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由於昨天很晚才睡，敏浩就这样一直睡到将近下午三点。他没去学校上课，家人都外出了 ，他被一阵门铃声给吵醒。 「难道清照又出事了吗？」敏浩连忙套上一件上衣，赶忙地跑去开门。 门开了，来的人竟然是敏浩做梦都想不到的人。 「湘灵，你怎麽知道我住这里？」 「我今天下午没课，早上收到你的信，原本想去你们学校找你，可是我发现那是你今天凌 晨寄的，我想你今天应该爬不起来，於是我向小伟学长打听你的住处。怎麽？不请我进去 吗？」 敏浩请湘灵进客厅坐，自己连忙地跑到房间换了一件衣服，然後再倒茶给湘灵。他这一连 串慌忙的举动倒像是一个害羞的小男生，不过看到自己喜欢的人出乎意料地亲自来家中关 心自己，谁不是如此呢？她来，而且明知家中没有其他人的情况下，还主动提议要进来坐 ，这种不言而喻的暗示再清楚不过了。对於他信中的说辞，她不但接受，也谅解了他的各 种不便。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言不及义地聊着，不自觉地愈坐愈近。天堂是甚麽？就是当你，就是 当你心爱的人也爱你，同时还包容你的一切，甚至把这一切视为是优点。他和她之间的默 契，一切尽在不言中。 人在愉快时，总是感到时间过得特别快，不一会儿便傍晚了。敏浩不知道清照何时会回来 ，为了避免美好的时光被打断，他提议出去吃饭，并且决定到学校里面比较清幽的地方边 走边谈话。 他们是一对热恋的情侣，手牵着手，有说有笑。这一刻，周围的一切都成了不重要的背景 ，彷佛全世界就剩下他们两个，沉醉在名为「爱情」的美酒里。过了许久，敏浩才不经意 地注意到有一双很不友善的眼睛正地盯着他们看，那个人的身影很眼熟，他嗅到一丝不祥 的气息。 隔天晚上，同一个时间，敏浩应李教授的要求前往李家。李太太不在家，看来李教授打算 和他长谈，他猜到一定是因为昨晚的事情。 李教授看到他和一个不认识的女孩互动亲密，他有新的女朋友，打算和清照分手，李教授 心想。 他最近心神不宁，原因不仅仅是发生在清照身上的意外，她的助理陈晓玲也对向校方做了 不实的指控，异样的眼光处处都是。於是他开始把自己的行动范围限制在中文系大楼内。 这栋大楼是他最熟悉不过的建筑，他在这里任教超过二十年了。 然而这一栋建筑物却没能帮助他恢复内心的平静，事情一波接一波，他女儿遭人奸污，接 着又因为他助理的不实指控而被捏造了个子虚乌有的罪名。昨天他在校内看到敏浩和另一 个他不认识的女人互动亲昵，他更有一股被背叛、被威胁的感觉，一股股的焦虑感席卷而 来，这让他启动内心的防卫机制，开始试图抓住一切自己所能够抓住的东西、掌控一切自 己所能掌控的东西，就好像溺水的人会死命地抓住任何他能抓住的东西。 正因为如此，他坚持把敏浩约到家中长谈。傍晚敏浩来了。 「伯父，你好。」 「嗯。你坐！」李教授指了书房的一张椅子，两个男人隔着一张书桌面对面地坐了下来。 「我问你，你现在开始准备考律师执照了吗？还是你打算念研究所？」李教授问。 「我… 我目前还没有决定。」敏浩回答道，他的表情保持着一贯的镇静。 「我建议你先去考律师执照，先有一份稳定的工作。」 「律师执照与研究所都不好考，我最近很忙，忙着准备期中考还有其他事情。」敏浩开始 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这种预感让他很抗拒。 「现在经济不景气，我希望你可以及早准备律师考试。你快毕业了，该去思考一下自己的 未来。」 李教授想观察敏浩的反应，他等着敏後答腔，但敏浩始终保持沉默。人与人在交谈中陷入 沉默，并不一定都是坏事、都会造成尴尬。沉默可能带来更进一步地深思，缓和一下彼此 之间的冲突。但是，在原本价值观和立场就对立的两个人之间，沉默只会带来了一种非常 凝重的气氛。 这两个一老一少的男人面对面地坐着，彼此都在等待对方先开口。敏浩虽然年轻，但是却 能够保持沉稳，他猜到李教授正在想什麽、也正在在担心什麽，对方比他更担心、更焦虑 ，所以他只要以逸待劳即可。 「敏浩，你有考虑过你和清照的未来吗？」李教授终於忍不住开口了。 「不出我所料，他果然是想谈这个。」敏浩心想。 「你和清照也认识了五年了」李教授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你要不要毕业後、或是 当完兵就订婚？」 「我目前还没有考虑到结婚的事情，何况现代人不都晚婚居多吗？」 「你不喜欢清照吗？」 「现在喜欢不表示日後就一定会结为连理，清照日後有可能会遇到她真正喜欢的人。」这 句话对敏浩是的肺腑之言，绝无半点的虚假。在认识湘灵之前，他早已无心於她。可是， 这句话却踩到李教授的地雷。 「你的意思是，你不想跟清照结婚？」 敏浩保持沉默。李教授又忍不住继续追问：「你是因为那件事而不想和清照结婚吗？你是 不是在内心里面嫌弃她？」 「为甚麽你会把我不想和她结婚的这件事情与那桩强暴案联想在一块？你认为这两件事情 有因果关系吗？」後者终於开口了，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的愠怒。 「难道不是吗？」 「在我眼中，清照还是以前的清照，她没有因为那件事情而多了什麽或少了什麽！而那件 事情在我眼中看来只是一个意外，就像车祸那样的意外，或者她只是遭到了暴力的攻击， 而这种暴力是以性行为的方式施加在她身上。我知道她因这件事情受了很大的伤害，但我 觉得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关心她、不要勉强她或给她任何负担。」敏浩停顿了一下又继续问 道：「难到你觉得她发生这件事情之後，就觉得她有某种缺陷或瑕疵，变得不值得人爱了 吗？」 「我…」 「那麽，李老师，请问你都是如何看待那个跟你谈恋爱、甚至还发生过关系的女学生？」 敏浩终於忍不住问了这个问题。 「这个那个完全不同！」李教授神情激动地回答道。「我爱她们，她们也爱我，我们是真 的在恋爱，可是清照她是被强暴的！」。 在争吵中，有人拿了李家的大门钥匙，轻轻地开了门，有个人悄悄地走进房子里面。 「所以你觉得强暴是一种性行为？然後这个行为夺去女人宝贵的贞操。」敏浩问。後者愣 了一下，接着敏浩又继续追问：「那以前跟你谈过恋爱的那位女助理呢？从梁雨烟提出的 指控当中，她说你曾经跟她发生关系，她告你性侵害。」 「那只是感情纠纷而已。你说，你是不是爱上那个女孩？」 书房内的争执愈来愈白热化，他们都把注意力集中在争吵的内容，试图驳倒对方，却没注 意到开门声。而进来的人也像小偷一样故意不开灯，只藉着书房门缝透出的光芒，悄悄地 行动。她一个人暗暗地躲在自己房间的一个角落， 「你是指谁？」敏浩此举是个假动作，他根本明知故问。 「那个昨天跟你在校园内走在一起、卿卿我我的那个。」 「这跟那个无关！我们现在不是要讨论清照吗？」 「你变心了吗？你是因为清照遭到强暴，你心里面嫌弃她，所以才另结新欢吧？」 「我没有。」 「你还睁眼说瞎话，我昨天明明看到你跟一个女生走在一起。你做过的事你还不承认吗？ 」 「我的意思是说我并没有嫌弃清照。好！我承认我从很久以前就觉得我跟清照不适合，至 於你提到的那个女孩，我以前就认识她了。」 「你的意思是说那个女孩是你的新女友？」 「我觉得我跟清照不适合做男女朋友，她老骂我『感情白痴』。既然这样，继续交往下去 又有何意义？」 「她只是任性、心直口快。」李教授试着替女儿辩护。 敏浩根本不听，他的音量逐渐加大：「反正我跟她分手是迟早的事，今天无论她发生甚麽 事，都改变不了我跟她提分手的打算，唯一不同的只是时间点上的选择。今天如果没发生 这个事情，我早就跟她提分手了。」 总算把他这段时日以来最想讲的话一股脑地全倒出来了，这样总可以结束这场像是吵架比 大声的对话吧？他想。 清照独自躲在自己的房间，她故意不开灯。听完敏浩这番话之後，一双美丽的眼睛涌出了 大量的泪水。她的哭泣是无声的。原来，敏浩早就已经不爱她了，原来他这段日子的体贴 与包容一切只因为她是个可怜兮兮地强暴受害者，而她竟然天真地以为那是爱。至於他对 她长期以来的恣意批评(譬如：感情白痴、情绪智障)不做反应，她一直以为那是他能宽容 她的坏脾气，但其实那只是忍耐罢了，而她竟然一再地错把忍耐当成宽容。她爱他，但是 这一段感情走到尽头时，她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清照在房间无声地哭着，书房里的争吵依旧持续，然而接下来的争吵根本是鬼打墙，李教 授依旧坚持他不应该和清照分手，敏浩决定摆脱这个无谓的争吵，拿起自己的背包就迳自 离开了。 没有人发现清照已经回家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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