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Eiche (橡树)
看板prose
标题[创作] 书写与遗忘
时间Sun Jan 14 16:59:33 2007
如果不快点写下来,我害怕自己会忘记。或者更确切地说,来不
及写下我想写的,这件事让我感到坐立难安。一切都在快速消逝、
离去,像是无法以指掌捧起的一落沙子,不管我怎麽尽力并拢手
指,沙粒依然从指缝间不留情面地漏个精光。
在古老的希腊神话里,号称书写是对抗遗忘的发明,可是在我看
来,对抗遗忘简直是毫无希望可言。写出一个字,被写下的就拿
到了永在的金字保证书;还没被写下,就依然处在被遗忘的危险
中。
※
我曾经以为写字如恋情。对於作者,作品就是恋人,书写的过程
就是恋爱的过程。在私密体己的欢爱仪式中,我絮絮与恋人交谈,
尝试着接近她的内在真实,尝试着与她的频率感应同调。作品与
作者彼此封存着对方亲密无可取代的一部份。
与处於写作状态的作者谈话,你会发现她极其喜爱谈论自己的作
品,一如每个热恋的疯子都喜欢谈自己的恋人,一谈起来简直没
完没了,再细微的小事也讲得眉飞色舞、如数自珍。
我也曾经以为写完的瞬间,恋情就会结束。作者将退居为作品的
前任情人,所有的读者都可以开始争夺现任情人的位置,宣称自
己多麽地了解她、接近她、为她着想。只要看看负责打广告的出
版者、媒体访问作者时,那些问题与影视明星的绯闻记者会上问
出来的东西,二者之间有何等怪异的神似度,就多少可为佐证。
恋爱与调情是不一样的。所谓的作品评论者不谈任何一场刻骨铭
心的恋爱,是个镇日在各家作品之间拈花惹草的风流家伙。评论
者当然有高手低手的位阶差别,高位者如同知情识趣的公关少爷,
一两句话就可逗得满室生春、风光无限,笨口拙舌者讲了半天跟
阿牛一样不知所云,还不如去扫地来得实际有用。
※
我所理解的写作是一种奥秘的体验。书写者是受灵感之神所眷顾
与宠爱的圣者,将旁人所不能知、独一无二的私密感受化为精彩
文字,唯独遵从眼中之眼所观视的真实,以此留下每一个如徽章
般值得铭记到永恒的时刻。
而我一向知道自己不是文艺之神青睐的类型。据说,受文艺之神
垂青的种族,其名为文艺青年,手边都会有自己的秘密笔记本可
随时写下自不知何处而来、以曼妙身姿轻盈掠过内在情思之海的
美妙文句。我有小笔记本(曾经改用PDA,也用过网路行事历,
最後觉得万法莫如纸笔好,就又换回来),但从以前到现在记的
始终是帐单几号以前一定要去付之类,内容呆板又无趣,写得密
密麻麻,按照日程先後排列,记载我的时间和精神被切碎的过程。
据说文艺青年都能听到来自缪思的声音。每天我倒也都听到不少
声音,不过绝大部分是来自老板与同事,我得一边听一边把每个
声音化成一条条待办事项,写下来。有时候来不及像拔刀般抽出
小笔记本,就以摘花折叶万物皆为剑的精神随手写在任何一张刚
好在手边的纸上,之後再抄写进笔记本里——上面有日历,还是
比较方便又一目了然。
这辈子毕竟有些东西跟我没有缘分。证据是我没有滔滔不绝的华
美文采,我制造出来的文字片断又零碎,没有诗意,也不疯狂——
然而,我却一次又一次选择坐在萤幕与键盘前面敲出不知所云的
字句。它们不会带来丝毫现世的好处。除了我自己,没有任何人
在意它们是否有幸能莲花化生般取得文字的形式。
※
C.S.Lewis说,命运喜爱捉弄人,先让他瞥见无上之美,再让他终
生失明。
我很怕,真的很怕。不是焦虑,是恐惧。
线性时间比我快,祂一方面不断威胁着说,我要变少罗我要变少
罗,你们快点好好把握、有效利用,每一分每一秒都不得浪费,
否则一定会後悔——我恨透这种威胁。除了把着锐利刃口威胁我
的线性时间不算,还有早已和线性时间狼狈为奸的社会,配套设
计出一整组游戏规则鼓吹人们尽早投入累积资本与消费的循环。
胡乱错误投资的下场,就是落得弹尽援绝、四处碰壁。
长此以往,整个困境就是一场零碎分屍的死刑。我的字常在我忙
得不可开交时从我身边走过,我看着它们栩栩如生,伸手彷佛就
可以碰触,可是只能看着。字走远了,我则被焦灼的渴望慢慢烘
烤直到里外熟透滴出油脂。
偶尔难得有些许时间可用,像是饼乾盒里留了点碎屑还可充饥,
我却还没练成像切换电灯开关般切换脑子的绝技,一切就换成流
水帐之外的模式。於是想来想去都还是些琐碎小事,源源不断冒
出来的都是水电米油盐,难得的闲暇快没了,那种一看就人人皆
知要赶快画线加圈的句子一行都没有。等而下之的时候,我写得
矫揉造作惨不忍睹,连自己都不想再读一次。
看,我几乎要不知道自己在写什麽了。
※
谁会在意呢?在尚未说出之前,甚至对我自己来说,都还没能多
麽有条不紊地看清那些在体内轰然奔腾来去的火马;一道道怵目
惊心的燃烧轨迹,有些还在冒着烟,有些已然冷却化为无感的焦
土,只要轻轻拈起一触就会在我的掌心里粉碎为烟尘四散。它们
没能被以任何形式展现披露,别说是声嘶力竭、大声为自己主张
的机会了,根本连发出声音都还没有就被割断了喉咙,倒下时瞳
孔中还残留着难以索解的问号。
已经说出的字们则淡淡注视它们惨然消失在挤压中。
究竟为什麽彼存而此灭,这疑惑一如希腊诸神拿着黄金天秤称量
阿基里斯与海克特的命运,谁也不知道为什麽;後者下沈了,就
被决定要在环城厮杀战中败倒在特洛伊城门口。称量命运之秤如
此严苛,不仅从未持平,最苛刻之处,是一旦决定,毫无可争辩
的余地。
我唯一能确定的是:即使无言无语地消逝,即使为世界所遗忘,
它们都始终维持着同样的熠熠神采光华。唯有这一样,终究天地
诸神谁也夺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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