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arlyn (Satsumako)
看板marvel
标题[创作] 维达计画:龙之首
时间Sat Jan 31 18:44:21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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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元1965年。
奥塔.波鸿博士能像做加减法一样,深入浅出地说明大脑神经运作的各种状况,或是从海量
的脑波数据中找到规律。就算之前纳粹科学家中不乏精锐,波鸿博士也认为自己出类拔萃。
因此当年他才会同意加入「回纹针行动」逃到美国,那群极端民族主义的野蛮人不了解研究
的价值。
但是他盯着眼前几张画已经三天了,却还是非常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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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张的主角是位短发女性、没有画出五官,背景中人群举着日文布条。团队中找来的日文
翻译说,上面写着「日本赤军(にほんせきぐん)」,可是他也不明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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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张用粗糙的笔触画了两个大人牵着小孩,长发的应该是母亲、短发的是父亲。中央的孩
子表情沮丧,似乎在作品中的那个瞬间发生什麽糟糕的事。两个成人的眼睛有点古怪,也没
有画上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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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张是一个长方形柱体雕刻出的动物,牠的某些特徵让人联想到东方龙。波鸿博士知道在
东方,龙代表着神圣、吉祥等等正面的意义,出现在雕刻上也非常合理。
不合理的是,十二号为什麽要把它们画下来呢?
被称作「十二号」的女性是奥塔.波鸿博士在「维达计画」中的实验对象之一,也是让研究
取得大幅进展的原因。当她的表层意识被清空後,会有另一个存在取而代之。此时的十二号
言语行为都和常人无异,但是很少会和人互动,最常做的就是画画。
之前波鸿博士的团队已经发现这些画作能改变现实:把苹果变黑并沾上血滴、出现和画作一
样的鸟类、燃烧的树。他会假设如果十二号在「发作」时受到某种力量控制,而其中几篇作
品立刻就体现出来。那麽应该也有可能,其他画作只是「尚未」被观察到影响而已。
也许它们的影响在数公里之外,甚至地球的另一端。
或者,根本就不是在自己身处的此刻。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对方没等回应就走进来:「老板,里察要带他手下的几个人去外面
吃饭。听说那家餐馆供应很有趣的野味料理,一起去吗?」
说话的人是克劳蒂亚.金斯基,三位主研究员唯一的女性。她是由美国政府派来的,刚开始
波鸿最不信任她。这不只因为对女性能力的偏见,而是认为美国政府派她当眼线。然而金斯
基很快就用个性爽朗和优异能力证明自己,赢得所有人的尊重。
金斯基总叫他「老板」,因为他是维达计画的主持人。实际上,比起波鸿这种叛逃美国的科
学家,直属於政府的克劳蒂亚应该拥有更多权力。但是这些年来,她从未对此展现任何野心
。
「阿...我不知道耶,你们什麽时候走?」
「现在阿,你来的话我们可以挤一挤。」她微笑着说:「他们一台车只会配一个随行的黑衣
人,你不会想在十分钟车程内都和对方大眼瞪小眼。」
波鸿博士看看同事,再看了一眼桌上的画,最後还是起身离开。他需要休息一会,让混沌的
思绪稍微得到沉淀。
「老板,他们在车库那。」
两人擦身而过时,金斯基微笑地说:「我回头拿个东西,待会见。」
办公室在整个走廊一端,几步之後他就消失在下楼的转角。
金斯基在同一时间绕回波鸿的办公室,抽走了那张画有龙首的图。她拿出另一张几乎一模一
样的画稿,将它放回原本的位置。
女人看着画,嘴角露出浅浅的笑容、双瞳中透出紫色光芒。
西元1975年10月12日。
魏金生醒来时觉得全身都很痛。
最後的记忆是一场地震,彷佛整个地球都在挪动。然後身边有人尖叫着喊石头,他们还来不
及反应灾难就降临了。他四周都是各种石块、泥土、断掉的树,有些石块巨大得彷佛怪物。
这趟同行的还有四人,其中包括他的妻子。
他呼喊着,但是声音在孤寂的山野中回荡,没有任何回应。
魏金生挣扎着起身,知道自己身上有很多伤口,但是没有骨折、还走得动。然而他迈出几步
後,就看见一颗巨石下渗出红色液体,空气中多了铁锈味。他瞥见边缘露出一截手臂,而且
认得上面带着的念珠串属於妻子。
四十七年的人生中,魏金生第一次感受到强烈的痛苦与绝望。
当他的情绪终於缓和下来後,却感觉有另一种莫名的力量在吸引自己。附近泥土堆中有一个
散发着微弱红光的东西,挖出来後是一个雕刻有龙形生物的柱体、拿在手中颇有重量。他不
明白这个奇异的物体何以吸引自己,但是脑海中有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把它带走。
「这就是命运吗?」
喃喃自语的魏金生将龙首雕刻放进现场找到、已经破损的背包,在四周完全变黑前走到了一
幢民宅。
当天的灾难後来被称为「金包里大地震」,因为震央很罕见地发生在山区。芮氏规模7.1的
破坏力在双北市造成不小的灾情,总共有五十二人死亡,魏金生的妻子只是其中之一。原本
为了重阳节规划的登山旅行,在他灵魂中刻下无法痊癒的伤痕、从此纠缠不休。
小女儿正要面临高中升学考试、大女儿对高中沉重的课业备感压力,生活没办法让魏金生停
下来喘息,因此他非常努力的维持这个家。然而丧妻之痛、灾难幸存的愧疚,在他心中罩上
了浓厚的黑暗。那黑暗每一天都在扩大,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没办法摆脱。
西元1977年6月。
魏金生在闷热的午後再次梦见山崩。
梦中,他从泥泞中挣扎爬起,看见那块沾血的石头正缓缓隆起,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背部。
他在这个时刻醒来,心跳加速、额上冷汗,身边的妻子早已化入虚无。
这个恶梦已经纠缠他很久了,自从意外发生之後就少有停止过。
在鹿崛坪溪营地捡到龙形雕刻之後,魏金生变了。他沈默寡言、如惊弓之鸟般对身边的一切
焦虑不安,情绪起伏变大让他时常因为小事发脾气,因此和两个女儿渐行渐远。
身心科的医师说他仍处於丧偶的重大创伤中,宫庙的乩童说他中邪了,必须花钱改运、摆脱
冤亲债主。但是只有魏金生知道,这些都源於那个诡异雕刻。在夜里,从那个方向有呢喃碎
语不断回荡。他虽然无法听懂,但是声音带有一种他无法抗拒、却又恐惧的力量。
他曾试着把龙首雕刻埋起来,但是很快就被内在的不明空虚驱使着、又自己去挖出来。曾丢
进河里,但是马上就在副驾、家中发现它。所有现象都在提醒魏金生,这东西脱离世界常理
。
於是他找上刘桂财。
这位朋友在一家国际贸易公司担任要职,无论是海运或空运都有些门路。两人不只小时候在
相邻的眷村长大,当兵时也恰巧被分在同一个单位、共同经历过两岸隔空交火的严酷环境。
关乎生死的经验,让魏金生认为可以信任对方。
「这什麽东西?」
当他把龙首雕刻拿出来前,已说过此物有哪些不祥的现象。刘桂财把情绪隐藏得很好,但是
仍然看得出来他不完全信任。
「我不知道。那场意外的时候我发现这东西。而且彷佛有某种力量吸引着我、要我带走它。
」
刘桂财看着那造型独特的龙首雕刻,小腹内确实涌出一股炙热。
「你想变卖?」
魏金生点头:「我想要它永远消失在我面前,你有门路对吧?」
刘桂财拿起雕刻仔细观察。他当然并非专业监定师,但是在国际贸易中打滚那麽多年,有价
值的商品还是可以预测。
「利润都归你,我只要它离开。」
「魏兄,我们交情这麽深、你太客气了。」他伸手拍拍对方:「这样吧,我把雕刻买下。一
口价五万元、现金支付,也给女孩们买点小礼物。」
「帮大忙了,兄弟。」
刘桂财笑了笑,把东西收起来。他当时就已经没有把雕刻变卖的想法,只想要占有它。魏金
生是他的好兄弟,这笔钱和礼物就当作两方不欠人情。
然而一年後,神秘的龙首雕刻开始影响刘桂财。他发现自己产生的状况,和当初兄弟描述的
基本相同。恐怖画面闪过脑海、无法听清的呢喃低语、情绪剧烈变化,原本那些「戏言」如
今成真了。
同一时间,贸易公司的业务越来越不顺利、得到的合作商有明显减少。老板叫来了相熟的法
师想要改运,怎想到对方刚踏入办公室就吓得浑身僵硬、冷汗直流。
法师当天就落荒而逃,只说有人把「不得了的东西」带进来。他甚至都无法用语言描述那个
东西。法师之後被送去疗养院,因为极端情绪已经摧毁了他的意识。
刘桂财觉得自己很矛盾,心中有两股巨大的力量相互拉扯。一方面是独自占有龙首雕刻的强
烈渴望,一方面则是生存的本能在发出警告。几千年演化累积的基因智慧正在哀鸣,提醒他
如果不采取行动的後果只有一种:死亡,残酷且折磨的死亡。
他尝试过把雕刻卖掉,但是没有客户愿意接受。龙首雕刻在他们眼中似乎成为某种俗物,连
少量金钱都不值得付出。
西元1980年2月18日。
这个农历春节特别不堪且冷清,刘桂财被雕刻折磨到没有回乡看望家人。他的家庭此时分崩
离析,妻子带着一对姐弟回到娘家,并且年後就打算离婚。他那位养在天母的情人也对自己
爱理不理,从上次见面吵架後就是如此。
室内电话的声音打断了刘桂财的思绪,愤怒瞬间涌上来,但是他仍过去接起。
「新年好,刘总。过年期间打扰您,真是抱歉啦」
来电的是林义雄。这时的他卸下议员身份,专注在推动台湾政治生态的改革。参选时刘桂财
提供了一部分场地和资金的支持,美丽岛杂志社的运作资金也有他的份。
林义雄这通电话不是来要钱的,但是他需要刘桂财的人脉资源。美丽岛杂志社创刊後的路越
来越艰难,虽然发行品得到不错的回响,然而来自政府高层的打压却没有间断、甚至变得越
来越严重。
拨电话的前一天,杂志社遭到一群警察与宪兵搜索、弄得乱七八糟。最後他们带走了一些资
料,还有数位正在办公的社员。当时在外接洽事务的林义雄躲过了第一场逮捕行动,但是很
快就听到风声、政府不打算放过与美丽岛有关的所有党外人士。
「刘总,我想自己是逃不掉的。但是我想请你和我的朋友们合作找律师,还有最重要的,就
是想请你把消息传出去。」
林义雄指的「传出去」,是透过美国在台协会中与刘桂财有来往的人传递讯息,好提高国际
舆论压力、迫使政府不能采取非法手段。
这不算什麽特别难的要求。刘桂财因为中华民国政府的一意孤行而受到不小影响,他对掌权
者很有意见,却也碍於事业与政府高层有所牵扯而不能表态。
在他开口想答应前,脑海却突然浮现另一个念头。它就那麽突然地,彷佛鬼魅般从黑暗中现
身。
「我可以帮忙,但是林兄能不能也帮我一个忙呢?」
「刘总尽管说,只要我力有所及、肯定答应你。」
「朋友送了我一个古董,但是我烦恼着无处安放。它说不定可以帮到你,林兄能收下就太好
了。」刘桂财说着,目光移向桌上的龙首雕刻。
「是一个能带来庇佑与祝福的工艺品喔。」
西元1980年2月28日。
初春的台湾那天风势强劲,呼啸着如百鬼哀鸣般在巷弄里窜动。
父亲林义雄仍被囚禁,母亲为了丈夫安危早早就出门等待探监。十三岁的大女儿完全想不到
,平静的午後即将成为毕生的恶梦。
先是电话铃声唤醒了她,但是脚步才刚踏出房门,就被一个硕大的身形挡住。
迎接她的是一个穿成套西装、戴帽子的男人,那身装扮几乎只会出现在电影中。但是从双眼
迸射出来的妖异光芒却冰冷凶恶。
而且明明正处中午,男人身边却异常地暗,似乎他的身体把光都吸收了。
「你是谁?!」
男人微笑着,语气意外地有礼:「晚安,林小姐。您对一个龙形雕刻有印象吗?」
林慧钧脑海中瞬间想起父亲在入监前,某日从外带回一个木盒。父母并没有让孩子看,但是
从他们的交谈可以知道、那是个号称可以消灾解厄的雕刻品。
「我…我不知道。」
楼下一声尖叫打断她的思绪,危机本能马上掌控了神经系统。
「你别想乱来,我会报警的!」
同一时间,四周的阴影快速变暗、变浓。男人的面孔被黑暗覆盖,只剩下两个碧绿色的光点
。
「啊…」对方慢条斯理地将手从黑影中伸出,指节轻轻触碰女孩的脸颊:「你知道它被带回
来了。很好,告诉我它在哪里?」
林慧钧觉得私人领域被侵犯,身体却动弹不得。男人在她眼中的形象没有变化,但是脑海中
有某种意象同时成形:巨大到足以遮天蔽日的黑暗,以及燃烧着碧绿色火焰的眼睛。尽管那
片黑暗中再也没有任何东西显露,林慧钧却看见了裂开的大嘴、里面是白皙发亮的尖牙。
接着强烈的恐惧覆盖全身,她感受到下体有一股暖流在扩散。
「你到底是什麽东西?!」
「嘘,小声点,亲爱的。」
男人倾身靠近她,在耳边低语:「我们不要让牠醒来,这样会很麻烦的。」
下一秒,她的身体被用力往後一拽,随即倒在床上。视野中还是只有那个男人,女孩却发现
自己被压入床垫,耳畔还能听到弹簧变形的声音。
「那个东西,在、哪、里?」
後面几个字,他说得特别用力。
极度恐惧之下,林慧钧的本能拼命寻找一线生机,於是脑海中浮现了信仰。
「上帝啊,救我!」
男人的目光转为轻蔑,以常人无法做到的角度躬身、再次靠近:「这里没有上帝,亲爱的。
」
後来的数十年,台湾人民都难以遗忘发生在这一家的惨剧。首先抵达现场的秘书很快就发现
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林慧钧。她也是唯一的幸存者。
尽管对林义雄家实施监听,却不知为何这段案发过程没有被记录下来。只有一通由林家打到
金琴西餐厅的诡异电话。
「请林春丰先生听电话,午夜到了。」
然而在广播之後,餐厅中甚至都没有姓林的人。隔天营业时,负责人发现餐厅少了一位员工
,却没有人想得起她的名字与相貌。
傍晚,「午夜先生」走入机场大厅,立刻有位女性迎上前去。
「你失败了。」
女人双目由深棕转亮,直到发出黯淡的绿光。
男人耸耸肩,态度轻松:「东西不在那里,我找过了。消息只说它被交给林家,没说一定会
放在那里。」
「帮手呢?」
「承蒙招待,一点~渣都没留下。」他刻意拉长发音,轻佻地说。
「新闻很大。」
「我知道,不然你以为我们来机场干嘛?」
「那位大人不会容忍你的失职。」
绿光变亮了一点。
「轮不到你说,『银座和光』。控制好自己,别让地勤和海关看见,你可是我太太。」
女人的双眼逐渐恢复正常,随即从包包里取出墨镜:「不用你提醒,李先生。」
语毕,她挽起对方的手,两人朝柜台走去。
西元1980年3月3日。
高来发到附近的小山里挖竹笋,他已经这样做好几年了。每次走的路线变动不大,他心中没
有忘记父亲的教诲:敬畏山林,它就会养育我们。
「断了吧,爹。山林也许会养育我儿子,但是不会给他工作。」高来发喃喃自语道。
几步後他在熟悉的竹林地上发现了一个奇特的东西,它和四周格格不入、不该出现在这里。
那是一个顶端刻着某种生物的柱体,正发出微弱的光芒。他走近一看,发现上面雕的是龙。
虽然为了配合柱形而稍有修改,但是无论是犄角或是龙口都雕得维妙维肖,尤其是一双龙眼
彷佛正盯着自己。
「这真是奇物呀!」
当日高来发没有采竹笋,而是带着那个神秘物品回家,将它秘密隐藏起来。
可能是身为平埔族末裔、以及从小就归化汉姓的关系,高来发没有宗教信仰、生活简朴,一
生没有特别的追求。因此他虽然持有着那个龙首雕刻,却是历代中受到影响最小的人。
然而命运多舛,两年後的1983年1月20日,一群穿制服的警总人员闯进家中、将高来发以「
企图颠覆国家、煽动叛乱」为由逮捕。
当时正谋职完在回家半途上的儿子高顺成,遇到了惊慌逃跑的邻居孩童,因此目睹父亲被押
出房屋、上了车子的过程。还有在旁默不作声,冷眼相看的母亲。
「妈,你做了什麽?!」
「妈有个朋友,能为你在航空公司找工作。通知很快就来,会没事的。」
「你知道爸这一去,可能回不来了吗?」
「你爸他人太老实。你是这辈的长孙,我不想要你以後过这种日子。」
一直到双方不欢而散的半年後,高顺成才知道母亲为了筹到入职中华航空的关说费用,出卖
一连串身边可能的党外人士。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为此高兴还是哀伤,但是此後他离家独居、再也没见过母亲。航空公司的
职位确实很棒,也给了高顺成足够的资源、调查父亲的死因与那封怪异的信。
据说高来发第一次审讯时就说自己愿意认罪,只希望枪决执行前能给儿子写封信。内容当然
经过审核,但是警总的人没看出端倪。
因为上面只有简单两句话:「我儿顺成,望你为人正直、忠心爱国。务必谨遵家族教诲、祭
祖念先,赖你为父尽孝。」
聪明的高顺成立刻就发现不对劲。
作为汉化平埔族的父亲没有祖先信仰,因此尽管爷爷奶奶早已去世,每年他们仍然只去母亲
那边扫墓。父亲遭诬陷入狱的过程那麽匆忙,只有国中学历的他不可能想出什麽深奥的密码
。所以关键肯定就在信里。
结果也确实如他所料,有个龙首雕刻的物体被埋在爷爷的墓地。看见这样东西时,高顺成瞬
间就明白父亲要自己继承这项物品。这是由他被捕到审判前那短短的时间内,费尽心思才传
递给儿子的讯息。
他不知道这个龙首雕刻有何意义,直到那天夜晚。
西元1985年3月20日。
高顺成夜间驱车前往台北县新店山区。他从一名自由记者那得知,导致父亲被捕的那枚龙之
首已经受到某些人追踪、导致1980年林宅血案。
对方说主谋为了彻底断绝讯息,将帮凶们全都杀了。
「除了你之外,还有其他人在调查这件事。如果将龙首雕刻带去那里,它可能会用某些方法
指引你。如果雕刻开始发光放热,代表状况非常危险。」
高顺成下车後摸了摸提袋内的龙首雕刻,果然有一些破碎的影像窜入脑海,冲击力让他脚步
一阵踉跄、摔倒在地。
但是为了接近父亲死亡的真相,这点状况对他来说不算什麽。
影像的地点是一座已经废弃、半埋在土里的建筑。实际上看到时,高顺成认为它应该是某种
防御工事、类似碉堡或防空洞。
里面空间不大,潮湿且有浓厚的霉味。
他又摸了一次雕刻,这次什麽感觉都没有。
「我知道你肯定会来。」
一个声音从背後传来。虽然每个字都听得很明白,可是口音单调、毫无起伏,没有办法区分
性别。
高顺成一转身,手电筒的白光照亮了一个熟悉身影。那个人正是自称「纪彤」、为自己提供
资讯的记者。
在短暂诧异後,高顺成马上就明白了当下的状况。除了眼前这个女人此时和自己同样出现在
这里外,也因为他能明显感觉到提袋内、靠向自己的龙之首越来越温热。
「你专程骗我来这里,是想要做什麽?」
「我想你知道,高先生。」
手电筒的光圈在此时逐渐缩小、亮度也变弱,以至於女人的面孔被埋入黑暗中。也就在这时
,高顺成目睹了自己这辈子最诡异的一幕。
在没有光线可以映射之下,女人的双目发出紫色的光芒。在手电筒范围之外,两个光点在黑
暗中特别明显。
「你…你究竟是什麽东西?!」
「这不重要,我只是来取走那个不该属於你的物品。」
高顺成将提袋紧贴自己,同时感觉到龙首雕刻的温度又更高了。
「好,我交给你,不过至少让我们谈谈、三个问题就好。你可以不用放我走,但是我想知道
真相。」
黑暗中女人沈默不语,好一会後才开口:「就三个。」
三个问题。高顺成想着自己的人生可能会在三个答案後终结,这让一切彷佛成为诡异的智力
测验、如何在有限的步骤中找到答案。死亡威胁促使他思绪转得飞快,彷佛体内每个细胞都
在竭尽全力运作。
「你和林宅血案的主谋,你们是什麽东西?」
对方说自己是「来自彼界之物」,自古牠们有许多名字、甚至曾经作为神明受人崇拜。数千
年来有许多同类降临、依附在合适的躯体中,藉此融入世界默默活动。女人还强调自己和主
谋不同道,只是刚好都希望取得龙首雕刻。
「二十年前我叫『克劳蒂亚.金斯基』,因故错过了这个雕刻。所以现在我要取走它。」
「这个雕刻为何这麽重要?」
这个问题显然让女人迟疑了。她皱起眉头、思考着如何回答,但是最後依然开口。
「我没有被交代它能用来做什麽。但是它即将会带来很重大的影响,我的主人不希望这种事
情发生。」
光点变大、变亮,这个东西似乎期待着即将到来的事情。
「你,或者说你们,有介入我母亲的事还有我爸的死吗?」
「我以为你会想知道,为什麽不直接杀了你。」
高顺成当然想知道。但是从小温柔和蔼的母亲背叛家庭,把人命当作货物一般卖出;看来单
纯的父亲在墓地藏了非凡之物,却直到死亡前才说出来。
这是他多年以来的心魔、生命中难以解开的谜团,所以他想知道答案。
女人彷佛已经知道他的答案:「好吧。我们原本不属於这边的世界,所以就算找到容器也会
受到某种无形的约束。这个寰宇控制着所有存在其中的物体,不可逾越分际。」
她似乎叹了口气。
「所以,没有。很抱歉那就只是场丑陋的悲剧。」
话才刚说完,纪彤的身影就与墙上的影子融为一体,接着从高顺成视线的死角伸手、打算夺
取提袋。
下一个瞬间,刺眼的红光遮蔽了空间中所有东西。高顺成被吓了一跳,倒在地上时恰好让自
己避开。纪彤的身形在对侧的阴影中聚拢成形,发出幽暗且诡异的紫光。
「那个东西保护不了你的,今晚就死在这里吧!」
话音刚落下,数条泛着绿光、半透明的灵体蛇从入口窜出;牠们咬住了女人的身体,并缠绕
在牠身上。纪彤发出痛苦的哀嚎,却没办法再次遁入黑影中。
「金斯基小姐,」不知何处传来的男声用法语说着:「或者该叫你『春天(Spring)』?虽
然我干这档破事已经几十年,都快要退休了;但是我必须说,你们这些怪物的名字毫无创意
可言。」
「哼,毒蛇之戒的奴隶,现在讲话也这麽放肆?」
「你误会了,女士。每代持有人都自愿参加仪式、舍弃俗世之物,只为了能延续阿里欧斯没
能完成的任务:消灭所有降世的超自然存在。」
(注:有关阿里欧斯的前传故事,可以参考「潘洛斯留言簿:当星辰映於水面」。)
纪彤发出尖锐的呼啸,全身紫光变得愈发鲜艳。这似乎突破了灵体蛇的限制,接着牠朝黑暗
中扑去。
很快的,防空洞内再没有声音传出。
西元1985年3月20日,事件发生後两小时。
李光汉在今晚的赌局中输了个精光,不只赔掉前天大胜後的余款,连兜里的本金也空了。
心情郁闷的他想着去山上吹风转换心情,於是驾车穿越新店山区。谁知车子在半路上却抛锚
、无论他怎麽做就是没办法发动。
他愤怒地把车门甩上,碰撞声在安静无人的山间公路隐隐回荡。尽管脑中还是被极端的情绪
控制,不过李光汉却也意识到自己身处的地点莫名诡异。
初春的山林不可能如此寂静。
怒火消退後,似乎有什麽东西在召唤他过去、就在不远处。这种感觉令他毛骨悚然,却又无
法控制想要探寻的慾望。口水增加了、小腹涌出一股炙热,作为赌徒他非常了解这代表什麽
。
「呵,这倒是有趣。」他自言自语。
那座废弃的防空洞不难找,尤其还那股力量当向导。有位男子倒在地上,已经没有呼吸。但
是在他身旁,一个龙形雕刻正在发出微弱的红光。
李光汉马上就知道,呼唤自己的正是它。
雕刻的材质摸起来很光滑,此刻有些冰凉。他对古董一无所知,但是用这东西肯定能换到钱
、说不定还能是一大笔钱。
隔天李光汉就迫不及待将龙首雕刻带去变卖。
1985年3月21日。
当舖老板陈镛认识李光汉,而且颇讨厌这个游手好闲的年轻赌徒。但是也因为他,自己总是
能用更好的差价卖出典当品。
而这次他带来的龙首雕刻,让过去那些都相形见绌。
「你是…从哪里搞到这玩意的?」
陈镛一边检查雕刻,心中高涨的情绪几乎难以克制。即便对古董没有深入研究,但是他知道
这个奇物肯定拥有非凡的价值。此刻他已经无暇盘算能赚到多少价差,全部心思都在想着要
赶快占有雕刻。
几分钟後,李光汉拿着一个信封、神情愉悦地走出来。而陈镛则捧着龙首雕刻、打开了办公
室中隐藏的保险箱,将它小心翼翼地放在里面。
他此时尚不知道,这个神秘雕刻即将彻底改变他的人生。
西元1986年5月2日。
陈镛带着一个精美的金色礼盒去探望朋友。
邱盛泽、吕佩娴这对年轻夫妻是他的忘年之交。过去刚入社会工作的陈镛在邱先生的父亲手
下做事,因为办事俐落又勤快而从劳雇变朋友。对方就像自己的么弟,一路陪伴他长大。
这次造访是为了祝贺夫妻二人新居落成,小小的场地内冠盖云集,陈镛甚至认出当时的交通
部长连战。他只知道邱盛泽刚从美国回来、正参与台北捷运的规划,但是他没想到对方人脉
如此广。
妻子吕佩娴一如继往优雅出众。她并非特别美丽的女人,但是独特的气质让人不由得把目光
放在她身上。吕佩娴在台湾银行上班,听说是内部很重要的职位之一。陈镛看得出她除了优
雅外还有一种冷漠,但是人们似乎都反而因为这种距离受到吸引。
「小俩口,恭喜呀。」陈镛抓住夫妻二人社交的空档凑上去。
「这麽好的日子,你们婚姻事业皆有成,所以我特别给你们带礼物来。」
邱盛泽很开心,吕佩娴则是淡淡地微笑。
「大哥真是太客气了,我们就像家人一样。」他一手拿过礼物,却误估重量而差点摔落:「
哇,陈兄你的礼物真是分量十足。」
「就是个小雕刻,卖家告诉我它能带来好运。希望邱家府上人丁兴旺。」
那一瞬间,陈镛发现自己不知为何吐出这四个字。但是话已经说出去了,似乎也没办法再收
回来。
夫妻两人表情显得尴尬,邱盛泽对这突如其来的祝福无法招架,吕佩娴倒是很快就打破状态
:「谢谢陈大哥祝福。才刚从美国回来,盛泽又马上就投入繁忙的工作里面,我们暂时没有
生孩子的打算。」
这段谈话在三人草草了事的笑容中结束。陈镛完成目标後,也就没有继续留在会场。
当天稍晚,邱盛泽和吕佩娴又花了不少时间收拾一切、然後才能喘口气。
「我们以後再也不要做这种事了。」
「你要是想继续盖捷运,恐怕这就是必须的。」
「是,都因为有贤慧的太太帮助我。」他伸出手,将妻子拉进怀里。
两人沉默地靠在一起,直到吕佩娴开口,她的口气似乎失去冷静。
「话说,我通常每个月都挺规律的。但是这次已经迟到好几天了,上周就该来的...」
邱盛泽几乎是从沙发上跳起来:「你怀孕了?!」
「应该吧,我也不知道。我们是不是...要找时间去检查一下?」
「一定要!」
那夜邱盛泽做了个古怪的梦。
一头巨兽从无边无际的血海中崛起、黑色的双翅遮天蔽日,但是梦中他并没有觉得害怕。作
为基督徒,信仰告诉他这个形象应该是邪恶的不祥之兆;然而即便牠回眸用赤红的眼睛凝视
自己,邱盛泽却觉得心中涌出揉合了兴奋的敬畏之情。
牠好像说了什麽。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某种和自己有关的东西说。
醒来的瞬间,那声音仍在耳边盘旋,低沉、古老、诡谲。邱盛泽紧握胸口、呼吸急促,彷佛
刚从巨兽的束缚中挣脱。
「盛泽,」吕佩娴的声音在黑暗中颤抖。
她的指尖冰冷,紧紧抓住丈夫的手臂:「谁是瑾?」
邱盛泽愣住了。
他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但脑海深处却有一抹意象在浮现,像是某种尚未存在於世的联系。
「我不知道。」他最终只能挤出这句话。
隔壁桌上的龙首雕刻似乎晃动了一下,微弱的红光围绕在它四周、像是正在膜拜。窗外一晃
而过的车灯照亮室内,雕刻的阴影随之映在墙上。
黑影在灯光离开後仍然在昏暗中恣意生长,最终成为一头展开双翼的龙。它的头部浮出两股
黯淡的红色光点,看向一墙之隔的邱氏夫妻。
那时还没有人知道会发生什麽。
*****
嗨,妈佛板。
之前说过会提起潘尼歪斯和邱瑾的起源故事,这篇「龙之首」就是其中之一。
故事穿插了台湾当年的重要事件作为引线,但是为了避嫌、我最後还是选择把幸存者的名字
改掉,代表故事发生在一个接近事实的虚构世界。
希望逝者安息,生者得到平静。
下周再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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