们的心灵空间连一片草场也比不上,因而害怕自己不够吃,非得 打死别人不可。同时还要看到,作家是遵从自身体悟去表达时代,如果剥夺了作家的话语 方式,只能遵照配送的方式,作家们的渐行渐远就是必然的,是无可指责的。 ☁傅:现在作家是不怎麽谈责任心和使命感的,虽然他们熟悉文学史,也熟悉那些满怀责 任心和使命感的经典作家的作品。有些品质或许非得通过自己深切的体悟才能习得,相比 而言,小说技艺更能通过广泛而深入的阅读习得。所以,我有时候想,相比上世纪八九十 年代成名的那批作家,青年作家在文学表达或文学创新的不尽人意,也许不是源於他们不 懂写小说,而是源於他们太懂小说的套路,以致陷在套路里难有创新。 罗伟章:你说得很对。我记得多年前看过一篇南帆先生的文章,大意是说,「老三届」那 批作家,读的书少,但他们对社会活动亲身参与,全情体察,後来,那种体察就变成了创 作的财富。比照起来,那批作家的写作是从生活中来的,现在的好多写作是通过阅读,从 阅读里去找感觉,所以前者鲜活,後者雷同。文学的真情实感是「元」因素,但要把真情 实感变成文学,还有很长的路 ☁傅:既然谈到了阅读,我们就来谈谈阅读。首先,在眼下这个全媒体时代,文学爱好者 、写作者,是否像早些年那样热衷於阅读,是得打个问号的。如果是放到大众范围内考察 ,那就更加得打问号了。我看到一项关於全球读书的调查显示,以色列每年人均阅读量多 达64本,哪怕是快节奏的日本也达到40本,法国和韩国分别是20本和11本,而在中国,人 均年读书仅为4.5本,这其中八成都是课本教辅之类的图书。而2024年度全国国民阅读调 查成果则显示,这一年里,人均纸质图书和电子书阅读量合计为8.31本,高於2023年的 8.15本。看这个数据,阅读量似乎没那麽悲观,近些年阅读量下降却是客观事实。但也有 说法认为,大家依然在阅读,只不过是阅读方式发生了改变,很多人不只是看纸质图书和 电子书,也许是听书,再说看新闻资讯,看娱乐八卦,等等,也可以当成广义上的阅读。 所以有人反倒乐观地认为,现在阅读更加下沉了,亦即因为资讯的发达,以前从来都不阅 读的人群也加入了读书的行列。你怎麽看? 罗伟章:近两年来,我本人的阅读有很大一部分是电子书,我喜欢坐地铁上下班,在地铁 上捧着一本书,不方便,而且那麽拥挤,根本没有摊开书本的空间,但拿着手机读,就总 能找到一个空隙。所以读书的方式的确是多元化了。但我并不认为看新闻资讯和娱乐八卦 也能称为阅读。阅读是建立自己的知识树,培养自己环环相扣的感觉,新闻资讯和娱乐八 卦恰恰是一种分解、一种割裂,与阅读南辕北辙。如果按纳博科夫的定义,「重读才叫阅 读」,那对阅读的要求就更高,不管纸质书,还是电子书,如果未能从中发现需要深耕的 、能持久为我们提供精神能量的文字,并去重读某个作家作品,就算不上阅读。 ☁傅:这个要求,可就高了。但真正意义上的阅读者,本就该对自己高要求、严标准嘛。 你的阅读情况是怎样的?你平常一般怎麽分配生活、阅读和写作的时间,又是偏向读哪些 书?近些年,有机会和作家们交流,倒是时不时听到类似这样的声音:我现在都不怎麽读 小说了。我有时会接着问,那读什麽呢?他们会说,也就看看资料啊,看看视频啊之类。 我不确定我听到的是不是真实的声音。如果是真的,或许可以理解为,现在的很多小说都 不值得阅读,或者说通过早年的阅读,已经有了深厚的积淀,对於小说技艺早已谙熟於心 ,所以不需要读了。 罗伟章:关於阅读,我其实有过很多感慨,好像别的事情都很重要,唯阅读可有可无,这 天要是很忙,读书就被缩减甚至取消。我用「微信读书」後,上面有计时,一些日子下来 ,我发现自己每天平均读书时长仅一个半小时多一点,这让我大吃一惊。实在太少了。我 读书要麽是在地铁上,要麽是在床上,也就是睡觉之前或夜半醒来之後。文史哲自然多些 ,偶尔也看些自然类书籍。作家们不读小说,根本原因不是没有好小说,也不是对小说技 艺已谙熟於心,而是内在力量的衰减。即便不读当下作品,只读古今中外有定评的经典, 一辈子也读不完。至於小说技艺,技艺再高超,也不能说没有提升空间,何况对於真正的 大作家,是不会老把技艺挂在嘴上的。读小说需要投入情感,需要穿越公共语言的丛林, 需要有适度的勇气和胸襟——小说可能会让你明白,你是一个没有精神生活的人;你或许 具备某项了不起的技能,但因为人文情怀的缺失,你对社会的贡献就很可疑,甚至不是贡 献,而是灾难。再进一步,小说还要告诉你,别说身边的恶行,就是万里之遥的罪愆,你 也有份,如果敲响了丧钟,它为别人敲响,也为你敲响。读着这些,我们情不自禁地就被 冒犯了。监於以上种种,读小说就很累人,尤其是现代小说,并不打算(其实也很难)用 一个新奇故事去取悦你的时候。而一个正在进行时的小说家要保持写作小说的感觉,不读 小说要麽是假话,要麽很危险。 ☁傅:有可能是假话,也有可能是随性一说,尽信作家说的话则不如不听。要说对眼下阅 读有什麽忧虑的地方,我忧虑的是,如今碎片化的阅读,切片式的传播,会让我们越来越 懒於思考。我们忙不迭地刷视频,哪怕在一个页面停顿几秒都是奢侈,哪来时间思考?我 们看微短剧也只是图一时快乐,哪管它是不是合情合理?我们经常会说,要警惕孩子接受 填鸭式教育,但实际上,成人也正在被演算法精准投喂,演算法都已经替我们做出思考, 也不需要我们费脑子了。所以,我们会越来越丧失独立思考的能力,也会越来越放弃个体 批判的立场,这对於个人的建设,乃至对社会的进步,都未必会起到好的作用。你以为呢 ? 罗伟章:那当然。人在自我撤退。被机器人替代之前,人自己早就在撤退。 ☁傅:虽然如此,但至少对作家来说,有自己的思考或思想是需要的,也是重要的。我现 在读一些小说,哪怕是读一些叙事上过得去的小说,也经常有一种感觉,故事讲得还行吧 ,但感觉作家本人没什麽想法,而所谓想法,当然不是要求作家们直接说教,而是说,通 过读小说文本,能让读者感受到作者对世界,对生活,有自己的独特理解,但很多时候都 没能读到,这样带来的结果是,我读完了也没什麽想法。好在读你的小说,能感觉你是一 个有想法,或者说有思想的作家。那在你看来,有想法,或者说有思想,对於作家写作来 说有何重要性? 罗伟章:我们可以反过来说,如果陀思妥耶夫斯基没有思想会怎样,如果鲁迅没有思想会 怎样。作家的思想不是发明出来的,而是像你说的,是一种「独特理解」,理解的独特性 ,首先来源於对生活的感悟,而且要尊重自己的感悟,要勇敢而诚实地面对那种感悟,其 次是从入心入骨的感悟当中,思考并提炼出具有概括力的人物。我们可以说托尔斯泰直接 表露出的思想并不高明,但他塑造的人物却让他成为伟大的思想家。有回听王跃文说,他 们去某个国家,人家介绍他们的时候,小说家後面必要跟个思想家,散文家和诗人後面, 也要跟个思想家,即是说,在人家那里,不是思想家,就不能成为作家。这是很有意思的 。 ☁傅:是挺有意思的,而所谓思想,来源於对人世的感悟,也部分来源於阅读的启发。也 因此,有必要问问,在这样一个快节奏、碎片化的年代里,我们是否依然有必要进行深度 阅读?又得怎样为自己创造深度阅读的时机与环境? 罗伟章:那当然必要。每年的世界读书日或者年末,总有些媒体让大家为阅读说几句话, 我不变的话是:一,每年读一部大部头;二,每年读一部对自己而言有难度的着作。这只 能靠自己,取决於建设自我的愿望是否强烈。读书是对自我的磨砺,人要打磨才会锋利, 才有对生活的好奇,对未来的敏感。其实时间是有的。前些日看巴金等人在抗战时期的生 活,颠沛流离,居无定所,却读了那麽多书、编了那麽多书、译了那麽多书、写了那麽多 书,真是令我汗颜。 ☁傅:说句玩笑话,我们也可以说,巴金先生等人在他们那个年代能泛舟书海,是因为没 有手机,也没有丰富的娱乐生活。巴金先生不是说,把心交给读者吗。我有时也在想,如 今这个年代,作家是不是得重新确立与读者之间的关系?也有一些作家已经在进行这方面 的实践了,他们把读者转换成了粉丝,我个人不觉得这有什麽好,反倒是觉得挺遗憾的。 前不久参加《野草》杂志创刊四十周年纪念会嘛,我就想到鲁迅先生的散文集《野草》是 没那麽好读的,也因为没那麽好读,它包含了耐磨蚀性,也召唤读者深入解读。实际上, 但凡经典作品,都或多或少有这个特点,它们经得起一读再读。如果是能被一次性消费, 又何来经典?但看目前的写作生态,作家们似乎生怕被读者抛弃,都像是变相要求自己放 弃难度。这背後的逻辑是,好读的作品,读者都不乐意读了,何况有难度的作品?而图书 市场也似乎是更乐意出版没什麽难度的作品。在这样的状况下,作家何为? 罗伟章:写自己的。当我们知道《野草》没那麽好读然而代代读者都在读的时候,那个问 题就不是问题。作家的写作,其实首先是对自己说话,自己说的话自己爱不爱听,自己知 道。所以首先要过自己那一关,自己那一关过得去,怎样写,写得怎样,就是各人的选择 和因果了。 ☁傅:所以要回过头来说说文学创新。当然,文学创新有时很可能意味着不成熟、不完善 。评论家杨庆祥就曾以郁达夫小说《沉沦》为例表示,这篇小说在技术上很粗糙,以如今 的眼光看,诸如跳海自尽前喊「祖国呀祖国!」之类的情节设计,在逻辑上都说不过去, 但它脱离既定的小说框架,开风气之先,却显示出特别的生命力。我的看法是,《沉沦》 能有这样的生命力,同时也建立在郁达夫还写了其他更见艺术功力的作品的基础上。还有 ,郁达夫写《沉沦》的时期,中国小说应该说还处於草创期,从当时语境看也容许粗糙, 但小说发展到现在已经很成熟了,眼下作家要是写出类似《沉沦》这样「很粗糙」的小说 又当如何? 罗伟章:就像《沉沦》那样,先要知道痛,然後痛了就喊叫,或许真能创新一下子。我们 有太多被引导的情感,而不是自发产生的情感。被引导的情感是进入脑子,可以热烈甚至 狂热,但不会痛,自发产生的情感进入心,会痛。痛就有自我和自我的觉醒,就有文学。 我们对文学现状不满,其实很多时候不是没有创新引起的,而是背离了文学常识引起的。 这话我前面也说过。有回在北京,跟李陀先生谈,他几乎全盘否定了20世纪文学,包括否 定《百年孤独》,认为20世纪文学彻底输给了19世纪。话虽可以商榷,但他对文学常识的 关切(比如小说对人物的塑造,他认为《百年孤独》的人物是马赛克),是真诚可感的。 ☁傅:说得也是,如今文学创作给人感觉似乎只剩下了技艺,甚至连技艺都不怎麽谈了, 常识、使命、情感什麽的,就更加不谈了,或者说都忘了谈了。 罗伟章:真情实感这条古训,我们忘了,或者觉得过时,抛弃了。再进一步,我们还可以 问,当写作都是从阅读中来,我们还有真情实感吗?而且,郁达夫的喊叫也不是只有他个 人的意义,他从个体出发,呼唤祖国强大起来。我们不能说他遭受了日本妓女的白眼,从 而呼唤祖国强大,就很可笑,很卑微。 ☁傅:从这个角度看,「素人作家」的写作受到欢迎,部分原因也可能是读者读了他们的 作品觉得饱含真情实感吧。他们的作品也是被广泛讨论的新大众文艺思潮的重要组成部分 。单看在图书市场上的表现,他们的创作都已经有压过所谓「纯文学创作」之势了。你怎 麽看这种现象? 罗伟章:我们对真情实感的呼唤其实由来已久,但要说到「素人写作」和新大众文艺,到 头来,也还是要纳入文学这杆秤上去称量,所以我觉得,欢迎但不必欢呼。文学的真情实 感是「元」因素,但要把真情实感变成文学,还有很长的路,在图书市场上压过「纯文学 创作」,这说明不了什麽。真正应该关心和讨论的是,「素人写作」和新大众文艺在行走 的路上,会不会把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比如名,比如利,比如对奖项的追逐以及由此 而生的妥协——捡起来了,却把真情实感丢了。而今那些成名成家的作家,谁不是从「素 人写作」开始? (以上内容为节选) 作者简介 罗伟章,四川宣汉人。 着有小说《饥饿百年》《大河之舞》《太阳底下》《世事如常》《谁在敲门》《尘世三 部曲》、小说集《我们的成长》《奸细》《罗伟章中短篇小说》(五卷)等、散文集《把 时光揭开》《路边书》等。作品多次进入全国小说排行榜、入选新时期中国文学大系、全 球华语小说大系等,曾获「五个一工程」奖、人民文学奖、十月文学奖、小说月报百花奖 、蒲松龄文学奖、郁达夫小说奖等。 傅小平,祖籍浙江磐安。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上海报业集团《文学报》评论部主任,西北 师范大学传媒学院兼职教授,浙江越秀外国语学院特聘教授。着有《四分之三的沉默》《 时代的低语》《普鲁斯特的凝视》《角度与风景》《一米寂静》《夜茑复》《去托尔斯泰 的避难所》等作品。获文学类、新闻类奖项若干。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来自: 58.186.71.84 (越南)
※ 文章网址: https://webptt.com/cn.aspx?n=bbs/literature/M.1776093470.A.809.html







like.gif 您可能会有兴趣的文章
icon.png[问题/行为] 猫晚上进房间会不会有憋尿问题
icon.pngRe: [闲聊] 选了错误的女孩成为魔法少女 XDDDDDDDDDD
icon.png[正妹] 瑞典 一张
icon.png[心得] EMS高领长版毛衣.墨小楼MC1002
icon.png[分享] 丹龙隔热纸GE55+33+22
icon.png[问题] 清洗洗衣机
icon.png[寻物] 窗台下的空间
icon.png[闲聊] 双极の女神1 木魔爵
icon.png[售车] 新竹 1997 march 1297cc 白色 四门
icon.png[讨论] 能从照片感受到摄影者心情吗
icon.png[狂贺] 贺贺贺贺 贺!岛村卯月!总选举NO.1
icon.png[难过] 羡慕白皮肤的女生
icon.png阅读文章
icon.png[黑特]
icon.png[问题] SBK S1安装於安全帽位置
icon.png[分享] 旧woo100绝版开箱!!
icon.pngRe: [无言] 关於小包卫生纸
icon.png[开箱] E5-2683V3 RX480Strix 快睿C1 简单测试
icon.png[心得] 苍の海贼龙 地狱 执行者16PT
icon.png[售车] 1999年Virage iO 1.8EXi
icon.png[心得] 挑战33 LV10 狮子座pt solo
icon.png[闲聊] 手把手教你不被桶之新手主购教学
icon.png[分享] Civic Type R 量产版官方照无预警流出
icon.png[售车] Golf 4 2.0 银色 自排
icon.png[出售] Graco提篮汽座(有底座)2000元诚可议
icon.png[问题] 请问补牙材质掉了还能再补吗?(台中半年内
icon.png[问题] 44th 单曲 生写竟然都给重复的啊啊!
icon.png[心得] 华南红卡/icash 核卡
icon.png[问题] 拔牙矫正这样正常吗
icon.png[赠送] 老莫高业 初业 102年版
icon.png[情报] 三大行动支付 本季掀战火
icon.png[宝宝] 博客来Amos水蜡笔5/1特价五折
icon.pngRe: [心得] 新鲜人一些面试分享
icon.png[心得] 苍の海贼龙 地狱 麒麟25PT
icon.pngRe: [闲聊] (君の名は。雷慎入) 君名二创漫画翻译
icon.pngRe: [闲聊] OGN中场影片:失踪人口局 (英文字幕)
icon.png[问题] 台湾大哥大4G讯号差
icon.png[出售] [全国]全新千寻侘草LED灯, 水草

请输入看板名称,例如:BabyMother站内搜寻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