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 屿 　　 盟盟，今晚我独自行走。街景单薄，行道树宛如一座座孤屿在雨 　　里稀稀疏疏静默着。 　　是个星月沉寂的夜晚，连梦都困睡了。雨水於柏油路面上击出一 　　洼洼酒涡，不时仰面舐我的鞋根；广告招牌在淋漓的黑水中浮沉，时 　　明时灭，彷佛一只只藏污纳垢的弃瓶，漂流而後翻转、回旋，间歇倾 　　吐瓶内之光。雨夜独行，我总以为自己也是座岛，被巨大黯黤的液泡 　　包膜着。 　　 我们向来对岛屿持过多想像，独立而完整的空间有种平铺直叙的 　　雍容，锺灵秀於一；海洋则将人养得霸气，形塑出勇於冒险犯难的真 　　性情。但，盟盟，我们往往昧於安逸现状，殊不知，缺乏大山大水的 　　气魄反而易流於猥琐，难成大器；何况宽广的腹地涵蕴生机、冲激出 　　袤原，远非孤岛所能企及。倘使生命永远依照岛屿形式示现，并不时 　　以高傲气焰凌人，那麽纵有千帆过境，也无一艘愿意泊留。 　　想到这儿我倏忽落寞了起来。存在之积极意义，端看个人是否能 　　自本位主义的禁锢中超拔出来，於人群当中焕发高贵的生命光热，以 　　臻於完美之境。我渴望岛屿的超然，客观冷静不为泛滥的迷情网罟， 　　却又眷恋着广土大地的有情，天寒地冻中释出火光，煨暖迷途者的心 　　房。盟盟，能同时兼具这两种特质且相行不悖的人，必定还同时拥有 　　大智慧罢？ 　　只可惜我没有佛菩萨的慈悲，足以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也不如老庄旷达，出世思想持续灵动红尘千年。我亦不像张爱玲那般 　　，她用她前半辈子旖旎繁华的浮生凝成甘露，供养她後半辈子遗世独 　　立的净瓶。 城 市 　　城市。 　　黑夜被定义为另一形式的白昼，如同落雨即另一形式的飘雪。 　　而大雨滂沱的夜晚，城市的翦影彷佛来自遥远国度的狂欢节，嘉 　　年华会。盟盟，走在人车喧嚷的台北街头，可以听见各种嘈音抢道飙 　　行。也许是流动的夜色暗中作祟，有一刹那我竟感觉形躯是浮的--彷 　　佛随时可以为风吹散，填入虚空的虚空--身世飘零之感。 　　 霓虹在夜雨中绽吐骇人的艳光，火炬般点燃夜帷，眼前的天幕更 　　被为数可观的摩天大楼、高架桥以及因应大众捷运而孵育的水泥巨蟒 　　所盘据，硬生生被分割成两两不全等毫无规律可循的块状，纵的横的 　　，那是连女娲都无法弥补的天裂。行人三三两两或执伞快步驱行，或 　　折入骑楼间避雨，唯有我，在雨中漫漫梭游好像逛的是自家花园，於 　　旁人看来，大概十分突梯罢！一个人踯躅於雨夜街道，怎麽说都透露 　　着沧桑，一群红男绿女搀夹着笑声自我身旁蹓过，泥俑入水似地穿越 　　对街，消失。然而，就在他们离开後不久，空气中突然窜出一股浓重 　　的香水味--其实盆地恒有一种体味，端看其间人们的生活方式与劳动 习惯而定，本无特别之处，只是方才那阵胭脂味彷若花妖狐魅般萦回 　　不去，并沿他们的行径蜿蜒成蚺，在雨中云腾腾蒸出奇异氛围，平白 　　予人聊斋的想像。我於是瞿然醒觉，此刻自己正与无数慾魂错身：森 　　森然若闻鬼骚味，更凭添城市舞台几许惊怖的情节。 　　为了不让刺鼻的胭脂魔味持续蛊惑我，我刻意使思维凝滞，绕道 　　，并顺势拐进一爿面店。由流离灯火间倏然抽身，霎时涌生返朴归真 　　的清朗感，拣张方桌坐定，抖落发稍莹亮的水珠後，我叫了碗阳春面 　　加蛋，小口小口餔食着。离身三尺处，钉在墙架上的电视机害喜般不 　　断呕出声字，慷慨激昂但多麽孤独的喧嚣。盟盟，我边吃边想：一块 　　沉甸甸的黑玻璃带给人们什麽启示？每当如浪的资讯大量推涌进众人 　　的耳壳，其中藏纳多少秽亵不实的虚构事物足以戕杀判断力、阻绝人 　　与人之间真诚对话的可能，而这些垃圾资讯充其量不过供作饭後茶余 　　嚼舌根罢了。因此，比起与溃烂的电视节目搅和，我宁可患上选择性 　　聋聩，宁可消磨几分闲致聆听暗夜雨声以及邻座顾客叨念几斤柴米油 　　盐，或者与街角超商的店员交换眼神像攫获某种暗示；烟火人生的兴 　　观群怨每每和谐着真实与想像的比例，让人安心往返於两个国度却不 　　必忡忧寂寞闯出来截道。 　　也许是清熟的面香过於诱人，我虽无从猜测面店老板娘究竟舀进 　　几瓢水、拌入几匙麻油与蒜末，使它与记忆中的家乡味道产生跨越时 　　空的奇妙肖似，我的心却直通透鲜喷的白面条，不可自抑地坠入思乡 　　涡流中。 　　盟盟，离开熟悉的盆地城市转徙异都，有吉普赛人的心境，因此 　　纵然我未尝习得塔罗占卜、咒术与十二命宫排列组合的星象学，思想 　　却每每沾染宿命论的灰彩，乃至於发而为文都带点悲调。「放逐」。 　　这或许是所有罹患飘泊宿疾的灵魂游走於异域他乡时不得不生发身世 　　飘零之感的潜在缘由罢。因为缺乏认同，体内布满水土不服的因子故 　　无法落地生根。我於是幡然醒悟：原来，放任对原乡的眷恋在血液中 　　窜流竟会导致思考痉挛。 　　离开那爿面店，我又将回到深幽近乎浑沌状态的雨夜，并在四处 　　梭游与返家休憩间抉择，但无论如何必得走下去，盟盟，只要前方有 　　路；至少还剩影子陪我，何况夹道的尚且是熟识的旧家风景（虽然你 　　不一次谆告：在台北，该开发的应是遗忘的速度，不是记忆容量）。 　　然而易碎如我，又怎能轻易忘却城市容颜、割舍故乡施惠予我的缱绻 　　记忆，怎麽能！在虯结如蛛网的雨夜迷巷里，那是我唯一能攀援住的 　　所有了。 盟盟，因「忘却」故，顿时涌生不忍。不忍轻言「乡愁」，将如 　　此庄严的情感矮化成顾影自怜的呻吟，从此变成不择地皆可出的口头 　　禅；不忍於红尘浮世里孤蓬般闯荡一遭，却还频频回眸、沉溺在旅程 　　最初的悸动中。盟盟，不忍问归期。 车 厢 　　 今天晚上月光隐遁，夜风跣足恬嬉。 　　 我将自己扔进捷运车厢内，坐定，像一块不太新鲜的海绵蛋糕。 　　映在车窗上的倒影同样濡湿，软嗒嗒直往下坠，幸而思考细胞依稀维 　　持燥度，对比之下带来一丝暖意。 　　 窗外一片昏朦，夜幕固然被呻吟的雨水、乱葬岗似的广告看版、 　　一朵朵绽吐迷光的霓虹灯、以及色调不一的大楼翦影拼贴成万花筒世 　　界，却无害於旅者静心冥思。一个人的时候适合玄想，将过往珍贵之 　　记忆片段取出，抖抖尘灰、晒晒流光也是好的；即或什麽都不做，让 　　思想呈现真空状态，某些情感（或欲念）仍会蹊跷地生发，一把攫住 　　意识後带领我们脱离当下的时空。 　　 好比现在，盟盟，当列车迅速滑过捷运剑潭站，我顿时明白，方 　　才突如其来的饥饿感乃因窗外翻飞的霓虹魅影与车内泛潮的气息不断 　　充满胸臆而勾动了原始的吃食欲望，闭上眼，彷佛就嗅闻到不远处， 　　夜市那股子呛辣的碳烧烟味与此起彼落的叫卖声搀和成一片，黏连着 　　人寰。 　　 透过想像，味蕾着魔似地与雨夜同欢；我放任感官细胞在身上野 　　宴，祂们以一种凡人不识的魔语交谈，辩论着灵与肉是否得以共负一 　　轭。我微微阖目，还听得见隔座老叟的轻微鼾息。 　　 今天晚上，一截车厢载我航向不同的鲸路，护持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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