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隔天一大早是一个很普通的星期一，罗襄理也和往常一样早起。她想起儿子昨天晚上回来 ，整个人拉长一张脸，似乎对某些事情甚有不满，但问他原因他也不回答。天底下没有比 为人母亲更了解子女的，她知道他一定是跟清照吵了起来，问他是什麽原因，他却只肯吐 出「问小伟」这三个字。罗襄理无奈，只好在上班时间偷空问。看来，这个滑头小子竟然 跟儿子有交情，碍着儿子的面，日後不但不好在他面前耍上司的威风，甚至可能自己的隐 私也会被探听到；但她又反过来想，儿子的个性一向朋友不多，小伟能够被他当成朋友， 谅必後者也有过人之处。 小伟把清照这几天到那名助理住处去闹、敏浩因此大为火光的事情全都告知罗襄理。 「清照觉得她那样做没有错，她去大闹本来就是应该的。因为那个女生破坏了她的家庭， 她说她这麽做是为了大家好，因为这样做可以打破僵局，也可以让她爸爸的助理看清她爸 爸有老婆小孩的事实，让她早点离开。」 罗襄理默默地听着，小伟又继续说道：「敏浩却说：『你这样做根本没有比较好，既然你 爸的助理也跟你妈妈一样，都是息事宁人的个性，你这麽做只是徒增是非罢了』。清照就 说：『难道你觉得在这个时代享受齐人之福是正常吗？你觉得这种事情是正常？』敏浩就 骂说：『正不正常不是由你来决定！还有你妈选择息事宁人又怎样？我看不出来那对你妈 有哪点不好？』清照就大叫说：『你不是她？你怎知道这对我妈没有伤害？』他们两个人 为了这件事大吵。」 罗襄理听完小伟的叙述则陷入沉思。 同一个事件往往会导致不同立场的人陷入沉思，此时陈晓玲也在思考着该不该把李清照到 她住处大吵大闹的事情告知李教授。事实上她认识李教授没多久就知道他不是单身，但她 并不知道对方有女儿，因为他从没提过他女儿。 她原本从私立大学转来，转到这间国立大学的中文系，在她转来时，班上早就形成一个个 的小圈子。中文系向来是女生数量远多过男生的科系，这点不分国立私立。而女生多的班 级，总是会形成一个个的小圈子，同一个圈子的女孩会一起选修一门课、一起共用同一本 笔记、一起准备考试，甚至连上厕所都一起。形成後来直者难以加入的形势。 她在转学之前也曾担心这个问题，但是周围的亲友长辈都鼓励她转，比起国立大学的光环 ，他们认为人际关系问题只是小事。他们没有考虑到陈晓玲其实是一个比较内向的女孩， 只知道她是一个不爱惹事的乖乖牌。至於中文系到底合不合她的兴趣，没人在乎，很多人 只在她有没有乎国立大学的头衔，同时也理所当然地认为顶尖的国立大学内读书风气比较 好。至於她转学後能否适应，根本没人过问。 陈晓玲平常上课都是专心的，但还是常常陷入似懂非懂的迷惑。大学内的生态与补习班 南辕北辙，补习班讲师往往花了很多心思在讲解课程内容，他们除了口语表达能力要好， 平时还得花心思编排讲解顺序，了解哪种讲法听讲者比较容易消化。更甚者，有的讲师还 得有一些戏剧演员的表演功力。如果不这样在补教界是混不下去的。大学教授不用面对市 场上的激烈竞争，他们根本不必花费任何心思去思考怎麽讲解才会让学生们比较容易了解 吸收，反正学生们最後都会想进办法来应付期中期末考，哪怕是透过集体的力量，譬如： 一个小圈子内某些人负责某一门课的笔记，彼此分工合作。这种情况行之有年，但对於人 际关系上落单的学生明显不利。 转学转成了，但晓玲常常觉得和班上同学格格不入。遇到小考、大考总是陷入窘境。 「你的笔记可以借我吗？」 「这个嘛…这笔记是邓秀美抄的，能不能借你我得先问过她。」 「那个上届学姐留下的期中考考古题和解答，可以借我吗？」 「那个是蔡钰婷好不容易找到的，没她同意我不能擅自借人。」 她觉得自己在人际上处处碰到软钉子，所以只好比别人花更多时间在读书上，再加上她的 家境并不宽裕，同学、助教到老师，没有人看出她在人际上落入了困境、钱财上陷入窘境 ，这使她更加地陷入自我封闭的状态。 这一切只有李教授看在眼里，打从他察觉她可能必须透过打工来维持生活开支，他二话不 说地让她来当他的助理。当他知道她在吸收课程内容上有困难，他就利用他的办公室时间 ，为她讲解；因为依照惯例，他总是要他的助理在他的办公室时间替他处理文书上的琐碎 工作。他们拥有了不少朝夕相处的时间，她知道他已婚，但他的妻子始终无法了解他对文 学艺术的爱好、对古典诗词的欣赏，他喜欢把唐宋时代的诗词稍微改过，来藉此描述他的 心情。「赠卿明珠叹奈何，怨不相逢未娶时」这是他送给她的诗句，她沈浸在爱情的酩酊 内，她希望她一辈子也不要有醒过来的一天。 毕竟她现在这样很好，她在系上有一个钱多事少的工读机会，学业上面也有人帮助，尽管 她在班上的人际关系还是落单的，但是她的生活确实得到相当的安定。她原以为这样的状 态能维持到她毕业，但李清照的一场大闹，迫使她不得不面对现实。如果她跟他真的没什 麽，只是单纯的师生关系，那麽李清照来她住处大闹的事情，她可以装作那是後者反应过 度，然而事实不但与她原本想的背道而驰，甚至更丑陋不堪。 最近这李教授发现自己的助理常常反应慢半拍。有时候是忘了印讲义，有的时候会连上课 该准备的麦克风都会忘了准备，茶杯里面的茶叶不是太多就是太少…。 「晓玲，你最近怎麽了？怎麽老是出错？」 「我…」 「你最近哪里不舒服吗？」李教授关心地问。 「没有…」 「你最近发生了什麽事？」 「老师，我…」晓玲欲言又止。 「你有什麽困难就说出来，或许老师可以帮你。」 她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了话，「老师，你常常跟担任你助理的学生谈恋爱吗？」 这个问题被提出後，双方又陷入沉默。 「你怎麽会问这个问题?」李教授终於打破沉默问道。 晓玲依旧保持沉默。 「没有，你在我的眼中你是最特别的。」李教授说道。 「我用google查到…曾经有前几届的女学生指控你…」 「『道听而涂说，德之弃也！』相信这种来路不明的话，等於是抛弃自己应守的道德。」 「地检署有侦办过这起事件…虽然最後是检察官决定不起诉…」 「晓玲，那不是真的。不要胡思乱想了。」 「昨天有个女孩跑到我的住处告诉我这件事…」 「对方是谁？是谁跟你说的？」 陈晓玲红了眼眶，但眼光依旧只看着地板。李教授不自觉地怒由心中起，尽管过了一年多 了，他的前任助理依旧还是扮演着那种纠缠不休的受害人角色吗？「梁雨烟」，这个名字 尘封已久的名字突然从迷蒙的记忆中被召唤了出来。 「对方是谁？你认识她吗？」李教授又再问了一遍。她宛如一尊白色的石膏像，动也不动 ，彷佛默认了这个问题。 「你不要去相信没有证据的人所说的话。那个人只是因为求职上的不利，所以她和她的党 羽才到处造谣、发黑函。」 陈晓玲心中不解的问道：「求职？她和她的党羽…？那个人不是他女儿吗？」，她整个人 陷入恍神，心神恍惚中似乎突然想通了什麽，可等她想通了，却完全没有任何豁然开朗的 感觉，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心寒与酸楚。 「晓玲、晓玲，你有在听吗？」李教授问道，此时她这时才回神了过来。李教授皱起眉头 满脸不悦地问：「你最近怎麽了？不是常常发呆就是常常出错。晓玲，你也知道我平常不 会对学生端起老师的架子，但现在看来，我真的不得不以老师的身份纠正你最近的行为。 」 她痛苦地看着李教授，眼眶含着泪水。她突然觉得好不公平，眼前这个男人，平时不曾这 样对她说话，他们的关系是师生也是恋人。她以前不是没有谈过恋爱，但她喜欢单纯的恋 爱。她认为遇到需要厘清的状况，任何一方都有厘清与追问的权利，甚至可以即时提出反 驳或不相信，这是许多热恋中的双方都应有的权利。但此时对方却提醒自己他是老师的身 份，甚至还扬言要以此身份纠正她，她突然觉得好不公平。 她想哭，但还是强忍着泪水，何况最近老是出错的人也是自己，对於他的指摘她完全无法 反驳，彷佛这一都是她的不是。 「等一下是我的办公室时间，我看你最近可能需要多休息，你先回去吧！下午四点的课你 没去我不会怪你的。」 「是。」晓玲失神地收拾自己的物品，慢慢地走出李教授的研究室。她觉得李教授实在太 不公平了，她想狠狠地反驳回去，但是尊师重道、长幼有序的道德观却像是牢牢的缰绳控 制住她的行为，让她不至於做出有如脱缰野马的举动。但内心依旧不服气，这股不服气让 她临走前问了一句话：「老师，李清照是你女儿吗？」话一说完，便关上门离开了、走远 了。 陈晓玲话不多，但她离开前说的最後一句话宛如投下了一颗震撼弹。李教授觉得很不是滋 味，原来搞鬼的人不是梁雨烟，毕竟这个名字早就像远古的佛寺一样消失在蒙蒙的烟雨中 。而是他的宝贝女儿李清照，这个活生生的鬼灵精。尽管妻子平时也会抱怨女儿的任性骄 纵，但他始终认为那是她不够聪明又太过懦弱所致，何况清照淘气归淘气，也不曾犯过什 麽大错。但是这次真的是太过分了，她此时竟然也像其他人那样听信那些说辞，甚至还说 给他的学生听。 在下午四点课堂上，眼尖的同学都注意到陈晓玲并没有来上课。她虽然平常低调不多话， 又加上转学生的身份让同班同学对她的认识始终有限。虽然她的学期成绩都还不错，但少 数几个知道内情的学生总是免不了将此事与她的身份联想在一块，尽管没有任何的证据或 迹象指明这两者有因果关系，但人们的联想力总是很发达。由於这门课是选修课，又加上 是排在下午，所以选课的学生本来就很少。李教授一直因为晓玲的那一句话，心中大感不 快，於是就比平常提早时分钟下课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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