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这半夜独自一人骑车上山这件事很蠢， 尤其是去一个完全没来过的地方。 但那时候我真的觉得没什麽。 我大学读书压力大的时候，会骑车四处兜风，让头脑放空。 夜晚对我来说一直有种很特别的吸引力。 白天看起来普通的地方，到了晚上就会变得像另一个世界。 有一次，我在网路上看到有人分享夜景照。 那张照片真的很漂亮，不是那种普通高处往下拍几盏灯的程度，而是整片城市的灯火散落 山脚下。 文中附上地址，我立刻打开地图查，发现地点在隔壁乡镇的山区，离我不算远。 我看了一下时间，也才九点多。气象预报降雨机率为0，天空很乾净，没有云。 现在回头想，我出发前其实有点犹豫。 是一种很怪的感觉。明明什麽都还没发生，我却已经坐在车上发呆了快五分钟，心里一直 有个声音叫我不要去。 但年轻的时候，通常都视那种直觉为杂音。 我戴上耳机，打开导航就出发了。 山脚下那段路其实很正常。 路宽，有路灯，旁边也还有住家。 只是时间已经不早，几乎每户都熄灯了， 零星几户的玻璃上还透着神明灯的暗红色。 那种灯平常看没什麽，晚上经过时却会让人有种很微妙的安全感。 至少这里还是有人住，不是真的荒郊野外。 我跟着导航慢慢骑，前面都很顺。 越往深山，街景也开始变了。 坡度越来越陡，弯道一个接一个。 路灯变少，房子变少。 没多久，整条路就只剩我车头灯照出去的那一小块亮着。 山里的安静跟平地不一样。 不是没有声音， 而是所有声音都被吞得很乾净，只剩你自己的引擎声，还有安全帽里的呼吸声。 久了会有一种很怪的错觉， 像整座山都知道你在这里，只是没人出声。 过没多久，耳机里传来导航的声音。 「前方四百公尺，靠右行驶。」 我看着前面愣住了。 因为产业道路旁边，真的分出一条的小路。 宽度大概只够一台车，两旁没路灯，地上只有白线跟一颗一颗的反光片。 车灯照过去的时候，那些反光点密密麻麻，很像一双双眼睛排在地上看你。 正常人看到这种路，第一反应都不会是「哇，夜景在前面」。 而是「这什麽鬼地方」。 我停在路口前，还在犹豫要不要当场掉头。 就在这时，背後突然爆出一阵狗吠，直接贴着你後轮叫。 我吓到整个人一抖，手一乱，油门没控制好，车就直接冲进那条小路里。 我原本以为那条狗会追上来。 结果没有。 我从後照镜看到牠追到路口就停了。 就站在那里，一边喘，一边对着我吠。 可是牠没有踏进来。 一步都没有。 小路比我想的还难骑。 弯急，坡陡，路又窄。 右边是山壁，左边黑到看不见底。 整条路没有护栏，没有灯，只有我车头灯照出去的一小段柏油路。 我一路用很低的速度往上爬，注意力只剩路面跟呼吸。 偏偏这时候，导航开始不对劲了。 耳机里不停传来的提示。 「前方请左转。」 「前方请右转。」 问题是，眼前根本只有一条路。 我一开始以为是 GPS 飘走。 山上讯号差，很合理。 可是它不是偶尔乱跳一次，是一整路都在报。 左转，右转，左转，右转。 我开始有点烦，也有点毛。 又过了几个弯，我看到前面有一个模糊的身影。 刚开始我以为是有人散步。 但那个速度不太对。 有点快，不像走路。 我想可能只是谁的机车尾灯坏掉，整个身影就只剩一团淡淡的轮廓在黑暗里移动。 我那时候还松了一口气。 因为不管那是谁，只要前面有别人，感觉就没那麽可怕。 至少代表这条路不是只有我会来。 我跟在那道身影後面骑了一段路。 他始终跟我保持一点距离，不快不慢，刚好让我看得到，却怎麽也追不上。 然後前面出现一个 T 字路口。 我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因为导航乱报了一路，眼前终於真的出现岔路。 那道身影没减速，直接往右边过去。 右边那条路前面，有一道敞开的铁栅门。 很旧，锈得很严重，旁边像是私人土地的边界。 那种地方第一眼就会让人觉得，最好不要进去。 我本来已经打算往左边骑了。 偏偏就在那时候，耳机里的导航声断断续续响起来。 「前……方……右……转……」 就那一个关键字很清楚。 右转。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我那时候为什麽真的照做了。 可能是前面那道身影给了我一种「有人也是这样走」的错觉。 也可能是骑到那里，人会开始下意识想相信任何还像是正常系统的东西。 就算那个系统前面已经乱成一团。 总之，我右转了。 车一过铁门，我立刻感觉到不对。 气温直接往下掉。 前一秒还只是山上的凉爽， 下一秒像有人把你整个丢进冷冻库。 而且地上不知道什麽时候变湿了，印象中转弯前地板都是乾的。 车灯照出去，整片水泥地反着一层光。 我看见路面布满很多黄色的物体。 那时候我根本没心情细看，只觉得是某种植物散落一地。 我此刻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 我要赶快骑到宽一点的地方回转，然後立刻下山。 因为这条路已经窄到机车根本不可能原地掉头。 我只能继续骑。 越往里面，坡越陡。 引擎拉得很吃力，弯还是一个接一个。 大概几分钟後，路终於到尽头了。 可是那里根本不是我以为的观景点。 没有平台。 没有栏杆。 没有城市夜景。 前面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树林。 而那片树林前面，还摆着一块倾斜的石碑。 我整个人当场起鸡皮疙瘩。 这种组合太不对劲了。 一个突然出现的身影， 锈蚀的铁门， 异常低的温度， 尽头一块石碑。 我已经不想知道那是什麽地方了。 我只想走。 我停下车，手忙脚乱想把手机拿出来看地图，乱到忘记自己还挂在一档。 离合器一松，车子直接熄火。 引擎声没了。 车灯也没了。 我原本还想说今晚明明是满月，再怎样总会有点光吧。 结果没有。一点光都没有。 四周瞬间黑到伸手不见五指。 我抬头看天空。 什麽都没有。 别说月亮，连星星都没有。 头顶就是一整块纯黑。 那个瞬间我真的开始怀疑， 我是不是根本不在原本那座山上了。 我赶快把手机打开。 萤幕亮起来的时候我差点哭出来，因为那是现场唯一的光。 手机左上角没有讯号。 地图打得开，但位置卡在山里的某处。 我怎麽重开都没办法精准定位。 我只能一直对自己说，冷静，原路下去就好。 上来的时候除了那个 T 字口，应该没有别的岔路。 只要掉头，沿着刚才那条路慢慢骑就会回去。 我把手机塞回包包，正准备重新发动车子。 就在那时候，我听见声音。 沙。 沙沙。 很轻。 像有人踩在潮湿的落叶上。 又像什麽东西拖着脚，在地上慢慢磨。 那声音是从前面的树林里传来的。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动都不敢动。 脑子拚命替那个声音找合理解释。 可能是野生动物。 可是那个声音慢慢往我这边过来。 我不敢再想了，立刻按下发动。 车灯重新亮起来的那一瞬间， 我看到有个人影站在石碑前面。 那是一个很淡的人形。 灰白色的。 轮廓很模糊。 暖黄色的车灯照在祂身上，却照不出人类该有的细节。 我看不清脸，也看不清衣服，只感觉到祂在看我。 我那时候喉咙整个锁住，连叫都叫不出来。 然後祂动了。 很慢。 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 我脑子直接断线，硬把车头往回扭。 轮胎在地上滑了一下，差点连人带车倒在那里。 就在我勉强把车头转正的时候，余光看了後照镜一眼。 那一眼我到现在还记得。 祂已经离我很近了。 近到只剩几步的距离。 虽然还是看不清楚脸，但我很确定， 那就是刚才在前面带路，最後右转进铁门的那道人影。 我整个人直接炸开，油门一催就往下冲。 结果第一个发夹弯我就出事了。 地板太湿，再加上我吓到手脚根本不受控， 煞车一拉太死，轮胎直接锁住，我整个人连着机车一起摔在地上。 小腿被倾倒的引擎压住，烫得像直接贴在烧红的铁板上。 但那都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我倒在地上之後终於看清楚，那些散在路上的黄色东西到底是什麽。 不是花。 不是叶子。 是纸钱。 整条路都是。 泡了水，踩烂了，黏在地上的纸钱。 有些还看得出折痕，有些已经软成一团泥。 我刚刚一路就是从那些东西上面骑过来的。 我当场哭出来，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我不要留在这里。 我把车扶起来，重新发动。 这次我不敢再骑快了。 我决定用牵的。 可是那条路比想像中更滑。 我牵着车走没多久，又在下一个弯差点连人带车摔倒。 膝盖痛，小腿痛，手也痛，整个人越来越慌。 那种感觉很像你知道自己再不想办法冷静，可能真的下不了山。 我想找人讲话。 不管是谁都好。 只要有另一个活人的声音。 所以我就喘着气，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Hey Siri，打给XX。」 没有反应。 我愣了一下，又再说一次。 「Hey Siri，打给XX。」 这次有声音了。 不是 Siri 那种平平的机械声。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很低。 很近。 像贴在我耳朵旁边。 他用一种气很虚的声音，慢慢地说： 「别……走……」 我那瞬间真的崩溃了。 後面的记忆有点模糊。 我只记得自己像发疯一样，什麽都不管了，跨上车就往山下冲。 我要离开这里，越快越好。 等我比较有意识的时候，我已经骑到产业道路上，整个世界突然恢复正常。 山路旁那些零星住家的灯又让我感到心安。 甚至安心到让我觉得刚刚那一切像是假的。 可是腿上的痛不是假的。 我回到镇上的时候，腿上的血已经流到袜子上。 我本来想直接回家，後来看伤口实在不太妙，还是去了急诊。 值班护理师帮我清伤口的时候，问我怎麽摔的。 我说，山路打滑。 他点点头，本来没怎样。 直到他低头帮我把黏在裤管上的那些纸屑拨掉时，动作突然停了一下。 他捏起一小片泛黄的纸，看了两秒，问我： 「你这个，是在哪里沾到的？」 我说不上来，只含糊说是在山上。 他没再追问，只把那片纸默默丢掉。 但我很确定，那瞬间的他表情有变。 後来过了几天，我绕去山下问过一家杂货店的阿伯， 阿伯本来还在看电视，听到我讲到「右边一倒铁门」时，他直接抬头看着我。 他问我是不是晚上去的。 我没讲话。 阿伯就把遥控器放下来，说了一句： 「那条路不是往看夜景的地方。」 「以前有人走错，之後就没回来了。」 我问他那里到底是什麽地方。 他只摇头，叫我不要再问，也不要再上去。 我本来还想追问。 但就在那时候，我注意到杂货店柜台旁边，放着一叠金纸。 最上面那张湿过又晒乾，皱皱的，角落印着一个我很眼熟的图案。 跟那天晚上，黏在我裤管上的纸，一模一样。 这件事到现在我还是没办法解释。 我不知道那条路通到哪里。 不知道我看到的那些，到底是幻觉，还是山里真的留着什麽不愿意走的东西。 我只知道，从那天之後，我再也没半夜一个人骑车上山。 还有一件事我本来不太想再回忆。 那天到家後，手机一解锁就停在语音备忘录。 里面多了一段三秒钟的录音。 我不敢播第二次。 因为第一遍我就已经听得很清楚了。 那不是杂讯。 也不是我自己的呼吸。 而是一个男人贴得很近的声音。 他说： 「你为什麽要跟过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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