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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创作】故友重逢 (完)
发信站猫空行馆 (Wed Dec 29 09:58:40 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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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王一德家的一整晚,我几乎彻夜难眠,心里面不断翻腾着许多奇怪的念头,还有那天
与刘芷蓝的对话。刘芷蓝和方山到底身在何处?明天我们真的能和他们重逢吗?自从王
一德告诉我那麽多透着诡异的消息之後,对於能否在明天村民大会见到他们,我已经没
有半分把握。想起自己离开村子那麽多年,早就将过去的回忆深深埋藏在心底,这次要
不是刘芷蓝找到我,或许我再也不会兴起想见他们的期待。
我想起一个问题:刘芷蓝说她费了好多功夫才问到我的电话,可是外婆并没有提起刘芷
蓝曾与她联络,王一德就更无可能了,那刘芷蓝到底是怎麽找到我的?我想不出她有什
麽办法,脑袋越来越混乱,迷蒙中记起她那句「错过这次,恐怕我们再也见不到面」的
话,胸际突然盈满无尽的忧愁。如果刘芷蓝真的过世了,那她找我回来的目的是什麽,
人都死了还能见什麽面?
刹那间,方山少年时代的容貌浮现在我的眼前,他的一张俊脸似乎不大开心,但是模模
糊糊的让我看不真切。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晨早清新的空气随着微风穿过窗口,轻轻拂过我的脸庞。我察觉脸
上凉凉的,举手一探才发现眼角挂着两串湿冷的泪痕。我忽然灵光一现,难道问题出在
方山身上?是不是方山出了什麽事,所以刘芷蓝才要向我预作警告?可是现在这种状况
,除非方山主动现身,不然我们该从何找起?
我想得头都大了,渐渐的,意识像退潮一样缓缓散去,在清晨时分,我陷入深沈的睡眠
中。
☆☆☆☆
叩门声猛然把我从无意识中抽离,我艰难地起床开门,看到也是一脸倦容的王一德,显
然他昨夜也睡不好。我收拾心情,轻轻拍了王一德的肩膀,说道:「很快就有答案了。」
之後,我们匆匆吃了王太太做的简单早餐,便起身前往村民活动中心。
车子开得很慢,一路上王一德默然不语,只是专心驾驶。我望着车窗外的景色,小时候
一望无际似的稻田,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黑油油的马路和丑陋的住宅;放眼所
及,只剩下远方的矮山还保留一点从前的样子,只不过现在看起来更显得老态龙锺了。
我自言自语的说:「这就是长大吧。」王一德像是没听到我的话,微微错愕的问:「什
麽?」我没有回答,两个人旋即又沈默起来。
我们抵达活动中心的时候,离村民大会开始还有一点时间,不过现场已经来了六、七十
个人,其中大部分是白发苍苍的老人家。这个活动中心也是近几年才建好的,二楼的空
间可以容纳上百人,这时正有几个工作人员忙着排列椅子,王一德拉我往後面靠门的两
张椅子坐下。
过一会儿,我的外公和王一德的爷爷联袂来到会场,我和王一德赶忙过去打招呼,王爷
爷看到我显得特别高兴,一直要我在这里多待几天,我只好恭敬的答应着。外公环顾四
周,见到几个左邻右舍的老邻居,吩咐我过去向他们问好,我只能硬着头皮扯住王一德
一起过去。几位爷爷奶奶开心的跟我寒暄,有位从前非常疼我的奶奶甚至紧紧抱住我,
嘴巴念着我到现在还听不大懂的家乡话,让我既感动又有点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们和爷爷奶奶们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不住往门口附近东张西望,从前在村子里开
美容院的许奶奶问道:「阿念,你们是不是在等什麽人?」王一德抢先回答:「我们在
等方山和芷蓝。」许奶奶惊讶的说:「小山和芷蓝会来吗?」我摸摸脸无奈的说:「我
就是给芷蓝叫来的,不过一直联络不到方山,所以也不清楚他到底会不会来。」许奶奶
叹口气说:「听说小山一家人这些年不大好过,甚至筹不出钱继承改建後的新房子;我
们这些老邻居就算想帮忙,也跟你们一样根本找不着他们。」一位住在北部,之前一直
站在旁边没有出声的李爷爷,忽然插话说:「芷蓝这孩子也很可怜,毕业以後上北部找
工作,人生才刚要起步,想不到刘老就突然去了...。」
我和王一德同时张大了嘴巴,不能置信的盯着李爷爷,就这样呆了几秒,我才喉咙乾涩
的问:「刘爷爷已经过去了?」李爷爷点点头,感慨的说:「是啊。刘老的心脏不好,
年纪又大。唉,芷蓝年纪还小的时候就失去母亲,後来连父亲都过去了,唯一的哥哥靠
摆小摊贩过日子,一家有好几张嘴要养,所以芷蓝只好离开哥哥家,後来也不知道她到
哪里去了。」
这次我真的打从心底升起一股冷冽的寒意。刘芷蓝那天明明告诉我她和刘爷爷都住在国
外,但一个礼拜以来,我先是听到她和方山结婚的消息,後来又听到她已经过世的传言
,现在居然又从李爷爷的口里得知刘爷爷已经往生了。
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包括那夜和刘芷蓝的对话。
唉。方山,你这关键的家伙到底跑去哪里了?
☆☆☆☆
村民大会在姗姗来迟的官员进场之後才正式开始,这个人是邻村出身的子弟,年龄大约
五十左右。也许是我的心情不是很好,总觉得这位黄课长看起来虽然一副长袖善舞的模
样,实质上却是口蜜腹剑的伪君子。
我和王一德心神不宁的坐在最後面,偶尔抬头张望,在人丛中来回巡视,却始终连方山
的影子都找不到。
沈闷而漫长的会议持续进行,现任村长致词完,旋即请黄课长上台讲话。这黄大官口沫
横飞的发表无趣的废话,不住赞赏新大楼如何之美观便利,并且毫不忸怩的强调若不是
自己极力争取,建商也不会增加那麽多公共设施,但对於工程延宕影响村民权益的事却
不置一词。最後,他谈到筹组住户管理委员会的事宜,对於主委的位置,他大力劝诱村
民们将票投给现任村长,听得一旁的村长眉开眼笑,高兴得合不拢嘴。老人们只是静静
听着,既没有人出声反对,也没有人出声赞成,彷佛一切与他们无关似地静默。黄课长
可能觉得有些没趣,草草把话讲完,就把麦克风交给村长,脚步移往贵宾席。
接来下村长开始说明繁琐的交屋程序,老人们离开座位到前排领表,用力听着村长的解
说,一些听力衰减的老人家,不断向周遭的人打听细节,一时之间整个会场闹轰轰的人
声不绝於耳。我和王一德苦等不到方山,都站了起来,王一德上前帮忙王爷爷和我外公
,我则感觉到有些疲累,精神涣散的走到门外,想下楼抽根烟。
正当我步出会场门口时,一个身材高瘦的男子跟我擦肩而过;然後我听到一阵金属碰撞
到地面的声响,低头看见一把亮晃晃的长型水果刀躺在地上微微震动着。我扭头过去,
那个男子也刚好转头过来,两个人正对正打了照面。
「杨....杨念?」那个人乾哑的声音颤抖着。
我的脑袋轰然响着「方山」这个名字,还来不及回话,那个男子已经弯腰拾起地上的水
果刀,发狂似的往楼下奔去。王一德从人群间钻出来,一边说「是方山,快追」,一边
拉着我追出去。
我们在活动中心附近找了十多分钟,才悻悻然回到一楼门口。王一德脸有愠色的说:「
方山这小子在干嘛?怎麽会见到我们像见到鬼一样的跑掉?」我抱住头沈吟:「他本来
拿着一把水果刀,被我撞掉之後跟我打了照面,然後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叫了我的名
字之後就跑了。」王一德惶然说:「他不是来杀人的吧?谁跟他有深仇大恨啊?」
我摇头无语,仰首望向右边那座我们小时候常常爬上去玩耍的矮山,心里有所感应,於
是对王一德提议:「我们去矮山上的秘密基地看看好吗?」王一德赞成的说:「你是指
山顶上的芒草丛吗?好,我们快过去找找看。」
☆☆☆☆
满山遍野的芒草像是海浪似的被秋风卷起一波接着一波的浪潮,几乎比成年人还高的枝
干交叉丛结成一个又一个类似甬道般的深穴,这里是我们小时候最喜欢来的地方,我们
把它当做秘密基地,成天玩着诸如「天龙特攻队」之类的角色扮演游戏。
我和王一德走入草丛中,慢慢前进,没头没脑的找寻方山。正午的太阳高高挂在一望无
际的晴空中,虽然在秋风吹拂下,气候十分舒适宜人,但是因为心情烦躁,我们仍然急
出一身热汗。就这样搜索了大半个小时,仍旧没有发现方山的踪迹,我和王一德累得怅
然倒在草丛里,放弃似的仰躺着望向天空。「唉。方山到底跑到哪里去了?」王一德恨
恨的说。我没有答话,心里也是一阵无奈。
之後我们都没再说话,只是静静躺着,让耳朵盈满芒草随风摆动的窸窣声响。正当我的
眼皮快要抵受不住倦意,准备彻底阖上之际,一串细碎的哭音伴着风钻进我的耳朵。我
努力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仔细聆听,搞清楚这个声音大致的位置之後,便摇醒已经发
出微微鼾声的王一德,拉着他一起往声音的来源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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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山!快住手!」
我惊惶的大叫,一旁的王一德冲上前去,抢下方山正准备往左腕划下去的水果刀。
方山满脸泪渍,任由王一德将刀子拿走,望着我喃喃的说:「你们为什麽要阻止我?」
我走过去用力抓住他的肩膀,使劲摇晃他的身躯,气愤的说:「你这是在做什麽?有什
麽事你可以找我们商量啊,我们总可以帮上点什麽忙吧?」
方山垂下头,几滴泪珠落在已经被折腾得东倒西歪的芒草丛上,摇头低语:「你们帮不
了我的,你们帮不了我的。」
王一德战战兢兢的问:「芷蓝呢?」
方山用手遮住他原本洒脱俊俏,但现在只剩消瘦苍白的脸庞,哭着说:「芷蓝已经在半
年前过世了...。」
我睁大眼睛,想起几天以来得知的一切消息,忍不住流下眼泪,悲伤的问他:「芷蓝是
怎麽死的?」
方山痛苦的回答:「这都怪我,这都怪我..,芷蓝跟我结婚以後,从来没有过过一天的
好日子,只是陪着我吃苦受罪。」「去年年初的时候,芷蓝向一个曾经受过她父亲恩惠
的邻村长辈借了十几万,我们开开心心的在一栋公寓的骑楼角落租了个摊位,准备做点
小生意,本来以为生活会日渐好转,想不到某天夜里几个小混混在骑楼旁纵火烧机车,
一把火竟然把我们赖以维生的摊位器材都烧得乾乾净净了。」「就在我们穷愁潦倒的时
候,那个资助我们的长辈一听我们暂时没有能力还钱,翻脸比翻书还快,居然每天向我
们催债,於是我们开始没日没夜的打工赚钱,只为了还他这区区的十几万。」「我倒还
好,反正躲债躲成精了,父母虽然一点忙都帮不上,但我并没怨天尤人,努力把钱还完
就是。可是芷蓝好好一个人,却因为沈重的压力而慢慢病了,就这样一拖再拖,直到半
年前,她终於倒下,我才惊觉她病得有多重,但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王一德将那把刀丢得远远的,蹲下来,左臂搭上方山的肩膀,沈痛说道:「看看你,这
半年来你是怎麽过的?憔悴成这副德行,芷蓝地下有知难道会高兴吗?」
我看着垂首无语的方山,想起刚刚的事,问道:「小山,你刚才到活动中心是准备要做
什麽?」
方山猛然抬头,眼里布满血丝,愤恨的说:「这半年来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熬过去的
,我只知道这姓黄的一直在逼我,不管我多拼命都还不了他的高利贷...。」
我和王一德同时发问:「姓黄的?」
方山冷笑了几声,继续说道:「就是你们在村民大会上看到的黄课长。这个忘恩负义的
吸血鬼,这些年不知道从村子改建的案子里捞了多少油水,却连自己恩人的女儿和女婿
都不肯放过。这半年来我像行屍走肉一样的活着,心里面只剩下芷蓝生病的那一段日子
,不断重复跟我说的话。她说她最怀念的就是我们四个朋友在老村子一起度过的快乐时
光,常常感叹自己成长的记忆已经随着村子拆除而埋葬,连一丁点可以追忆的地方都没
有留下;但是另一方面,她又深深为早些过世的岳父感到不值,他老人家忙了一辈子,
到头来还是没盼到新屋落成的那天。」「这些日子我被姓黄的逼到快走投无路了,但是
也打听到一些传闻,大抵是说姓黄的就是改建工程不停延宕的始作俑者,正因为他跟包
商官商勾结,硬是让改建工程一拖再拖,从中搞些浮报帐款牟取暴利的勾当,所以才令
村子搞到今年才改建完成。」「知道这些事情之後,我更痛苦了。本来芷蓝的逝世已经
让我万念俱灰,只想陪她一道上路,後来我决定怎麽也要在村民大会这天拉那姓黄的陪
葬,他不仅害我,连我们整个村子都被他害惨了,所以我想当着老人家们的面,把他一
刀宰了之後再自杀,却怎麽也想不到居然会在下手之前遇到十多年没见的阿念...。」
王一德犹有余悸的说:「还好你没成功,因为这样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你以为只有
你知道姓黄的那个家伙搞的事吗?老人家们不是不知道,只是多少年下来,所有的愤怒
早就被他们脸上的皱纹碾碎殆尽了。不满何用?报复何用?他们太老了,还能争多久?
对这新建的房子,老人们早就没有剩下多少盼望和期待了。」
方山听完王一德的话,又抽抽噎噎的啜泣起来,看到原本一个乐观的好朋友被现实环境
折磨成这样,我和王一德都凄然无语。
过了许久,方山慢慢平静下来,征征的望着宁静的天空,然後有感而发的对我说:「阿
念,芷蓝生前除了我以外,最挂记的人就是你;她一直有个心愿,就是希望在村子改建
後,我们四个老朋友能齐聚一堂,躺在秘密基地重温年少时光。唉,现在我们好不容易
重逢,却独独缺了芷蓝,再也不能跟她聚首了。」
我深深的望进方山的眼眸,用温暖的语调说:「小山,你知道我为什麽会来吗?就是芷
蓝把我找来的。」
接下来,我原原本本的把上星期跟刘芷蓝通电话的事述说一遍,方山一开始露出不能置
信的模样,後来容色转为喜悦安慰,拍着我的背说:「芷蓝一定是托梦给你,要你阻止
我做傻事,也让我们能重聚在一起。」
王一德也同意的说:「我们之中,阿念是最孤僻的人,芷蓝托梦给你,大概就是想藉这
件事打开你的心房,否则若不是她主动找上你,你还会想回到这个地方吗?」
我听着他们的话,不晓得该说什麽,只觉得心底暖烘烘的无法言喻。这一个星期以来,
虽然坏消息不断传来,而最後也终究确定了刘芷蓝的死讯,但现在我们却同时感受到刘
芷蓝对我们这几个老朋友至死无休的关怀,对於她,我的心里存在的只余下无限的感激
和温馨。我们三个躺在从前称之为秘密基地的芒草堆里,各自想着各自的事,直到夕阳
西下,一弯像是发夹的月亮慢慢升起,我们感受着晓风残月的清冷,身体和心里都渐渐
舒畅了起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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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亡是过着习以为常的秩序之外的生活。
—萨依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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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F:推 silly0209:不错 11/06 09: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