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我们这种连锁速食店来说，中午到下午一两点之间的时段是最忙的，下午虽然还是有客人，但数量不多，都是能轻松应付的状态。 第一次看到那位老先生，是在平日下午的时候，当时店里的客人不多，只有几笔外送的订单要做。 那名老先生看上去七十多岁，满头白发，戴着一副方形大眼镜，让人联想到大学里的教授，他进来店里後没有点餐，而是站在自动点餐机旁东张西望，像是在寻找什麽。 是在烦恼自动点餐机要怎麽用吗？我正要过去帮忙，老先生却主动走向柜台，对我说道：「你好……我来拿丢在店里的东西。」 原来是来拿遗失物品的客人吗？我反应过来，经常有客人会把包包、外套之类的东西忘在店里，一段时间後才记得回来拿，像这样的遗失物通常会暂时给值班经理保管，客人一直没来拿的话才会交给警方。 「请问是什麽东西呢？」我问。 「是一件蓝色的外套……是小孩子穿的。」老先生皱起眉头，他的表情像是好不容易才想起来自己到底丢了什麽。 这时刚好有几名客人进来店里要点餐，我便请值班经理来招呼老先生，去帮那几位客人点餐了。 我一边帮客人点餐，一边注意经理跟那名老先生的互动，结果经理跟老先生讲了几句话後，他就请老先生在一个空位上坐着，然後跑回来柜台继续忙自己的事情了。 怎麽回事？经理不是应该要赶快把遗失物还给老先生吗？ 处理完柜台前的客人後，我便跑去问经理，经理则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说：「你刚到这间店，应该还不知道吧？不用担心，等一下很快就有人来接那位老先生了。」 我当时还没有听懂，不过没多久後，果然有一名男子来到店里，他先到老先生身边说了几句话，然後来柜台跟经理道歉：「不好意思，我爸又给你们添麻烦了。」 「没关系，你也辛苦了。」经理笑着回答。 「对不起，总是这样打扰你们。」男子再一次跟经理道歉，接着便来到老先生身边把他扶起来，说：「爸，回家了。」 「等一下，不能回家，我还没拿到小威的外套……」老先生还没放弃，他朝柜台伸出手，不断强调着「外套」两个字。 「爸，小威的外套不在这里啦，走吧，我们快点回家了。」 男子似乎不想让老先生继续在店里打扰我们，半推半拉地把他带了出去。 两人离开後，我本来想跟经理问清楚一点，但这时一群穿着制服的学生进来了，他们的到来代表一件事，那就是放学後的尖峰时段要开始了，我只好暂时压抑住好奇心，专心招呼眼前的客人。 晚上八点，晚餐的人潮逐渐散去後，那名男子又来到店里，这次他手里提着一袋饮料，说是要为了白天的事情道歉。 尽管经理想要婉拒，但男子坚持要我们收下，毕竟饮料都买了，我们不喝的话就浪费了。 刚好我快下班了，经理便请我帮忙把饮料分给同事，我也想趁这时候厘清心里的疑问，便问男子：「请问，那位老先生下午来的时候，他一直说的那件外套是……」 「喔，那件外套啊，是我儿子小威的外套啦。」 男子一边把饮料从袋子里拿出来，一边说道：「以前我跟太太出去上班的时候，我都会请我爸帮忙顾孩子，他很常带小威来这里吃饭，你们店里之前不是有个儿童游戏区吗？很多小孩会在里面玩，我爸就站在外面看他玩，经常一玩就是一整天。」 儿童游戏区……我下意识地看向店里的角落，那里有一间很大的、特别被分出来的隔间。 差不多十年前，每间分店都有这样一个空间，里面有专门给小孩使用的游乐设施，是当时父母让小孩放电的第一选择。 但因为各种原因，每间店的儿童游戏区陆续关闭，有些店甚至在重新装潢後，连游戏区本来存在的空间也消失了。 而我们这间店的游戏区则是变成储藏室，连墙上本来贴有儿童游戏区的牌子也被拆掉了。 男子的眼神也看向游戏区本来存在的空间，继续说着：「我记得那里本来有一个城堡造型的游乐设施，有溜滑梯跟球池，小威每天玩到最後都舍不得回家，躲在城堡里面要我爸去找他，找到後才会心甘情愿回家，只是小威每次玩一玩都有东西掉在里面，有时是外套、有时是玩具，害我爸经常要跑回来拿。」 「原来是这样……」我说，难怪经理看到老先生时这麽习惯，之前的遗失物都是经理交给老先生的吧。 但我知道男子还没有说完，因为他在一开始的时候，用了「以前」这个过去式…… 果然，男子把眼神从游戏区移开，他低下头来，似乎在掩饰自己的情绪。 「有一次，我爸带小威来这里玩完，在回家的路上遇到车祸，我爸的头部受到重击，小威则是当场就离开了，从那之後，我爸就经常来这里说要拿小威的东西……」 「我爸他……他的脑袋似乎还停留在带小威来这里玩的时候，就算游戏区已经收掉了，他还是坚持小威有一件蓝色外套忘在游戏区里没拿，而小威去世的时候身上穿的就是那件外套。」 男子的声音断断续续，每段句子都夹带着某种被撕裂般的疼痛，他像是把这些话憋在心里很久了，一直在等机会说出口。 听完这个故事後，我低下头假装在分配饮料，其实是在偷偷忍住眼泪，一想到不久前那位老先生独自来到店里的身影，我的胸口就一阵酸楚，而这满桌的饮料，看起来也没那麽好喝了。 ****** 有一天，我到储藏室里去拿东西的时候，突然看到有个影子从角落一闪而过。 「咦？」我愣了一下，因为那身影看起来像是个小孩子，难道是有客人的小孩跑进来了吗？ 我顺着身影消失的方向追过去，果然看到一个小男孩的身影。 储藏室里没开灯，因此我只能看到他站在另一个角落一动不动，但无法看清楚他的样貌。 「弟弟，这里不能进来喔。」 我出声提醒，可他像是没听到似的，仍站在墙角没有移动。 是没听清楚吗？就在我准备再说一次的时候，那男孩突然拔腿往前跑，笔直朝我冲过来，眼看就要撞到我身上。 「哇啊！」我发出惊叫，可那男孩在最後一刻转移目标，转弯朝我旁边的纸箱堆跑去。 「小心！会撞到！」 我伸手想拉住男孩，但这一抓却扑空了，而那男孩的身体就像幻影一样，直接从纸箱上穿透而过，就这样消失在我眼前。 我双眼停留在男孩消失的位置，整个人完全呆住，因为就在男孩从我面前跑过去的时候，我看到了，他身上穿的正是一件蓝色外套。 那男孩……是小威吗？ 突然间，一个想法在我脑海中像烟火一样炸开来。 那场车祸让老先生的头部受到重击，让老先生的时间跟记忆都停留在带孙子来儿童游戏区玩的时候。 那在车祸中离开的小威，会不会也是一样的状况呢？ ****** 几天後的平日下午，那位老先生又来到了店里。 跟上次一样，他站在自动点餐机旁边观望了一下，然後走到柜台前说：「你好……我来拿丢在店里的东西。」 这次我有所准备，开口说道：「请问是外套吗？」 老先生听到之後，急忙点头说：「对对对，就是一件蓝色外套，小孩子穿的，你们有看到吗？」 「在这边，请跟我来。」我走出柜台，同时跟经理使了一下眼神。 现在的客人不多，而我事先也跟经理报备过了，经理虽然觉得我的想法很天马行空，不过还是决定让我试试看。 我带着老先生来到了储藏室，也就是儿童游戏区曾经存在的地方。 我打开储藏室的灯，并朝里面比了一下，说：「外套就在那里。」 储藏室里，一件蓝色外套就挂在纸箱上面。 「啊……」老先生盯着那件蓝色外套，同时走进了储藏室。 尽管游乐设施已经不存在了，但踏入这个空间後，老先生脸上瞬间绽放出开心的笑容，他慢慢伸出双手，像是捧起宝物般轻轻拿起了那件外套。 当然，那并不是小威的外套，而是我事先准备好的另一件蓝色外套。 虽然款式不一样，但那并不重要，外套对老先生来说只是一个象徵，他要找的遗失物从来不是外套，而是在这里的回忆。 老先生将外套紧紧抱在胸口，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哽咽着说：「小威，玩够了，我们要回家了。」 就在那一瞬间，我看见了。 在堆叠起来的纸箱旁，一个穿着蓝色外套的身影正站在老先生身边，他伸手拉着老先生的衣角，像是透过这个动作在跟老先生说话。 看着他的动作，我彷佛也能听到那些声音。 「阿公，你在哭什麽呢？」 「好啦，你找到我了，我们回家吧。」 「阿公，不要哭了，我们下次再来玩好不好？」 老先生没有说话，只是低头抱着外套，默默走出了这个曾经充满欢笑声的空间。 我一路目送着老先生离开店门口，同时想起了小时候的回忆。 以前跟父母到速食店时，我最期待的就是附送玩具的套餐，还有今天能在儿童游戏区里认识多少新朋友。 这种开心的感觉跟记忆，是在什麽时候不见的呢？ 在其他被遗忘的儿童游戏区里，不知道还有多少这样的回忆，等着被找回来呢？ ================= ----- Sent from JPTT on my Motorola edge 50 pro. -- 大家好，我是阿摊。 闹鬼的路边摊：http://batan.pixnet.net/blog 鬼话连篇路边摊：https://www.facebook.com/scarycomic/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来自: 49.215.47.243 (台湾) ※ 文章网址: https://webptt.com/cn.aspx?n=bbs/marvel/M.1770741872.A.29F.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