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才不过几日的躁热，随即又是数日的阴凉。有几次，夜里被冷的 醒来，黑暗的屋内电风扇的声音隆隆作响，棉被被踢到床下；收音机没有关， 睡前才在听新竹爱乐，现在却是一堆听不清楚嘈杂的杂讯。不知是多少次了， 总是在这样的夜里突然醒来。 刚才好像是作恶梦了，手抚着头回想梦的内容，想不起来，发起了呆。 醒来感觉非常孤独。依稀记得梦的内容都很片段，只有惊恐的感觉犹存。每 夜，他们钻至我的脑子里啃蚀着我，到了白天，却躲藏在潜意识里，无从察 觉，有时会从电影的片段捕捉到他们，突然的感到非常悲伤，却始终难以完 整的说明，关於悲伤的源头、始末、那些故事。 也许是因为像这样孤独的醒来後独坐在床缘的感觉，我把收音机关起来， 把电风扇关掉，棉被拉回床上，盖在身上躺平下来，却睡不着了。这时窗外 有了雨声，雨打在隔户人家的屋顶上，滴滴答答，接着转大，雨甚至被吹进 窗来，我的书桌上的书本被吹的翻页，几张纸掉到地上。 骤雨。 有一回，我骑机车去载你，途中突然下起了雨，我想应该不碍事，没有 穿上雨衣，当我到达时，全身已经湿透。你在巷口等我，撑着雨伞，雨下的 好大，你的上衣的边缘都被雨淋湿。好狼狈，但我觉得那次与你的雨中相会 充满诗意。 我在深夜离开红楼，走漆黑的南海路，在重庆南路上搭车，到博爱路转 车，公车转进中山北路时我已经睡着了，当我醒来时，车已经过了大俾湖。 我赶紧下车，沿着内湖路二段走回家，沿途漆黑，当时的路灯还不多。且正 在下雨，卡其服湿了一大片。湖面被风吹正急切摆荡，路灯晕黄成一团，雨 打在脸上很冷。 恶梦是梦到这些吗？窗外雨声槽切更急了，几乎是漫天大雨压了下来， 假使现在还住在诚斋，外头已是洪水横流，连去风云楼买个便当都像是要涉 大水而去。清交小径想必已是水乡泽国。 还是应该是你或者我愤怒的表情吧！我曾记得我们在雨中争吵你转身离 去的背影，像刻在石碑上似的刻在我的心里，我猜测你背对着我离去是流泪 的，我不知道我脸上是泪水还是雨水。又或者只是你与我在很久的以後偶然 拨通的一通电话，相安无事像是不曾发生过什麽似的把空白的时间用闲聊而 诙谐的口吻填补起来。默契自然的形成，彼此不去提起关於那次很久以前， 你或者我流泪的事情。 之後，手机的号码更换，去把原本的门号停掉，客服小姐问我是否要先 把放置在抽屉里某处的旧SIM卡资料备份，我说不用。於是你的号码也就这样 轻易的遗失了。我是不是心里存在着刻意遗忘的心理导致我苟且的把属於过 去的资料任意丢弃？里头甚至包括好友D君的手机号码。 从没实现过我的微薄愿望，带你在下着微雨的冬季在大俾湖畔散步，有 太多的故事可以对你诉说，比如说我曾经在也是大雨的夜晚逃离我纷扰不停 的家庭，当时的怒目像夜行性动物狩猎的眼睛，想要吃掉自己背後背负着的 难以承受的黑暗。那些关於死亡、背德、羞耻的事情。而却始终没有带你去 过。还来不及倾诉，才正要开始倾诉，不可逃避的现实依旧侵入我们的世界。 有多久了？上次，好久不见了的之後的上次，我和你在大安森林公园的 长椅上聊天，道别至今，失联至今。 或者也有可能是挚友D告诉过我的，他的悲伤故事。那时的线索更是片 段破碎难以追踪。我印象深刻的是最後一次的聊天我才把那堆线索理了个头 绪，我才知道他在更久以前就已经逃离了他其实憎恨的军校。他因为觉得羞 耻而就此与我失联，直到那次我才说他傻，我才知道当时他每次放假从凤山 搭自强号回到台北找我，和我坐在我家楼下的骑楼并肩谈天，他有多快乐。 我却一直以为那只是快乐，我没有想到那是当时的他仅存的一点点自由。我 难以忘记他不甚甘愿的坐上公车，在深夜的巴士里与我挥手道别，原来其实， 他在军校的围墙里已经压抑的快要爆发，而回到家，他又必须在一地的玻璃 碎片中，整理心情处理家庭之中的低气压。 我记得，上次在大安森林公园的长椅上，你说他们只希望你赶紧搬离那 里，你要自力更生，在外租屋。是吗？曾几何时，事情的演变早就远远超出 了我所能想像的范围，还是我的想像过於局限，被时间囚禁在那天下午，他 们干涉了我们的事情的那一刻开始？而且正如当时的我的反应，我无法预料 你们之间的矛盾有多麽巨大。巨大至今，已成不可挽回之势。我以为至少父 亲仍然有些许的情面，但是看来双亲都已经和你形如水火。岁月的历练使我 浮现的问题是你们之间的来往，而非以前出於同情的针对他们。只是那些历 练更使我沉默不语，只有默默的哀戚之情，企望你能接收到。 在我与你的空白时，你似乎总是越来越不快乐。我会不自觉的妄自这样 猜想。那麽，至今的空白，我与你，我与D君，你们已经遥远到一大块的空间 必须留白了吗？今後即使在台北的街头、某一个捷运站的月台上偶遇，都将 无法把这块空白填补，然後已经无法彼此联系上情感的经纬，只能简短的寒 喧，空虚的点缀着「你现在在哪里？」「喔是喔那不错啊」这类的旁白，换 作是别人都可以说的，电影旁白般的对话...... 是这样吗？是这样吧。真是这样吗？ 你也是，我也是，D也是。我们之间的交流总是在雨天。算算时间，你 应该医院实习完毕了，D，你应该早已离开台南了，你们居住的城市夜晚是 否也在下雨？ 我在骤雨的深夜失了眠，你们现在，过的好吗？ 2004/5/3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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