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zuku (银色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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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给青年诗人的十封信 第八封(里尔克)
时间Wed Mar 29 23:10:59 2006
给青年诗人的十封信 第八封(里尔克)
亲爱的卡卜斯先生,我想再同你谈一谈,虽然我几乎不能说对你
有所帮助以及对你有一些用处的话。你有过很多的大的悲哀,这些悲
哀都已过去了。你说,这悲哀的过程也使你非常苦恼。但请你想一想
是不是这些悲哀,并不曾由你生命的中心走过?当你悲哀的时候,是
不是在你生命里并没有许多变化,在你本性的任何地方也无所改变?
危险而恶劣的是那些我们想把它们担到人群中,好遮盖住它们的声音
像是敷敷衍衍治好了的病症,只是暂时退却,过些时间又更可怕地发
作;在重要的地方聚集起来,成为一种没有生活过、被摈斥、被遗弃
的生命,可以使我们死去。如果我们能比我们平素的知识所能达到的
地方看得更远一点,越过了我们祖先的成见,那麽大半我们要以比担
当我们的欢悦还大的信托来担当我们的悲哀。因为它们(悲哀)都是
那有一些新的、生疏的事物侵入我们生命的时刻;我们的情感蜷伏於
怯懦的局促的状态里,一切都退却,形成一种寂静,於是这无人认识
的「新」就立在中间,沉默无语。
我相信几乎我们一切的悲哀都是些紧张的时刻,自己觉得无力统
治,旧日的情感在这生疏的情形也停止了生存。因为我们要同这生疏
的闯入者独自周旋;因为我们平素所信托与习惯的都暂时离开我们;
因为我们正立在一个不能容我们立足的过程中。可是一旦这不期而至
的新事物迈进我们的生命,走进我们的心房,在心的最深处化为乌有
并溶解在我们的血;悲哀也就因此过去了。我们再也看不见那当时的
情形。我们很容易相信,从前并没有什麽发生;其实我们却改变了,
正如一所房子,走进一位新客,它改变了。我们不能说,是谁来了,
我们往後大半也不知道;可是许多现象告诉我们,在一个「未来」还
没有发生之先,它就这样潜入我们的生命,为的是在我们身内变化。
所以,我们在悲哀的时候要安於寂寞,多注意,这是很重要的:
因为当我们的「未来」潜入我们的生命的瞬间,好像是空虚而枯僵,
但比起那些从外边来的,为我们发生的喧哗,而偶然的时刻来,是与
生活接近得多。我们悲哀时越沉静,越忍耐,越坦白,这新的事务也
越深,越清晰地走进我们的生命,我们也就更能获得它的美好,新的
事务也就会更多地化成我们的命运;将来有一天它「发生」了,(就
是说:它从我们的生命里出来向着别人走进去)我们将在最深的地方
感到我们同它亲切而亲近。这是必要的。--我们将渐渐地往这方面
发展,--凡是迎面而来的事,是没有生疏的,都是早已属於我们了
。我们已经想过这麽多的动力的定义,将来也要渐渐地认清,我们所
谓的命运是从我们「人」里出来,并不是从外边向着我们的「人」走
进来。只因为有许多人,当命运还在他们身内隐藏的时候,他们不曾
把它吸收,化为己有,所以他们也认不清,有什麽从他们身内出现;
甚至是如此生疏,他们在仓皇恐惧之间,以为命运一定是正在这个时
候走进他们的生命,因为他们确信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类似的事。
正如对於太阳的运转,曾经有过长期的蒙惑一般,现在人们对於未来
的运转,也还在同样地自欺自蔽。其实「未来」是站得很稳,亲爱的
卡卜斯先生,我们却是动转在这无穷尽的空间。
我们那能够不郑重从事呢?
如果我们再谈到寂寞,那就会更为明显在根本上我们是不能有所
选择,有所弃舍。我们都是寂寞的。人能够自欺做出好像不寂寞的样
子。一切事都是如此。但是,那有多麽好呢,如果我们一旦看出,我
们都是这样,我们正在脱开这欺骗的局面。在其间我们自然要发生眩
昏;因为平素我们眼睛所看惯了的一切在这时都忽然撤去,再也没有
亲近的事务,一切的远方都是无穷地旷远。谁从他的屋内没有准备,
没有过程,忽然被放在一脉高山的顶上,他必定有这样的感觉;一种
非常的危险,被赋予无名的事物,几乎要将他毁灭。他或许想像会跌
落,或者相信会被抛掷在一个另外的空间,而身体被炸得粉碎;在他
的脑中必须发现多麽大的谎话,去说明,去补救他感官的情况。一切
的隔离与尺度对於那变为寂寞的人就这样改变;从这改变中有许多事
体忽然出现,同在那顶上的人的身边一样,生出许多非常的想像与稀
奇的感觉,它们好像越过了一切能够担当的事体。但我们也必须体验
这种情形。我们必须把我们的生存尽量地扩远;一切,甚至於未曾听
闻的事物,在其中都要有可能性。根本那是我们所要求的唯一的勇气
:是勇敢地立在我们所遇见的最稀奇,最惊讶,最难解释的事体的面
前。就因为其中许多人都过於怯懦,所以使人生受了无限的损伤。
一般人称作「现象」的体验生活,所谓「精神世界」,死以及一
切同我们相关系的事物;它们都被我们日常的防御挤出了人生之外,
甚至於它们的意义都为之死灭。关於「神」,简直就不能谈论了。但
是这种对於难以明了的事物的恐惧,不仅使个人的生存更为贫乏,并
且人与人的关系也因之变得狭隘了起来,正如从具有无穷可能性的河
身取出来,放在一块荒芜不毛的岸上。因为这不单是一种惰性,使人
间极单调而腐旧地把旧事演来演去,并且是一种对於那不能揣测,不
堪胜任的新的生活的畏惧。如果有人对於一切有了准备,无论什麽,
(甚至於大的哑谜),也不置之身外,那麽他就会把与别人的关系,
当作生动的事体去体验,并且自己也创造出自己的生存。譬如我们把
我们每个人的生存看成一块较大或是较小的空间,那麽大部分的人却
只认识了他们空间的一角,一块窗前的空地,或是他们走来走去的一
条窄道。这样看来,他们有一种安定。可是那危险的不安定是更人性
的,它能督促着爱伦坡(Allan Poe)故事里的囚犯忘却他们是在可怕
的狱中,而熟练於他们住所内的非常的恐惧。但我们并不是因犯。也
没有人在我们周围布置了陷阱,没有什麽来威吓我们,苦恼我们。我
们在人生里像是在最与我们合适的元素中,况且我们经过了几千年之
久的适应同生活是这样地相似了,如果我们静静地观察,我们都是由
於一种成功的模拟,很难同我们四围的一切有所区分。我们没有理由
不信任我们的世界,因为它并不敌对我们。如果它有恐惧,就是我们
的恐惧;它有难测的深渊,这深渊就归我们所有,有危险,我们就必
须去爱这个危险。若是我们把我们的生活,按照那个教我们必须永久
把艰难的原则来料理,那麽现在还很生疏的事物就会变得非常亲切非
常忠实了。我们那能把那个各民族开端时都有过的神话忘记呢;当恶
龙一到後来最危急的刹那,就变成美丽公主的那段神话;大半我们生
命的一切恐怖的龙,都是那美丽的公主,她们等着看一看我们是怎样
勇敢。大半一切恐怖的事物,在最深处都是衰弱无扰的,在向我们要
求救助。
亲爱的卡卜斯先生,如果有一种悲哀出现,它是从来没有见过地
那样广大,并且在你的行为与工作上有一种像是光与云影似的不安,
你无需恐惧。你必须想,那是有些事在你身边发生了;那是「生活」
没有忘记了你,它把你握在手中,永不会让你失落。为什麽你要把一
种不安,一种痛苦,一种忧郁置之身外呢,可是你还不知道,这些景
况是在为你作什麽工作?为什麽你要这样追究,这一切是从那里来,
要向那里去呢?这不已经很够了吗?你知道你是在许多过程中,只愿
自己有所变化。如果你的一些体验是病态的,你要想一想,病就是一
种方法,有机体用这个方法从生疏的事物中解救出来;所以我们只应
该使它生病,使它有整个的病发作,因为这才是进步。亲爱的卡卜斯
先生,现在你自身中有这样多的事发生,你要像一个病人似地忍耐,
又像一个病癒者似地自信;你大半同时是这两个人。并且你还须是看
护你的医生。但是在病中常常有许多天,医生是除了等候以外,什麽
事也不能做。这就是,现在第一步必须要做的事。(尽管你是你自己
的医生的时候)
对於自己不要过度地观察。不要从你目前的事象中求很快解决,
让它们单纯地自生自长吧。不然你就很容易用(道德的)谴责,回顾
你的过去,这些过去自然与你现在所过的一切很有关系。凡是从你童
年的迷途、愿望、渴望中在你身内继续影响着的事,它们并不是使你
回忆,供你评判。一个寂寞而孤单的童年时,非常的情况是这样地艰
难,这样复杂,付托於这样多外边的影响,同时又这样脱开了一切现
实生活的连锁:纵使在童年有罪恶,我们也不该简捷了当下称作是罪
恶。对於许多名称,并不足代表那无名的个人的行为的本身,至於这
个行为也许是生命中必定的需要,也许是它自然的现象。因为你把胜
利估量得过高,所以你觉得力的消耗,只因此才有重大的意义;「胜
利」并不是你要实现出来的「伟大」纵使你的情感正确;「伟大」是
在那平素是欺骗的地方换上一些真实的事物。不然你的胜利也不过是
一种道德上的反动,没有广大的意义,只成了你生命的一个断片而已
。亲爱的卡卜斯先生,关於你的生活,我有很多的愿望。你还记得?
这个生活是怎样从童年里出来,向着大的事物渴慕?现在我看着,它
怎样又从这大的事物前进渴慕那更大的。所以艰难的生活永无止境,
但因此生长也无止境。
如果我还应该向你说一件事,那麽就是:你不要相信那劝慰你的
人,是无忧无虑地生活在一些屡屡使你快意的单纯而静寂的几句话。
他的生活是有许多的辛苦与悲哀,他是很远地遗落在你的後边。不然
他绝不能得到那几句话。
一九○四年八月十二日 你的莱内‧马利亚‧里尔克
瑞典,弗拉底(Fladie),波格比卡得(Borgeby Gard)
译者附注:爱伦坡(Allan Poe 1809-1849),美国小说家,诗人。
书名:一个青年诗人的十封信
译者:冯至 帕米尔书店 打字:银色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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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61.59.229.2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