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bordergogo (完成论文考上教甄)
看板prose
标题[创作] 沙流
时间Wed Jan 10 01:20:50 2007
大前天的傍晚,我完成了硕士论文的初稿,洋洋洒洒十四万余字。
半年蒐集资料与阅读,两个多月没夜没日的撰写,每一次上床睡觉,几
乎眼睛酸涩到不像话,才存好档案,关机熄灯。距离最後完成论文的十天当
中,奇异的诸多想法一直在脑中酝酿着,例如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很坚强的
人,但是的确我曾经有过想从阳台一跃而下的冲动。
写硕士论文的人,他脑筋运转,从开始动笔那刻起,就工作个不停,白
天它运转着,夜里继续着,直到睡前它还是占据着你的脑室,一笔又一笔的
资料、一个又一个的引用,那一段该怎麽安排?全都挥之不去。你的脑袋就
像早已运转过热的机器,操作的把手已经发烫,但是停止的开关已然失效,
写的当刻,你经常被自己预期的资料打败,常常自认最有说服力的地方,写
起来却异常薄弱;资料最单薄的地方居然写起来若有神助、铿锵有力,你像
是个导演,但是剧本却往往没有按照你的导法走。
有天写到夜里,竟然感觉到好像房间以外的世界消失了,只剩下我的打
字声音孤零零地萦绕在耳畔,好像飞碟就等在我窗外,外星人伸出友谊的手
要带我离开地球。
吃的食物,会觉得那像是一种养料,你是一座生产论文的机器,它需要
养料才能运转;好几次洗衣服你总是忘了把口袋的卫生纸取出,结果你的衣
服就像下过薄雪的雪地;你几乎待在自己写论文的外宿房间二十小时以上,
地上、桌上、床上都堆满了书本与资料,书本上又贴满了花花绿绿的标签纸
,书本因为标签纸贴得过多,书的厚度变成两倍。你会突然间发现怎麽一本
本其他人的硕论某些章节极为相似,甚至整段雷同,只是标点符号不同而已
,而发出会心的苦笑;你每天的动线,就是图书馆、吃饭的地方跟家里这个
三角形,甚至在特定的路口屡次看到某个阿婆出来倒垃圾,看看手表总是刚
好同样的时间;你有兴趣的书就只剩下跟你论文相关的书,在看报纸时会很
疑惑为什麽记者撰文的「据了解」完全没有加注,而下意识地往页面的下方
看看有没有注解。每天在路上偷看正妹,或是可以在三分钟内连续冲过五个
绿灯快结束的路口成为你生活仅有的乐趣。
跨年的当天晚上,我狂发简讯给手机中的所有亲朋好友,哪天晚上大概
发了四十多通简讯,发完之後,居然有种莫名的哀伤,竟然看着手机中的通
讯录流泪。
下雨的夜里,我想起阿嬷。阿嬷总是习惯在夜里,沉皱的眼皮不知是因
年岁还是失眠,腿胫兀自发麻着。半白的头发不规则卷着,失去假牙的脸颊
向内凹陷,她的嘴里念念有词,像是隔壁里高阳堂的乩童老伯一样喃喃自语
,小时候我在棉被的缝隙里望她,听着一种几近瘖哑却清晰的声音传来,像
半夜从山脚边传来百姓公庙的破旧音响,你明明知道它存在,却像没听到那
样。她会在半夜里搓着她的足胫,就像今夜,这个下着细雨的夜一般,微细
的雨丝在翻腾的云雾之间腾空,终於忍不住地往下坠,投向阴冷的夜之大地
,就这样落在我家屋瓦的瓦片上,再沿着瓦片间的空间轻掠一丝丝瓦片从前
出窑微温的记忆,滴在门前的石阶。我记得小时候,我们几个孩子曾经顽皮
地把一只大蟾蜍放进门前石阶的破洞中,再用预先调制好的混凝土把牠堵在
里头,十年後的某日,下着雨的夜晚,我都曾经怀疑自己是否听到牠的哀叫
,雨水在檐前流成一条小水沟,把第一阶的石阶快淹没了。足胫变成了温度
计和湿度计,只要这样的雨夜,就会隐隐作痛,阿嬷会这样半卧在床头,用
绿油精和曼秀雷敦涂抹擦搓她的足胫,一直到天亮。半夜窗外传来淅淅沥沥
的雨声,我就会想着彰化的家里,阿嬷,以及哪双布满皱纹的手,暗暗里油
亮却黯淡的皮肤,那颠危易折的脚肢。我阿公死很久了,少说也有四十年,
如果在清朝,村子门口理当矗立一座她的贞节牌坊吧?
写完之前热烈的期待写完的当刻会是什麽感觉,然而就在打下最後一个
句号时,洗脸时却发现自己了无惊喜的双眼,你开始焦虑,指导教授会不会
接受你这篇论文;你开始担忧,口考老师会不会狂砍你的论点;你开始怀疑
毕业之後,你的人生会走向什麽发展?於是,写完的当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没差,失眠过一、二十天,没在怕了。
昨天,跟指导老师meeting後,我穿着衬衫跟西装裤,披着黑色外衣穿黑
色皮鞋,五点多,到台南的黄金海岸散步。
海边没有什麽人,远方有一群玩着拖曳伞冲浪的人们,而更远处,太阳
已经西斜行将沉入海洋。不知为何,我想起第一次牵起女友纤白的手,是在
傍晚六点的大安森林公园;我想起自己当完补充兵十二天,步出成功岭大门
的那天傍晚,那天傍晚的夕阳跟昨天的夕阳极为类似;我想起在高中宿舍里
熄灯後偷开着小灯写情书的自己;我想起高中联考前一晚,因为父母吵架,
那个凌晨一点躲到黑暗工地里埋头痛哭的自己。
用力地踏着沙地,皮鞋的脚印留下清楚的鞋模,我沿着无人的海边走,
过去记忆和未来的愿景全部交错在一起。倏地,我回头看自己一路的脚印,
风更强了,低伏沙流如万条小蛇在海滩飘飞着,就这样流线地没入海浪之中
,而一连串的脚印,受到沙流的冲刷,在瞬间默然的消失。
是沙流想念海洋吗?我不禁这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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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人的眼神通常都是呆滞的,因为他们的三魂七魄都已被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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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轮轨磨成粉状,洒落在每一寸铁轨上。而铁轨总是寂寞,他
▕宁野▏
总是预知你的来临,却完全留不住那刹那间的温存。
▕山房▏
▕主人▏
空洞的轨音,铁蓝色制服的衣角微扬,今夜最後一班车过站不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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