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rehtra (尔雅爱不爱诗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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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转录]悲喜之间徒苦笑
时间Tue May 10 05:04:55 2005
悲喜之间徒苦笑
【余光中】
幽默感在人性之中是十分可贵的秉赋,并非人人都有。有此天赋的人也自有高下
之分:有的得天独厚,慧心能觑破人生世态的种种荒谬,绣口能将神来的顿悟发
为妙语,令人解颜。这种人若有彩笔,幽默的文章自然源源不绝,奔赴腕下…
文艺复兴时代名着《乌托邦》的作者汤玛斯.莫尔(Sir Thomas More), 是英
王亨利八世的重臣,因反对国王擅兼国教之主,被判叛国。他上了断头台,将头
放在俎木之上,却将胡须捋开,并说胡子未曾得罪君王。
为了原则宁死不屈,已经称得上豪杰了。临刑之际,居然还有心情拿自己的胡子
,含蓄而又潇洒地顶了君王一句。可见死者顶天立地,无愧神明。悲剧之中竟翻
案出喜剧,壮烈之余竟成全了幽默,汤玛斯狺莫尔就算未写《乌托邦》,也可以
不朽了。
幽默之为用大矣哉。莫尔斧下不能留头,却能留言。天文学家伽利略保住了命,
却也留下了名言。在天主教会的威胁下,他公开放弃了地动之说,却喃喃自语:
「其动如故!」
幽默感在人性之中是十分可贵的秉赋,并非人人都有。有此天赋的人也自有高下
之分:有的得天独厚,慧心能觑破人生世态的种种荒谬,绣口能将神来的顿悟发
为妙语,令人解颜。这种人若有彩笔,幽默的文章自然源源不绝,奔赴腕下。
并不是所有的作家,甚至大作家,都具有幽默感。例如米尔顿与雪莱,在这方面
并不出众。幽默感不足,不一定不能成就大作家,但是谐趣洋溢的大作家往往更
加动人。屈原与李贺都是千古的伤心人,诗中自少幽默。陶潜与苏轼虽不得意,
却能苦中取乐,豁达自遣;只是陶潜沉着而苏轼张扬。唐宋八大家之中,其尤大
者恐怕应推韩愈与苏轼。两人都兼为大诗人,无愧诗文双绝,更相似的是诗文之
中都富於幽默感,而且不惜自嘲。一个人富於幽默感,必定也富於自信,所以才
输得起,才能坦然自嘲。
苏轼诗中谐趣不绝,〈寄吴德仁兼简陈季常〉一首,前八句自嘲更戏友,赏者最
多。他在诗中笑陈季常怕老婆:「
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但在散
文〈方山子传〉中,却一改戏谑,把陈季常写成一位豪侠,然後又是隐士。同样
地,在〈潮州韩文公庙碑〉一文中,苏轼推崇韩愈:「
文起八代之衰,道济天下
之溺;忠犯人主之怒,而勇夺三军之帅。此岂非参天地,关盛衰,浩然而独存者
乎?」但是到了〈登州海市〉一诗里,却取笑韩愈:「
潮州太守南迁归,喜见石
廪堆祝融,自言正直动山鬼,岂知造物哀龙锺。」说的正是韩愈从阳山贬所北还
,途经衡山,谒岳庙所作的七古〈谒衡岳庙遂宿岳寺题门楼〉之句:「
我来正逢
秋雨节,阴气晦昧无清风。潜心默祷若有应,岂非正直有感通?须臾静扫众峰出
,仰见突兀撑青空。紫盖连延接天柱,石廪腾掷堆祝融。」
苏轼对韩愈的突梯怪异最有共鸣,常相呼应。例如韩愈〈石鼓歌〉有句:「
剜苔
剔藓露节角,安置妥帖平不颇……牧童敲火牛砺角,谁复着手为摩挲?」苏轼〈
石鼓歌〉便报以「
细观初以指画肚,欲读嗟如箝在口。」
古人为文较多述志论道,写诗则较多抒情,包括谐趣。我自己写诗最早,写散文
要晚几年。我早期的散文流露幽默的不多;谐谑的戏笔渐多,应该始於中年。所
谓「哀乐中年」,其实哀多於乐,需要一点豁达,一点自嘲来排遣。中年的困境
往往要用幽默来应付,不能
全靠年轻的激情了。
幽默感是与生俱来的,不能刻意培养,苦心修链。一个人必须敏於观察,富於想
像,善於表达,才能超越世俗的观念,甚至逆向思维,反常合道,说出匪夷所思
的奇思妙想。幽默家不但有锦心,还得有绣口,始能传後。《世说新语》一则:
「
王丞相枕周伯仁膝,指其腹曰:『卿此中何所有?』答曰:『此中空洞无物,
然容卿辈数百人。』」问得有趣,答得更妙。妙在问得形而下,却答得形而上;
更在回答始於自抑而终於抑人。不过如此的绣口,尚有赖刘义庆的彩笔始能传後。
幽默常与滑稽或讽刺混为一谈,有时确也不易分辨。大致说来,幽默比较含蓄、
曲折、高雅。滑稽比较露骨、直接、浅俗:所以滑稽能打动小孩子,而幽默不能
。另一方面,幽默比较愉快、宽容,往往点到为止,最多把一个荒谬的气泡戳穿
,把一个矛盾的困境点出。讽刺就比较严重、苛刻,怀有怒气与敌意。讽刺可以
用来对付敌人,幽默,却不妨用来对待朋友,甚至情人。史威夫特、萧伯纳、王
尔德是生於或长於爱尔兰的三大作家:第一位是重於泰山的讽刺家,第二位是庄
谐交作的讽刺家,第三位是轻於鸿毛的幽默家。
我的幽默感近於王尔德,天生应该译他的四部喜剧。不过王尔德「正话反说」
(paradox)的绝招,我无法练成,就像我无法在高速路上高速倒车。此外,中国
的两位现代作家在幽默风格上对我也曾有启发:梁实秋的情趣,钱锺书的理趣都
是现代散文高妙的谐趣。
《余光中幽默文选》收入我的小品十五篇,长文九篇,共分二辑,都依写作日期
编排:最早的一篇〈给莎士比亚的一封回信〉写於一九六七年,最近的一篇〈谁
能叫世界停止三秒?〉写於二○○三年。足见我的幽默文章动笔较晚,比起《余
光中诗选》的第一首〈扬子江船夫曲〉来,足足晚了十八年。其实幽默感出现在
我的诗中,在我比较成熟的诗中,例如〈梦与膀胱〉、〈与李白同游高速公路〉
、〈请莫在上风的地方吸烟〉等作,已经是中年甚至晚年了。
学者常说我的散文多为我诗艺的延伸,却较少论析我散文的谐谑倾向。一九九二
年广西的漓江出版社,推出了一本专书,名为《余光中幽默散文赏析》,选出我
的二十一篇散文,逐篇加以赏析,由广西师范大学的雷锐教授与向丹、苏锡新合
编。一九九九年香港中文大学出版了英国学者卜立德编译的《古今散文英译集》
(The Chinese Essay, ed. & trans. David E . Pollard) 。此书译了从诸葛
亮到袁枚的十五家古文,加上鲁迅到余秋雨的二十一家今文;我的部份是〈尺素
寸心〉与〈我的四个假想敌〉。卜立德解释他何以选此二文:「〈听听那冷雨〉
也许是余光中最好的散文,展示的正是他链字遣词的功力,但中国方块字的听觉
效果与视觉特色发挥一至於此,译文充其量不过如影追形。於是我改选了两篇侧
重谐趣的文章。」
幽默,果真能超越文字障吗?
【2005/05/09 联合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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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choon 大姊息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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