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经授权者，不得将文章用於各种商业用途 他要我把母亲卖掉。 妈妈相信我爱她跟爸，我也这麽信。 他会吃掉我妈。 驱魔那一天是个雨天。 漏水滴滴答答，道场地下室「醍醐房」内传来绵绵密密的诵经声夹杂求饶。 「拜托，求求你，求你们放过我妈吧，她真的捐很多了，连房子都抵呕……」 铁铸的禅杖狠狠捶上瘦弱的背脊，吐了一地，拿禅杖的粗壮男人肥头大耳，一串玄色念珠 飞舞，发现雪白中山装染上点点呕吐喷溅，他下手更狠，一下接一下。 「阿凤施主，你体内的魔非常邪恶。」 叫阿凤的人抽搐、哭啼，「杨师兄，拜托，你们好心放过我妈。」 功夫鞋踩上阿凤恐惧的脸，鼻血直流，「邪魔外道！」 「阿凤，你体内名为『贪』的邪魔作祟，你自己要觉悟。」诵经打坐的师兄弟清一色雪白 中山装、深蓝紫道裤，这一身行头要有大功德才能穿，是阿凤老母亲梦寐以求的，可惜， 还缺一点「捐献」，两房一厅的起家厝抵掉还是不太够。 杨师兄手机接通阿凤母亲，「喂，师妹，对、对，他在这。」 手机扩音传来老妈的心切呼喊，「小凤，你要忍耐，师兄会驱除你身上的魔，你快把爸之 前那一笔，华南的，全部都提出来，快一点，妈就要升『道传』了。」 阿凤满嘴胃液酸楚，「妈，那是爸留老给妹念大学、硕……」 「钱再赚就有，这样菩萨才会保佑，你知道、你知道吗，我昨晚又梦到你爸了，他过得苦 、很苦，只有尊者『大师父』能帮助他，你信大师父的，他能办到！」 「妈……」阿凤第一千次开口告诉母亲：你被骗了。 「凤，我相信就你孝顺，难道妈咪会把你卖掉吗─」老妈尾音拉得好长。 电话挂断。 杨师兄耳光搧上阿凤无助的脸，「中午十二点，三十万，多的拿去看医生。」 阿凤点头，只想赶快逃离这。 「跟菩萨说，你会做到，会守信。」 满身秽物的阿凤跪下，泪水鼻涕黏糊糊，朝墙上挂画里三张脸孔的菩萨，喃喃祷告，杨师 兄禅杖又落下，「虔诚点啦！」 阿凤用力磕头，边哭边磕，师兄弟手机喀嚓喀嚓连拍，讪笑连连。 他发白的嘴唇吐出：「信徒阿凤，一定努力捐献。」 记得第一次被打，他报警，警察来了，没有证人、没有监视器、没有验伤，老妈硬要他撤 案，伤害罪告诉乃论，跟师兄们好好说，最後大和解，不和解也不行。 「师兄弟们都在帮你啊，你不要不知好歹。」 仰望菩萨，阿凤心里默念，「您大慈大悲，救我，救我妈。」 杨师兄双手合十，表情肃穆，「除魔完毕」 阿凤看到师兄眼眶飘扬出一丝丝黑色雾气。 菩萨在笑。 三张脸都在笑。 ＃ 阿凤没撑伞，雨很大，连下好多天。 手机好几通「妈咪」的未接来电，湿漉漉漫步在冷冽的街上，尖峰时刻，无人侧目，对街 的红绿灯小人滴答，像在给捐献倒数，他停驻街口，数了一次又一次。 一把黑伞遮挡大雨，高高瘦瘦的男人替阿凤打起伞。 阿凤紧盯这奇异的男人，尖尖的耳，尖尖的下巴，细小双眼藏一抹狡猾的光，像某种犬科 动物，剪裁合身的西装，散发一种披绅士皮囊的野兽气息令人不舒服。 「豺狼？你跟踪我？」阿凤不悦。 叫「豺狼」的西装男没有表情，「大单的委托人感冒就不好了。」 「我没确定要下单。」阿凤很诚实，他一直很诚实，「我没那麽多钱，抱歉。」 「免抱歉，『食信人』能等。」以「食信」为职业的男人眼神很饥饿。 食信人，专门啃食别人「信」，所有你、我相信的事情，都能被吞噬。 阿凤抹掉脸上雨珠，凝望对街小绿人，数字越来越小，「如果我妈的『信仰』真的被你吃 掉後到底会怎样？会不会影响身体或大脑？他有高血压跟肿瘤……」 豺狼摸出一支咖啡色吸管状物，轻咬住，像是菸，「每个人後遗症不同，也许更清醒，也 许会更迷惘，信，是项圈、也是方向、它是任何东西，是全部。」 「能算便宜？」阿凤犹豫，小绿人染红，「是我妈卖给你欸，还要给钱？」 豺狼没情绪，菸也没有点燃，「是你想购买『失信』，银货两讫。」 「那我不买也不卖。」阿凤扭过头，迳自穿过马路，趁小绿人还没变红前。 这一座城市，所有的「信」都待价而沽，自由市场，食信人不会勉强。 阿凤走进雨幕封锁的便利超商，里头更加冷。 「不是说你做到昨天？」店长看到脏兮兮的前员工到来，眉头紧皱。 阿凤实话实说，「钱真的不是我偷的。」 店长不耐烦摆摆手，像阿凤是惹人厌的苍蝇，「谁再信你就是智障。」 诈骗有人信，讲实话则无。 「这里不要监守自盗的工读生，喂，你们可千万别学啊，不然就滚。」 收银台後的前同事们头低低，眼神不敢乱飘。 阿凤像行屍走肉，去冷饮区徘徊，找不到想喝的，他胃病严重。 瞥到座位区里，又是熟悉的理财专家，中年人，衬衫跟他的油头一样匀整。 「对，这就是现金流区块链的获利方式！」 对面穿球裤的大学生负责点头，假装翻阅塞满数字跟图表的A4纸，理财中年男滔滔不绝， 「要有冒险家精神的投资人，现在就是你用小钱，投资的begin！ 」 大学男生似懂非懂，不断嗯嗯附和。 阿凤拿了一瓶奶茶，想了想，又塞回冰箱，叮一声，背负装满回收物麻布袋的老阿伯快步 入内，附近游民，每个超商皆有的常客，阿伯之前跟阿凤很聊得来。 理财专家还在口若悬河。到底为什麽这麽多骗子？ 「这些一般公司是不外泄的喔，这是被动收入，是致富魔法magic，你还没出社会看不懂 正常，但你想想喔，乖乖领薪水一辈子只能当社畜，你真的想要吗？」 阿凤决定喝气泡水。比较健康，又想起肠胃科医生说不能喝会胀气的。 「你不理财，财不理你，同学啊给自己未来筑梦，对，你名字签这就行。」 大学男生像机器人，签名、写个资、签名、再写个资，手里捏紧一小叠钞票。 「喂，你这王八蛋！」忽然游民阿伯跳出来向理财专家暴吼，吓了大家一跳。 「骗我钱还敢来啊，快把两万八拿来！你说半年翻倍的！」游民阿伯破口大骂，理财哥张 嘴结舌，整个人被拖拉到门边才反应过来。 「你谁啊？我根本不认─」 话直接被游民阿伯掐断，「年利率10%，你说半年领，你这骗子，骗了多少？不准给我跑 ，快还钱来！」理财哥拚了命挣脱开来，领带扯歪，像是上吊的绳。 「神经病！」 给游民吓跑，连被动收入召唤魔法书都没拿，大概也不是什麽机密。 全店傻眼，几张千元钞票散了一地，忽然一双满布烧烫伤的手掌一一拾起，不知何时出现 的豺狼笑容可掬，「钱存起来或买礼物送爸妈，拿去改车都比较好。」 轻烟袅袅，食信人叼菸，缓缓吐息，拍拍对方背脊，霎时又一股淡烟浮现── 又来了，那从人体内飘出了气体，好像只有阿凤一个人能看到，从大学生眼眶、鼻孔还有 嘴里，淌出了一缕缕半透明，很模糊，时而看得见、时而又看不见。 很快与豺狼烟混淆，通通被吸走。 全部吃光。 菸熄了。豺狼像什麽事都没干，轻松问，「你还信那个骗子？」 「不信了，他骗钱的，我才不信。」大学生眼神闪过光芒。 阿凤冷不住颤抖，放回冰冷的气泡水，改拿奶茶，浑身瘀青需要甜食抚慰。 冷冻柜里映射的镜像中，豺狼露出又尖又长的犬齿，「这种像泡面。」 「我妈被抽走那邪教的信仰後，会不会只是像他那样？」，阿凤指着看起来彷佛一下变得 很轻盈的大学生，少了点重量，容光焕发，满满青春活力，很美好。 豺狼挑了气泡水，「『信仰』是最高阶的信，最有价，但也最难料理、烹饪。」 阿凤细看奶茶包装，好多糖，好不健康，但喝起来会很快乐。气泡水假健康。 「我妈原来信了十几年，我爸死後才走火入魔，成了人生全部，连我妹都拉去，能卖的全 卖，换成开光法器跟功德，信大师父那骗子能给我爸在阴间买房。」 「树大根深，最难煮。」豺狼摸摸尖下巴，「你妈这几年快乐吗？」 阿凤默然。 「你周末会去『灵航大法会』吗？」豺狼拿气泡水去结帐。 阿凤嗤之以鼻，「洗脑造神捧大师父LP大会谁要去。」 又点起菸，豺狼眼神微眯，「新闻上看起来舞台很高，很壮观呢。真想去。」 「先生，这里禁菸！」永远看起来都很不爽的店长忍不住跳出来。 「这不是菸，是『香』，通过燃烧传递信，跟庙里烧的一样。」 豺狼轻吐一口，浓烈又刺鼻，确实有香炉的味道。 店长板起脸孔，斜睨阿凤跟豺狼，像在看一团垃圾，物以类聚。 「价格不变，等你消息。」豺狼挥手道别。 「没钱。」阿凤放回奶茶，突然什麽都不想喝了。 大雨还在下，还是没有伞。 ＃＃ 另一个菸雾弥漫。 网咖包厢里的阿凤浑身疼痛，小小睡一觉起来後身体疯狂抗议。 天黑了，雨还没停。 萤幕点开网络ATM，闪烁惨白的光，阿凤指节发紫，连按滑鼠都没力。 缩小汇款页面，阿凤吃力点开司法查询网页── 大师父，本名黄赞为，有过伤害、勒索、诈欺、妨碍风化等前科，案子有的不起诉、也有 缓刑与罚金，曾因加重诈欺罪入狱服刑过一年八个月，一介更生人。 阿凤咬牙，口乾舌燥，牙龈渗出血。 第一次碰到食信人那一天也是在这，因为他电脑被老妈偷拿去回收变卖了，在这看灵航大 法会直播，他老妈获大师父肯定，上台跟与六百人分享，「我有个幸福的家，孩子孝顺又 懂事，但要是没有大师父，没菩萨保佑，就没这一切幸福。」 台下掌声如雷，要不知道得捐献十万才能上台，的确很壮观又感动。 「你好像不信？」门帘拉开，当时豺狼就那样忽然倚靠门边，他总是神出鬼没。 阿凤当下本来想讥笑、想嘲讽，忽地讲不出口，爸过世後，妈非常脆弱。 阿凤反问，「你谁啊？哈，你信？」 包厢打光暧昧不明，看不清浓烈的鹅黄色是灯还是他的眼眸，还是两者皆是。 「我信：信真正的顶级猎食者，不屑吃这种等级的。阿弥陀佛。」 阿凤听不懂，「白痴才信。」 「这世界什麽都有人信，有人信才有这世界，你不喜欢这世界？」 那时阿凤不懂，不知道，如果这个世界都没有骗子就好。 陌生男人目不转睛盯萤幕上的法会，陪他默默看完全程。 「要帮忙？如果你不喜欢，我可以帮你吃掉。全部。」指着桌上早就冷掉，漂一层油的泡 面，老妈倾家荡产之後，阿凤病了，胃食道逆流、胃溃疡买一送一。 吃掉，全部──那是豺狼的口头禅。 「冷了就不好吃。」 第一次相遇，豺狼白吃了阿凤一碗泡面，为了感谢，告诉他一个崭新地下世界。 现在冷气好强，阿凤蜷曲进座位，他还是不懂，豺狼很危险，比殴打驱魔的师兄弟们还要 危险，选哪一个都不对，还是留给妹妹以後念书最安全。这样才对。 叮咚。 手机响，是店长，阿凤接起。 店长咳咳好几声才开口，「明天大夜，做不做？」 「找我？你没打错？」 「我就再信你一次啦，要不要来做随你。」店长匆匆挂断，像在逃避什麽。 点开讯息，豺狼一小时前传来一个呕吐的贴图。「他比辣条还不营养。」 阿凤轻笑，他很久没有发自内心笑出来。 「决定了？」豺狼讯息问。 「没。」阿凤回。「不要。」 还有一则讯息，老妈中午传的，他滑掉。 还有十几通杨师兄跟不认识的未接来电，不是诈骗就是诈骗。都是。 全部滑掉。 ──要是什麽都不做就能结束、从此没有人来烦他就好了。 阿凤沉沉抬头，又点开汇款网页，输进密码。 记得爸最後一次上救护车前，拉住阿凤衣角说：「这个家，以後就交给你了。」 爸相信阿凤。妈也是。 阿凤跟柜台点了泡面，医生说要清淡饮食。 「加蛋吗？」看起来三天没睡觉的店员问。 「不加，再给我一瓶喝的。」 「要哪个？」 「随便，端到包厢。」 记得他问过食信人，「信要怎麽吃？到底是谁在买卖信？谁在吃？」 豺狼不喜欢这问题，「没差吧，神佛魔仙、政客神棍、大家，全部。」 「如果我妈的信被你吃掉後出什麽事，发疯之类，有售後保险吗？」 豺狼目光狡黠，「那我会建议他去拜拜。」 第三个网页，慈母教的官网，首页就是吹捧大师父丰功伟业与菩萨代理人的崇高身分，一 身正统高人装束，正气凛然，在与不知哪一位高官握手，高挂十六个字 慈母圣教 三面菩萨 灵航引渡 众生离苦 好想吐，肠胃病越来越严重了。 阿凤抛开滑鼠，环抱双膝，像一颗茧，缩进沾附二手菸味的沙发，想像自己成高坐祭坛上 的神明，优雅吸吮信徒烧的香，劝人向善，绝不敛财，也不会骗色…… 阿凤咬破下唇，分不清是哪里的血。 叮咚。 手机震动，是应该在学校晚自习的老妹。 「喂你传了什麽给老妈？」接起手机，老妹劈头就问，「他现在超级激动！」 阿凤恍神了一下，点开司法体系的判决书，老妹听起来很慌张，「妈刚哭着说你把老爸的 钱扣住不给，你被附魔，他没法跟菩萨交代，他现在坐在顶楼阳台─」 阿凤睁大眼，手机传来老妹高亢的喊，「妈，你先下来，先过来，不要这样。」 「你别过来，你跟小凤说，等我死了他又可以领一笔遗产，好，很好，我怀胎十月、把他 养这麽大、读了那麽多书，他现在这样对我，好，我这就去陪你爸！」 老妹在哭，「妈，你不要这样，你回来这边啦求求你……」 阿凤好冷，听老妹疾呼要他快回来，还有先答应捐献再说。 「你等我。」手机挂断。 阿凤跑出网吧，雨下得更大，红灯下头小绿人彷佛也淋湿了。滴答、滴答，跟雨声混淆。 阿凤浑身又痛又冷，突然想起泡面还没送来。小绿人又变红了，大马路好吵，又是尖峰时 刻，来来去去，没有人对他多看一眼，只有小红人在注视他。 眼前迷茫，点开中午的讯息，「小凤，妈咪相信你，你要听话，听杨师兄的。」 阿凤倏然想起泡面，香，他好想闻那个香气。想大口吸吮。 滴答答又变回小绿人。 背对奔跑的小绿人奔跑，回到包厢，桌上「妈妈味」红烧牛肉面热气腾腾。 点开休眠萤幕，拨号，很快接通。 「周末哪个时间有空？」 「全部。」 「冷掉就不好吃了。」阿凤大口啖下泡面，配一瓶沁凉气泡水，吃痛咽下。 (未完待续) -- 2026 还在妈佛 还在写东西 真的太妈佛 预祝妈佛版大家马年吉祥 年假愉悦 ^_^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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