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ev331 (N )
看板marvel
标题[转载]碎脸 (10.2)
时间Wed Jun 1 03:41:50 2005
[转载故事] 作者:鬼古女 转载来源:
http://www.suilian.com/posting.htm
第十章 知音稀
1967年2月5日,阴
这几天,我度过了近期最美好的一段日子。因为我唱片的收藏颇丰,社里连着举办了
三次活动,都是在午夜过後的解剖楼里。我问他们为什麽不改个地点,这里不是被揭发了
吗?江宓说,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正是最安全之处。真是大有道理。
每天上班的时候,我在医院里遇见江宓,都装作不甚熟络,不多谈工作以外的事情,
以免引起猜疑。春节在即,全市的武斗似乎并未降温。今天,急诊里来了个武斗中被打得
奄奄一息的工人,肋骨断了六根,怀疑肺已受了损伤。拿到X光片,我四处找江宓,因为
我只信得过他的读片判断。不料江宓仿佛消失了。我隐隐有了不祥的预感,果然,放射科
的小马告诉我,江宓因为牵扯入前一阵“月光社”反革命大案,审查结果认定有罪,被区
公安分局逮捕归案了。
两个小时前,我又去了一次解剖楼,没有任何集会的迹象。很奇怪,一样共同的嗜好
能如此深刻地筑就友谊,不过结识了数日,整晚我都在为江宓担心。同时,我也在为“月
光社”的同人担心,江宓被捕,别人能幸免吗?忽然觉得同样是短短数日,自己已经对
“月光社”有了深深的眷恋,不单单是因为在那里能寻到知音,更多是因为长期以来对自
由的渴盼,在“月光社”里得到了释放。
1967年2月8日,多云
最近,写日记的心情荡然无存。
几天来一直没有在医院见到江宓的身影,我仍旧夜夜去解剖楼里查看,也再没遇到过
一个人。
不过今晚,也许大年三十真的有喜庆之处,我终於在老地方见到了江宓和刘存炽。
两人看上去都很憔悴,江宓的脸上有几处明显的殴伤痕迹,刘存炽则一瘸一拐,显然
也受了不少委屈。我难过地问:“刘老,原来您也被捕了?”
刘存炽笑笑说:“一点皮肉之苦,算不得什麽。”
说话间,淩蘅素、骆永枫等人也陆续到了。我心里感慨,这些人似乎和我一样,没有
所谓的“家庭”,大年三十,还跟游魂似的。我忙着布置上唱机,江宓伸手拦阻说:“小
萧,今天就算了,最近风声紧,还是小心点吧。现在唯一安全的就是你一个,一定要保持
下去。我们两个只是来和大家见一面,报个平安。”
淩蘅素等人的脸上都带了凄恻,我忽然觉得有些不解,问道:“刘老,江大夫,你们
今後是不是没有麻烦了?他们是不是放过你们了?”
江宓带了一丝苦笑说:“不错,是再也没有麻烦了。”顿了顿,又用慈爱的目光看着
我说:“小萧,今後尽量不要去放射科找我,即便去了,见不到我,也不要问,以免给自
己添麻烦。”
我点头称是。
奇怪的是,照理说江、刘二人的返回,该让我踏实才是,可躺在床上,怎麽也睡不着
,只好爬起来,写了这点日记。
1967年2月15日,晴
我因为无家可归,春节这些天,大多时间是在医院里度过。每晚,我还是会到解剖楼
里去看一看,希望能碰到“月光社”的亲人们。但一无所获。原来众人还是比我更幸福,
至少有家的温馨。而我因此格外思念依依,还有劲松,我的好朋友,你在哪里?
今夜格外冷。午夜过後,我还是睡不着,下了宿舍楼,抱着侥幸心理再次进了解剖楼
,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只见“月光社”的所有成员几乎都到场了,虽然由於我
的缺席而没有任何音乐飘香,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喜气洋洋,蕴藏不住笑意。莫非峥嵘岁月
里的春节一样给人带来美好的心情?
我大惑不解,问身边一名化学系的讲师究竟发生了什麽。他向前一指:“看他们两个
就知道了。”
不远处,众人簇拥着淩蘅素和骆永枫。骆永枫身着藏青色西装,腰板笔挺,更显得气
宇轩昂,一副络腮髭须经过了更精心的修剪;淩蘅素则是一身猩红的毛料旗袍,施了脂粉
,长发依旧披着。两人的脸上漾着幸福和喜悦之色,光彩照人,不由令我感叹:他们俩虽
然年纪都不小了,但这样的气质,还是堪称一对璧人。
原来两人在今晚结婚。
虽然认识的时间不算长,但在此之前我已经听说,两人彼此倾心爱慕已久,只是都心
高气傲,不肯先开口向对方直抒心意,加之两人都好强,一心扑在事业上,所以迟迟没有
结为百年之好,今天终於走到一起,也算是水到渠成,打心里为他们高兴。
难免这时想到了依依,怎麽能让她摆脱“铁托”的纠缠呢?
我向他们道了贺,兴冲冲地跑回宿舍,取了几张约翰斯特劳斯的圆舞曲唱片,在这喜
庆的夜晚,正是需要这样热闹欢快又浪漫的音乐。
赶回解剖楼时,众人正在向新郎新娘献上礼物。大多数的礼物属於礼轻意重,以书籍
、绘画和雕塑为主。忽然,人群发出了惊愕的“呀”声,一阵“吱扭”“吱扭”地车轮响
处,一个年过古稀的老者用实验室的推车推出了一个硕大的长条玻璃柜。众人闪开了一条
道,玻璃柜展现在众人眼前。我还算识货的,再仔细看就认出,哪里是玻璃柜,分明是个
水晶柜,让人瞠目的是水晶柜里居然有一个近乎完美的人体标本!
那标本似乎全由真人的部件制成,肌肉、骨骼、神经、血管都层次分明地摆成了一个
有机的整体,可谓巧夺天工。但是要说这标本其实是具屍体也不过分,那水晶柜也更像一
个水晶棺材,是谁在婚礼上送这麽个不甚喜庆的礼物?
推车的是本校解剖教研室的廖豫昌教授,以前我们的解剖课就是他主讲的。他朗声说
:“这里大多数的同仁都知道,这是我花了十五年心血制作的人体标本,宝剑赠名士,骆
大夫曾帮我审过56年版的部编解剖学教材,解剖学上的造诣可谓登峰造极,否则也不会年
纪轻轻的就成了本市数一数二的外科高手。这标本还有待完善处,但我也想不出更好的机
会送给二位了。”
骆永枫显然大受感动,连声说:“这样的厚礼,受之有愧。”手抚着那水晶柜,看了
良久,又举目环视众人,两行泪水竟流了下来,哽咽着说:“骆某人生性桀骜不驯,自视
甚高,处世难免常常碰壁,尤其这些年,尝了不少苦头,但只有在‘月光社’,才感受到
了家庭般的温暖。今日能和蘅素携手,也是在诸位的撮合之下,是我难得的福分。”
淩蘅素也用手绢抹着眼泪,却还没忘了和新郎抬一下杠:“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你在
这里领了头哭哭啼啼的,像什麽样子。”
我见状心头一动,悄悄设好了唱机。
《春之圆舞曲》响起,社友们一致要求新郎新娘共舞。两人破涕为笑,落落大方地答
应了,在音乐声中旋转起来。
我对跳舞一技毫无心得,但大致也懂得看,两人这麽一舞,让我大开眼界。他们是我
见过最好的交谊舞搭档,骆永枫的步法如惊鸿淩波,快得令人眩目,淩蘅素的那身旗袍本
非跳舞的最佳选择,但因为骆永枫的高妙步法,她整个人似乎在空中飘舞一般,身姿婀娜
,如登仙素娥,曼妙无双。
我被这欢乐的气氛渲染,忘了一切莫名的忧愁,使劲地鼓掌,大声地叫好。
而就在此时,我忽然觉得有些异样。
在我张嘴叫好的时候,因为解剖楼里煞是寒冷,大口大口的白气从我嘴里冒出。可是
,当我环顾四周,再没有另外一个人的嘴里是冒着寒气的。
一种恐惧感在我心底陡然升了起来,和身遭的明快的音乐舞蹈格格不入。
在这样寒冷的空气里,一个血肉之躯张嘴呼吸或说话时,一定会有白气升起。
这是这些天来我第一次认真地考虑这个问题:这个“月光社”里都是什麽人?是不是
和那天晚上我所受到的捉弄有关?
再仔细观察身边社友,和平常人没有什麽区别。我前方两尺远处站着生理教研室的教
授焦智庸,我试探着伸出手,在他肩头上拍了一下、两下、三下,手拍得越来越重,几乎
能把人拍痛,但他浑然不觉,一直没有回头。
我的心狂马般乱跳起来,呼吸似乎也难畅通,大概是平生第一次,真正感到了恐惧。
但我将这突如其来的恐惧感努力抑制住了,无论身周的是人是鬼,这欢乐喜悦的气氛
是真实的,也是这麽多天来唯一的一次,我希望这份喜悦延续到永远,不忍冲断。於是我
悄悄地退出了解剖楼。掩上楼门後,仍能隐隐听见音乐声,音乐也是真实的。
--
享受惊悚~~~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61.229.76.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