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upervego (以鲸)
看板prose
标题[创作] 60与60之间
时间Tue Nov 7 20:24:36 2006
〈60与60之间〉
离开高雄前一晚,到Strada坐坐,是我对这座城市告别的方式。
Strada是一间小小的咖啡店,位於大马路旁,没有明显的市招,
与店外的车水马龙相比,Strada显得含蓄。店里人不太多,因此我可
以坐在二楼靠窗的座位,不被隔桌的谈话声打扰,静静地看着窗外流
动的车辆、流动的光影、流动的时间。
「终於要离开了。」我想。
偶尔,我会误以为,在此地经历的一切欢欣与忧伤,感动与落寞
,以及许多牺牲睡眠或准备考试或在电脑前敲打键盘的夜晚,不是为
了成就对自己许诺的人生,而只是为了此时此刻,能够像还书一样,
把自己与他人共写的生命安稳地归於架上;能够对在这座城市生活的
自己,洒脱地说出「再见」两个字,然後,回家,过着离家之前的生
活──陪妈妈看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的八点档连续剧,同仇敌忾
地诅咒剧中无恶不作的坏人;在饥肠辘辘的午晚餐时间,不必像在外
地那样,为了该吃什麽而烦恼,餐桌前总有一桌刚烧好的菜;偶尔,
将妹妹从参考书、补习班、减肥计画中诱拐出来,一起打电动、看漫
画、吃咸酥鸡;又或者,和爸爸一起坐在沙发上,看重播了许多次的
周星驰电影,重温每一个无俚头的笑点。
虽然仍在外地,但想到家人,想到一望无际的蓝色太平洋与海岸
山脉,我已经依稀能看到小小的花莲市躺在遥远的东岸,像个婴儿一
般,躺在岛屿绿色的摇篮。我终於能够,能够回去了!回去陪伴那长
不大的小婴儿,也许,溜进摇篮里,陪婴儿躺一躺,重新感受整座岛
屿最舒适的位置,偶尔,用只有婴儿听懂的语言,聊聊之前待在肚子
里时,隔着一层肚皮,从妈妈口中听到的故事以及海浪殷切的胎教。
花莲,总是那样遥远,必须在课业与社团事务告一段落,确定既
不愧对自己也不连累他人之後,我才能安心地回去。当脑中充满回家
的念头,我总不自觉地想起鲸向海的诗句:「到了那个遥远的城市/
也许终於能够痊癒吧」。
倘若遥远指的是空间上的距离,那麽,回到花莲,用中央山脉阻
隔一些让人爱憎交加的人情世故,重拾悠缓的生活步调,也许,真的
能够痊癒吧?
我开始整理心情,发现有些打了结的人事带回去仍是无解,暂时
搁下;许多表情则是使用过度,面对单纯的太平洋时显得多余而可笑
,离开前抛下亦无妨……後来,我决定把一些在这座城市发生的回忆
留下。
但突然强迫自己「忘记」谈何容易?有时记忆黏人的程度像第一
次上学的小男孩,到了校门口仍紧抓妈妈的裙摆,死缠不放,就是不
肯乖乖走进校门。然而,对付小鬼自有对付小鬼的方法,我想,也许
能够玩个游戏,使诈,好让回忆留在这里。「我们来玩躲猫猫好不好
?你当鬼,转过身去,看着时钟,和秒针叔叔一起数到60。」我对他
说。
「1、2、3、4、5……」他开始数,从1数到10,从11数到20,越
数越小声,越数越困,彷佛那些数字正逐渐稀释意识,又好像意识从
毛孔里陆陆续续钻出,自己成了装载记忆却失去意识的壳子。
最後,他数到60,不自觉地把记忆圈在梦里,睡着了。
「再见。」我轻轻说。
悄悄离开,下楼,推门,像推开海浪,游入一望无际的,好蓝好
蓝的太平洋……
○
再来到Strada,已经是将近三个月後的事。走上二楼,人多,好
在窗边仍有座位。我看着窗外流动的车辆、流动的光影、流动的时间
,慢慢移动脚步,走到他正前方的座位,挪动椅子,坐下。
「啊,我睡着了,数到哪了?60吗?我重数,1、2、3……」他
被我搬动椅子的声音惊醒,突然想起了正在和我玩躲猫猫,於是赶紧
转过身去,继续数着。「之前的日子都做了些什麽事呢?」他继续数
,我则是开始回想,脑中浮现一些暑假做过的事:
陪妈妈看连续剧意难忘。
和妹妹玩电脑游戏三国无双。
与爸爸一起坐在电视前,看了两次周星驰主演的唐伯虎点秋香。
几次到了离家二十分钟车程的图书馆,说是读书,却醉翁之意不在酒。
和好久不见的高中同学吃完晚饭後,续摊到海边散步聊天一直到午夜。
在营队里认识了可能永远不会再相见的女孩而感到心情落寞。
大学同学来花莲玩,不擅带人游山玩水的我反而成了处境尴尬的观光客。
独自一人躺在海滩上,在天空与太平洋前佯装自己是一颗石头,引诱海浪。
「还有吗?之前还做过什麽事?」
「等等,之前?」
有之前吗,那些「之前」真的确实存在过吗?我们要如何去证明
那些曾经发生的?会不会我根本不曾离开,刚刚想起的一切一切只是
时间捏造的精致谎言?
看着同样的街景,看着窗外呼啸的车辆与步伐急促的行人,我完
全不能明白,为什麽自己又坐在同样的座位上了,像一根秒针走了一
圈,回到同样的位置,却对上一分钟发生的事情是否存在继续存疑,
而且,问了个听起来莫名奇妙的问题:「同是终点与起点的60与60之
间,到底发生了什麽事?」
「……56、57、58、59、60!」他回头,发现我哪里都没去,有
些失望。
这已经变成一场既定仪式了──离开高雄前,我习惯把自己寄放
在Strada,回到这座城市之後,按照往例,来此领回看这座城市的眼
睛,领回一双也许会继续写些什麽的双手,领回一些常常使用的表情
,像是从衣架上拿下搁置了好久的外套一般,领回自己,拍拍灰尘,
抖一抖,还好,有些脏,但仍能穿。
我缓缓把他穿上。深深感到,时间,一直是我们难解的病。
有人说,时间能让酒更醇,亦能磨砺生命,使人更为光彩焕发,
但时间的所作所为,却让我难以释怀。我无法理解为什麽一些美好的
日子就这样过去了,为甚麽必须离开,为什麽一些笑过的哭过的祝福
过的以及深深诅咒过的,就这样躺进脑海,遁入偶然被想起或永远被
遗忘的命运。
假如鲸向海诗中的遥远,指的是时间,那麽真正能让我们痊癒的
城市,或许在时间的反方向,如果真能在时间之中自由来去,或许,
真的能不断重温当年青春洋溢的美好。但是,谁有这样的本事呢?
桌上的立牌,里头夹了张店主写的纸片:
「……
通常老咖啡馆以曾经或日後出了名人而闻名
但Strada却是因为(尤其是)我们这些无足轻重的人
能不断地回来找到自己而存在
你大概很难体会我凝视着这些斑驳的老椅子的心情
人们一次又一次回到这些椅子上
凝视自己
凝视世界
凝视生命
年复一年。」
是巧合吧?就这麽刚好,一个无足轻重的人如我,在长长的暑假
之後又回到这里,回到椅子上,取回了暑假开始前被我寄放在这里的
自己。而当离开前的记忆与现在的重新黏合,离开高雄回到花莲的那
段日子因为遗留在过去,瞬时变得虚幻不真,彷佛被我留下的「他」
才是现实中拥有居留权的公民,真正的我只能暂时冒用他的名字,掩
饰自己非法移名的身分,在这座城市生活。
下楼,离开Strada,回住处的路上,我问他:
「数到60之後你睡着了,有没有做梦呢?」
「好像有。」
「梦里发生了什麽有趣的事?」
「呃……这个……我不记得了,你记得吗?」
笑而不答。我记得,也许。
2006.9.17
11.7
http://blog.xuite.net/supervego/practice/88511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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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我都是对方的本子,我们练习替对方着想,在对方的眼睛里练习微笑或流泪,
被情绪包围的时候练习适当的发怒,练习和周遭的人在生活之中一起写下回忆。
我在 《文字练习本》http://blog.xuite.net/supervego/practice 中一再练习
我们事实上各自拥有对方某一部分的生命,彼此在对方的生命中不断练习,寻找
得以相互偶合的默契。练习各种摆动尾鳍的姿势边吹泡泡边学游泳,以鲸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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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59.116.17.78
※ 编辑: supervego 来自: 59.116.17.78 (11/07 20:26)
1F:推 momou:在天空与太平洋前佯装自己是一颗石头,引诱긠 59.113.173.15 11/11 19:24
2F:→ momou:海浪。这好棒。这篇文章也好棒。 59.113.173.15 11/11 19:25
3F:→ supervego:谢谢,你的鼓励也好棒 :) 59.116.6.159 11/12 13: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