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vm3cl4bp6 (光)
看板prose
标题[创作] 慵懒的灵魂
时间Sun Jul 9 20:53:18 2006
浅谈诗歌写作的时间关系
约翰‧济慈(John Keats, 1795-1821)曾经透过他的诗句这样说:
有多少诗人把闲暇镀成金!
How many bards gild the lapses of time!
这大抵表示一种状态,诗人善於利用最空荡的时间,在完成一首诗之前,我们思索着灵魂和宇宙──立足之处,或者房间──那广袤且微妙的联系。到底,我们从何而来又将行往何处;在某个灰蒙欲雨的五更时,我不写诗,反而誊清一封信予你,想和你讨论所谓「诗歌写作的时间关系」。囿於有限的范围,寥寥数字不足以表达一切,於是乎我期盼你能够运用你的想像,创造,超人的思辨,从些微刻意的,却不经琢磨的字里行间,找到替我辩解那我之所以慵懒的理由,即便我对於诗歌始终是积极,追求着的。
就我所知,时间是忽而激昂忽而慢板,究竟,要我们成为时间的附庸,还是让时间配合我们的节奏?寻寻觅觅那谜底,正是我们一辈子挖掘的命题。一说诗人若不在写诗,则在寻诗的路上;这过程里,我们往往被时间的潮流击中胸口,无痛,无痒,但我们居然感到无以名状的恐惧。想来这不是真正的害怕。我们只是对於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事物感到疑惑,它却如此踏实,你不得不承认其存在并与你共进退。
我又想起不久前的那晚,在左岸,八里,你和我仅有数尺之遥,我们步上潮湿的软沙,遍地破碎的白贝壳露出半边,拇指般大小,另外半边不知道埋在沙里有多少时日了,我想,这里该是河水曾经淹来的地方。滩前十分空旷,四周没有一盏灯火,远方隐约可见归航的船只,浪的波动仍很清楚,我稍稍闭起双眼,站了一会儿,用听觉来接受这场大自然的仪式。突如其来的一阵水声从高处跌落,我整个人彷佛被扯往海平面似的,整座天地都在後退,而浪声愈趋逼近,愈趋逼近,居然是,涨潮了。涨潮!迅雷不及掩耳之际,我才要转身,脚踝却已被躺平的河水给浸湿。索性再
往前走一些,甚至有股力量催促我奔向深蓝近黑的海去。我看了看你,你在更前面的地方听海,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大自然的感召何其伟大,震慑我的心灵;潮来之时天地俱响,潮去之时惟有沙面弯折的细纹能予以述说。我在淡水河边缘,一望无际那沙滩(时间就静止了,剩下高起的浪不断,不断堆叠而来),这样的情境正好写诗。
时间静止了。
当我们怀了缜密的构思,甚麽样的干扰都要被排斥(marginalize),一如深邃的河水,我们拥有极透彻的判断和写作。因为「排斥」,我想到诗歌无论处在哪个社会,时代,大抵也都被边缘化(同样是此字:marginalize)了。写的人多,阅读的人少,松垮的地基支撑不起过多暴力的言语堆砌,这是一隐忧。不过,正因为处在边缘,我们能往内以客观的角度审视文学的本质,也才好向外极目;行到此处,便觉宽解些了──此为题外话,表过便算。而宽解,正是慵懒之必须。
又比如永和。自小便在永和生活的人,总要在吃碗豆浆之时,抱怨两下已不复见的三轮车,幸而,豆浆油条是种象徵,象徵着永和还在这里。有人说永和是座慵懒的小镇,你从它的午後,黄昏,再至清晨,总有那样一份闲适的气氛。然则,卖冰淇淋的小贩在巷头,叭噗叭噗的,声音到巷尾竟然就消失了,那样直接穿透我们身体的,午後的慵懒,倏地就淹没在时间的洪流中。时间并不会带走甚麽,只是,它引导了某些必然的发生。或者说,事件(scenes)是半依附在时间轴上的,两者若即若离,从不彼此干预;其间有个不可或缺的要素,人。「因为,」你在撰写《失序的
步伐》的时候表示:「人之所以慵懒,绝不要将其归咎於劣根性。你是知道的,长久以来,我蔑视这样的不负责。时间之於我们,往往是我们无法跟上规律的步伐,而不归咎於不会安排行程。一旦出现了轮替的间隔,那便是我们无法再去动摇的,漂流的时间和空间;我们必须学会等待,在等待之後,仿造天与地,臆测一个往前的距离。」
我思考了很久,方知我们的心志深受时间的作用,潜移而默化。当我们提笔写下一首诗,这以前的工夫可是十分耗时的。首先,我们受到了某事某物的感召,或想将其停留在最美好的一刻,或忿忿不平,要批评所以。诗之滥觞,便由我们以时间点始,以时间点继续,绵绵无绝。直至给人摸懂了,他这样问,这首诗的来由为何?你可能笑一笑,说是忘了。这里我想说明的是,你虽然不复记忆,但你现下所处的时代会带来新的概念,关於这首诗的意象,遣词,方法,就连你自己也误读(misreading)了。你今天写永和,或许只为歌诵美丽的鸽群;若干年後,你再翻阅此份手
稿,发觉时移世改,庙前当时那扶疏的老榆树,现在浩浩荡荡地打过一条你不知其名的道路,更可能的是,你根本不住这里了。在凉意渐起的早秋,你捧着未竟的诗稿,想的是鸽群觅食後都各自散去,那落单的鸽子是你,其实你原先就不属於鸽群。时代的不同,我们阅读的着力点自然不同,这是无可避匿的。
此等神力,非凡人所能动。有监於此,我们学会慵懒,也算是对於时间流逝,这种完全不可与社会脱节的状态,的反动。可这并不教我们放弃进取,主动,我们要求的只是形式上的慵懒,而不是漠不关心。「形式上的慵懒」这词儿的确玄妙得很,如果赋予其一个最简单的诠释:
始如处女,後如脱兔。
言仅八字,但这《孙子兵法》说得可真好。我们一直在等待机会,机会将临时绝不放过。在等待的过程中,我们或闲暇,或奔波,为的是探求「美」的极致表现,对於诗歌而言,便是抒发情感,体现社会,领略自我。你可以事先蒐集相关的资料,古籍文献,酝酿每个方块字排列组合的可能,再接触那深刻事物的分裂,集合,片段和周延,使其凝聚成完整的句库;更要多花些时日来沉淀你的思维,举凡这首诗对你的意义如何,该从哪个字开始书写,及那些你坚持要呈现的形式,内容。任何诗歌都有其目的,即使你是写给自己,不同年岁的自己,观察且纪载,是不可或缺的。而
先前提到「暴力的语言」则是流於呓语的新文本型态,常以跨领域的能指(signifier)系统组成,可惜做得好的人实在屈指,但这不是今儿个要和你讨论的重点(欣慰的是,你也断言这是个可取的议题了)──我知道你对自我的要求极为严格,你写日记,而且是不间断地写,却丝毫不放过有希望成为警句的段落,这便符合了我所提出的,万全准备的架式。
所以,当济慈住在文特沃思村(Wentworth Place),伦敦还不很历碌,他可以乘着李树的凉,写下〈夜鹰颂〉(Ode to a
Nightingale),在之前,他的心里已有了坚固的盘石,那便是他的情感,以及天才。後者指的是他写了八十行,共八段的长诗,竟只花了不到三个钟头,可知他确实才思敏捷,信手拈来即是华美诗章,可惜了天妒英才。情感则是平日的涉猎,我们在闲暇时,左顾右盼,不免纳入一些题材,你自己知道的,也可能不知道。哪个时候你想写诗了,靠的就是事件的累积。显露於记忆表层的,自己知道的那些,取之有尽,这该如何是好呢?你开始烦恼,诗人们最不愿搜索枯肠,这时通常我们等一道闪光,转瞬即逝的,潜藏在深处的那些,就是我们称作「灵感」的甘泉了。话又说回ꠊ荂A灵感更可谓两者之总合,绝非平空得来,均是在充足时间下用功的结果。我们因闲暇而慵懒,因慵懒而等待,因等待而明察秋毫。这是达成阅历和吸收的条件,完成艺术的整体所要经过,我们若忙於琐事,则必然无心去推敲文字的走位,和音韵。陶潜所作「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为我所向往,我们身在城市,静心是必备的修养,这让你争取更多可用的时间进行写作。你身为学生,学习专业知识仍是你的本分,要在不影响时间配置的前提之下,你成就的诗歌方显得硕大无朋;艺术是不能让你自己感到窘困的,它应该是辅佐你,让你从中发现你之所以写下这首诗,事後ꐊS多次修订它的理由。
修订作品,这手续的确煞费心力,消耗的时间更不能预测。记得我初觉〈菊岛‧一九六六〉第二节中「而我们走遍许多海峡」之字句过於普通,为了纪念已故歌手张雨生,情感尚不够浓烈,平淡带过绝非负责,遂改成「而我们将脚印在一道道海峡」,再把「我们」替换为「有人」,改「脚印」一字为「音符」,几番考虑後,「有人」改回「我们」以拉近距离感,终定稿为「而我们捏一道道海峡」并於其後增补「允诺着将沙线折叠并且晾乾。」一行。这中间莫约三个月的光阴,我每天都在斟酌,将不合适的语句剔除,揉进新的意象,且不和既有的冲突。修订一首诗,有时
短暂,有时却也长达数月以至数年,我们需要一段足以维持良好写作状态的时间和空间。通常,我选择在早晨的书斋内。不很大的空间,面对教人发晕的粉墙,充斥一股震耳欲聋的寂静。对我来说,这是较佳的环境。稍感疲惫的时候,便以肘为枕小憩一番,清醒後可能已近正午,我的作品泰半在如斯不连贯但惬意的情形下产生,就连修订也不外乎此。在大学求学的这几年,所接触人事每每令我想动笔,但念头一转,依我的个性,三两天是绝对写不好的,再叹课业又极其繁重,我不愿诗歌受紧张的心情滋扰,文有瑕疵,只好作罢,并等待连续假期供我挥霍了。
诗歌之於你我,本是沟通社会的桥梁,它一直在那里,等待我们去发现。再没有甚麽秘密的那天,这社会还需要诗人麽?我依然,依然希望没有这种机会,直到每个秘密都愈趋美丽。我们运用了最小众(就读者群而言)的表现方法,有人认为诗歌写作的时间花得最少,这说法大抵是正确的,但他忘了,凡是将艺术品成就到自己心目中的顶点,那工夫可不比长篇小说来得简单。不过,隔了许久再回头看自己的作品,都是要更动的,除非你拒绝接受善意的批评(自我成长即是其中之一);虽然可以更动,我经常还是搁着笔,原因无它,当我完成一首诗,我业已抵达那时间点
的高峰,算是对自我的价值肯定,再去修订它,若非有何特殊意义,不然也忍着自己不去写它。拿这份冲动去挖掘新的诗句,在我看来,或许是比较好的。我们每一回的修订,其实便是种完成,呈现了我们所坚持的形式和内容,透过时间的换移,不断地被「再完成」(re-complete),读者也经由袪除(dis-)遮掩(cover),推演出对诗意的发现(discover)和再发现(re-discover)。经历一而再,再而三的过程,我们慵懒的灵魂逐渐壮大,我们发现更多更慵懒之必须,更多更入胜的诗句。
说得这麽复杂,只是急於告诉你,我是多麽重视时间之於诗歌!我们可以这麽形容,时间不可以抹灭,也不可能被抹灭,如同我起先说的,诗人善於利用最空荡的时间,以慵懒的姿态坐卧着,写诗歌,想天人之道。呜呼,我无力暂停时间,好与你共度萧飒的季节,我的挚爱。转开百叶窗,我正要起身,原来天色已大亮,阳光筛过窗隙,将方纸薄覆一层金箔;想这封手书也近尾声,然後远远的,你定会被吸引驻足,因为就有那麽一首诗,它掷地有声:
关於处女,也
关於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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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不痴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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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61.62.171.95
1F:推 rehtra:嗯....分段时可以空一行,比较容易阅读喔! 203.73.7.241 07/09 21:15
2F:推 vm3cl4bp6:囧...因为我是直接贴上来的 下回改进 61.62.171.95 07/09 23: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