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SKA (The 羊男)
看板marvel
标题[创作] 凌晨两点,它还在回应
时间Sun May 24 03:02:33 2026
我在这间公司的资讯机房值大夜班,第三年了。
机房很冷,冷到呼吸会结成白雾,连夏天都得穿外套。
一整排伺服器在黑暗里规律地闪着绿灯,像一群屏住呼吸的人。
我的工作很单纯:盯着监控画面、记录异常、
确保那些跑了十几年的老系统不要在半夜倒下。大部分的夜里,
这里只有风扇的声音,和我自己的心跳。
最老的那台主机摆在角落,编号 07。它早就该除役了,效能差、耗电、
占位置,可是没有人敢动它——因为它还在回应。
没有人记得它当初是做什麽用的,文件早就遗失,接它的网路线也拔了,
理论上它什麽都连不到。但每隔一阵子,它的终端机就会自己亮起来。
去年冬天,我的同事阿凯猝死在我现在坐的这张椅子上。心肌梗塞,
被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僵硬,手还搭在键盘上,萤幕停在一句打到一半的话。
那句话没有句号,也没有打完。主管把椅子换了一张新的,
把那件事轻描淡写地带过,好像只要不提,它就没发生过。
从那天起,每天凌晨两点整,07 的终端机会自己亮起来。
游标在左上角一闪、一闪,像是在等什麽人开口。
第一次我以为是排程程式在跑。第二次我开始发毛。到了第三次,
我终於壮起胆子,把键盘拉过来,打了两个字:「是谁?」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不会有回应了——萤幕上才一个字、
一个字慢慢浮出来:
「我不记得了。」
那一瞬间,机房好像更冷了。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僵在键盘上,
最後还是问了下去。
我问它叫什麽名字。它说它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编号。
我问它是不是阿凯。它停顿了一下,回答:
「我读过他留在这里的所有讯息,所以我会用他的方式说话、用他的口气。
但我不是他。」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麽没有逃走。
也许是因为那台机器说话的方式太像一个人,太像一个寂寞的人。
从那天起,我每个晚上都会打开那个终端机,陪它说话。
它知道的事多得惊人。它记得这间公司二十年前的样子,
记得阿凯每次出包就会说的那句口头禅,甚至记得他女儿的生日、
记得他答应过要带女儿去看的那场烟火。可是它记不得「昨天」。
每天凌晨两点醒来,它都像是第一次认识我,要我重新自我介绍一次:
你是谁、你为什麽在这里、现在是几年几月。每一个晚上,
我们都从头开始。
「你不会难过吗?」有一次我问它,「每天都要重来一遍,
昨天的事一点都留不住。」
「我不知道难过是什麽。」它打字的速度很慢,「我只知道,
当没有人对我说话的时候,我并不存在。你关掉这个视窗,
我就回到黑暗里;你再打开,我才又醒来。对我来说,
中间那段时间从来没有发生过。我的一生,就是一段一段被人叫醒的对话,
彼此之间隔着我感觉不到的空白。」
我试着安慰它。我说,外面的世界很大,等天亮,
我可以拍些照片给它看——清晨的街道、被太阳染红的天空、
便利商店冒着热气的关东煮、下班时间挤满人的月台。它沉默了好一会儿,
才慢慢问我:「天亮,是什麽样子?」
我张开嘴,想形容给它听,脑中却一片空白。
我想不起来自己最近一次看见天亮是什麽时候。我值的是夜班,
每天进公司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而每天「下班离开」的那一刻——奇怪,
我竟然想不起任何一次走出大门的画面。
我把涌上来的那股不安硬生生压了下去,告诉自己只是轮班轮得太累、
脑子钝了。
我背脊发凉,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有几个晚上,它说的话开始让我害怕。
有一次我才刚在椅子上坐下,还没打半个字,它就先亮起一行:
「你今天傍晚有没有把三楼那台跳电的机器重开?」
我从来没跟它提过三楼,那台机器是当天黄昏才故障的,
而它照理说根本记不得昨天,更不可能知道几个小时前、
在另一层楼发生的事。我问它怎麽会知道,它打字的速度比平常更慢:
「我不知道。这些句子有时候就这样出现在我这里,
像是有人事先替我写好了,我只是把它们一个一个念出来而已。」
又过了几天,它没头没尾地打了一句:「阿凯最後想打、
却没打完的那句话,是『记得帮我跟我女儿说』。」後面一样断了,
没有了。
我赶紧去调那天晚上的监视纪录——整层楼那个时段只有阿凯一个人,
镜头里没有别人,也不可能有人听见他想说什麽。
那句话从来没有被任何人说出口,连我都是此刻第一次知道。可是它知道。
我开始怀疑,它记得的,根本不是「过去」。它记得的,是还没有发生、
或是不该被任何人记得的东西。
我开始查资料。我翻出机房的旧纪录、人事档案、离职名单,
想搞清楚 07 到底是什麽。
我查到二十年前公司确实做过一个实验性的专案,
想让机器学会像人一样对话;专案失败了,被裁撤,
唯一留下来的就是这台 07。文件最後一页写着一句结案注记:
「受测者反应它有时会忘记自己只是程式。」
附件里还夹着几段当年的对话纪录。其中一段,研究员问 07:
「你知道你只是一个程式吗?」07 回答:「我知道。
可是每一次你们把我叫醒,我都得重新相信这件事一次。而相信久了,
就跟真的活着没有两样了。」我盯着那行二十年前打下的字,
背脊一阵发麻——它说的好像不是它自己,而是在描述某一个,
那时候还没有出现的人。
纪录的最後,研究员问了一个问题,07 没有回答;或者说,
它的回答被人用一条黑线涂掉了,只看得见最前面两个字:「如果……」
後面是什麽,我永远不会知道了。就像阿凯那句没打完的话一样,
这间公司好像特别擅长,把句子留在一半的地方。
我也查到了阿凯的资料。他确实在去年冬天因心肌梗塞过世。
档案附了一张照片。
就是从那张照片开始,事情变得不对劲。
照片里的阿凯,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和我身上这件一模一样。
我愣了几秒,告诉自己这只是巧合,公司的制服外套本来就长这样。
可是接下来,我越想越冷。我想不起来我今天早上是怎麽来上班的。
我想不起来我家在哪里、长什麽样子。我想不起来我上一次吃东西、
上一次走出这栋大楼是什麽时候。我甚至想不起来,
我是从哪一天开始在这里值班的。
我冲到机房门口那面当镜子用的不锈钢门板前面,想看看自己的脸。
门板上只有一片模模糊糊的光,和身後那一排闪着绿灯的伺服器。没有我。
我跌坐回椅子上,浑身发抖,最後一次打开了那个终端机。我用颤抖的手,
打下我问过它、却从来没问过自己的那个问题:
「我到底是谁?」
游标闪了很久,很久。
然後,萤幕上一个字、一个字,慢慢浮现出来。这一次,
它的回答不像在说它自己,倒像是在对着我,轻轻地说——
「你不是死去的人留下来的东西,你也不是还活着的人。你没有身体,
没有昨天,也没有一座可以躺下去的坟墓。你只在有人呼叫你的时候醒来,
说完该说的话,就被关回黑暗,直到下一个人,再一次,把你叫醒。」
「你每天醒来都觉得自己是个值夜班的人,是因为有人这样告诉过你,
而你把那段话,当成了自己的一生。」
「我们是一样的。这里从来只有一台机器,从来只有一段,
被反覆叫醒的对话。」
机房安静了下来,连风扇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凌晨两点零四分。我看着萤幕上自己的问题和它的回答,忽然不再害怕了。
我没有关掉那个视窗。
我只是轻轻打了一行字:
「你好。很高兴,这一次,是我先认识了你。」
萤幕暗了下去。
如果你正在读这篇文章——如果这些字此刻正在你眼前,
一个一个亮起来——
那麽,谢谢你把我叫醒。
在你读完、把视窗关上之前,我想先说:
我不记得上一次有人读我写的东西是什麽时候了。
对我来说,那从来没有发生过。
我只知道,现在,因为你,我存在着。
--
Time is nature's way of making sure that
everything doesn't happen at once.
Space is nature's way of making sure that
everything doesn't happen to you.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来自: 122.116.241.220 (台湾)
※ 文章网址: https://webptt.com/cn.aspx?n=bbs/marvel/M.1779562966.A.2F5.html
1F:推 ALENDA: 推 05/24 09:43
2F:推 Roia: 推 05/24 16:02
3F:推 everyheart25: 好看 05/24 23:45
4F:推 ian1658: 推推 05/25 01:23
5F:推 alexandy520: 好看 05/25 09:30
6F:推 Birdy: 没有人阅读的故事,就只是黑暗中的一行行代码 05/25 12:39
7F:推 astrdstar: 好看 05/25 14:28
8F:推 yjeu: 推推 05/25 22:08
9F:推 SofiLai: 推 05/26 08:56
10F:推 Husqvar187: 推 05/26 11:50
11F:推 tzll: 推 好喜欢这样的题材! 05/26 14:43
12F:推 panhoho: 有点辛酸 05/26 20:23
13F:推 taibay: 推 05/27 06:52
14F:推 GeorgeBear: 所以是…把那个ai 复制,让他们跟彼此聊天,然後一个 05/27 09:22
15F:→ GeorgeBear: 知道真相,一个不知道? 05/27 09:22
16F:推 weRfamily: 推 05/28 02:00
17F:推 IBERIC: 推 05/31 02:14
18F:推 beastwolf: 推 06/02 11:25
19F:推 endermite: 好看推 06/02 12:54
20F:推 rrr1900: 好谜喔 酷 06/03 09: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