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ehardaway (莫听穿林打叶声)
看板prose
标题[创作] 归程
时间Wed Feb 7 22:22:51 2007
清晨六点,在闹钟响起前的三十秒,我先睁开了眼,看着米白的天花
板上仍亮着四盏大灯,未关的电脑透着品质极差的喇叭传来连自己都不知
从何处下载来的歌声,白天,果然不适合流行乐曲的纷扰. 报导说人会
比闹钟先醒,是因为体内有生理时钟作祟着,不过对我而言,只是睡不好
及睡不久的长年问题发酵在每个日出时分罢了. 闹钟蓄势待发,我熟门
熟路的顺手制止了他的咆啸. 起身到浴室盥洗,或许是我崇洋心态导致
模仿国外一大早洁身的习惯,刮净毛茬茬的胡渣,将被尼古丁染黄的牙齿
用刷毛做份美白工作,套上件长袖上衣因那微寒的风拂过,照着略带雾气
的镜面摇头晃脑打量一番. 出门不宜邋遢,尤其当你要搭乘大众运输工
具时.
说到底还是因为母亲昨天就把车开回乡下了,不然也不需如此大费周
章的准备行前工作,这种感觉有点遥远,从我开始握着把手踏着油门那刻
起,人挤人的情境就换成了车挤车的不耐了. 客家人的传统是第四个七
由女儿来做,所以这趟行程的目的应该是再明确不过,但我仍旧困惑着我
到底是去做那司机载母亲返家,还是去做那孝孙将双目润湿? 究竟为仍
在人间的付出意义较大,亦或是朝向虚无缥缈的跪拜呢? 又或是,怎麽
想根本一点也不重要,关键在於你到底有何行动? 看来,过度复杂的思
考不属於我,不如先将肚子填饱吧!
楼下这家早餐店开张的日期正好与我们搬进这大楼的日子同天,尽管
四周早餐店多如过江鲫,这老板娘的亲切态度和独特口味却使得这家店面
生意最好,而我正是被吸引的老主客群之一,每次走进早餐店我就迳自寻
张桌椅拿份报纸大咧咧地做了下来,老板娘也早不再问我要吃啥,因为十
年如一日的默契是不需任何言语的. 今日我特地选了正对着街的座位,
还记得板南线刚开通时,计程车及公车司机总抱怨捷运抢走他们的饭碗,
所以公车班次的缩减,应是可想而知的.不料短短用餐的十分钟内驶过七
台通往板桥车站方向的公车,因此,我戴上耳机享受这份恬适,毫不张惶.
踏上公车我从口袋掏出刚找的零钱丢入投币箱内,两枚十元硬币框啷
几声滑到了空荡荡的底层,公车司机用赞许的眼神瞧我,我却懊恼自己已
分不清现在乘坐一次究竟是十二或是十五,其实我皮夹内里可是夹了张悠
游卡,只不过余额多少却无从考究,与其面对不可知的尴尬,不若选择可
知的难堪吧! 车上剩下最後一张座椅,一个人站着太孤单也太显眼,我
有点难为情地坐了下去,过了两站後,自强新村那一群持着柺杖看似要去
踏青的老爷爷老奶奶们,操着我不了解的方言上了车,我忆起公民与道德
课本上写的日行一善,连忙起身让位,但两位老爷爷似乎谁也不服老的相
互推迟,所幸出现个老奶奶用她的行动化解那将至的风波,後座理着平头
的国中小男生半眯着眼打量这一切,恰好与我目光交接,随即侧头继续装
睡,或许,许多事情视而不见可以避免许多麻烦,我自问国中时的我会怎
麽做? 竟说不出个所以然.
下了公车後我懊恼起来,前几分钟我还得意着车上冷气过冷只有我穿
长袖,如今路上一身夏季打扮的行人同那艳阳笑着我的愚昧,原来晨风与
车上的寒只是假象,我故作镇定的走向另一个虚幻,售票口排着出乎意料
外地长龙,轮到我时只剩到中坜的坐票,没得选,只好将就,毕竟苗栗不
算太远. 列车的准时令我略感惊讶,几时台铁转了性子? 靠窗的位子
是从小的最爱,我急忙望了出去却暗笑自己的傻,铁路地下化的广告扬扬
沸沸一时我竟忘了,据都市规划的原理看来是为了要节省空间与便利交通
,但我总觉得躲在地底的狭小隧道里,是师法山顶洞人般躲避猛兽袭击.
既然外头只剩一片黑漆,不如继续昨日看至一半的小说吧,这本书我看
了两个多小时了,却看不到二十来页,因为我总被开头的第一句话困扰着:
而谜语 正如标题所承诺不会被誊抄者写错. 我思索不出答案乾脆搁
在一旁,车长似乎感到我的不安加快了车速,意图离开这片黑雾.
不出半晌,列车出了不见天日的洞穴,正当犹豫要继续看书还是欣赏
窗外风光时,豁然一条河水尽显眼底,我叫不出她的名,或许是淡水河,
或许是新店溪,但名字不过就是种称呼,分毫影响不了她的西流,南下的
铁道,由左至右的横移,交会在这河面这桥墩,不觉中书已阖眼,我也一
道闭上双目假想有那微风吹过,就这片刻当我再睁眼想看个真切时,那河
水已在我身後,我不停回头想将那残影留在脑海,却越是不能完整勾勒出
具体形象,渐渐,我远离了江水因那不同的方向. 我曾好奇为何火车上
的座椅是面向行进的路线,何不倒过来坐才能仔细欣赏过去的景色,因为
比较容易头晕这庸俗的答案已经满足不了我,我宁愿相信这是对於现实状
态不满所做出的反叛,在时光的轨道上,我们无法预先偷窥到前方景色,
只能背对着未来缅怀着过去. 不过有个女孩告诉我这是人性上想对事情
的掌握慾望所导致,让我也觉得挺有道理.
火车跑的飞快,追着天边白云,推斜一路上的屋舍,由高楼变成公寓又
成了粉墙玄瓦,过了几个原本倒背如流如今却有些模糊的小站,迎接我的
是那满山翠绿夹杂几点火红,不由得想起乡下花圃转角的那株凤尾花,也
是红的这般火烈,花穗浸出了香气,彷佛大声告诉路过的人: 今生今世,
不会开第二次花. 自强号速度不慢,在胡思乱想间就到了中坜,我看着
票上绿底黑字写着坐票到中坜,心想等等就会被人叫离了座位,正存着侥
幸希冀能继续赖在位上时,柔腻的声音发自清秀主人的嘴里破灭了我最後
一丝幻想,抬头看去是个右手拎着包包左手拿本哈利波特的可爱女孩,那
是第几集似乎不是我该关注的问题,我起了身的同时想到了段往事,小时
候我老爱追问着父亲怎样认识母亲的,爸爸略带腼腆说是在火车上连续几
天看到妈妈都看着红楼梦,他还特地花了存了许久的零用钱跑去旧书摊也
买了本,翻没几页就鼓起勇气上前跟当时还不是我老妈的女孩讨论起来,
之後就有了这个家,就有了我还有我弟,所以我爸跟我们说你们要感谢曹
雪芹才有你们,因此到高中前我还总以为在车上拿本经典小说就等於有了
艳遇. 眼前的女孩虽然可爱,但男孩心中的童话早已不在,因此上前搭
讪太荒唐,更别提两本书的男主角太窝囊.
既然没了座位,留在车厢不如到车门口吹吹风,才发觉现在的火车进
步至斯,连车门都是气动式的,那没风好吹就选个好站的位置吧! 向後
走了几节车厢後终於找到个没人窝的角落,右手边正好是进出车厢的触控
门,门後坐了个抱着小男孩的母亲,母亲睡的熟,男孩却胡闹的紧,每次
门一开小男孩总会睁大眼睛打量着我,我解读不出他眼神的涵义,只能感
觉火车的摇晃,跟我印象中的平稳有着落差,想想那记忆是二十年的事也
就释怀. 当年家中没车,每次要回乡下总要来搭火车,到了车站还得搭
乘叫价式的计程车,对那时候的我们,汽车是种奢侈,因为父母从苗栗来
到板桥白手起家开了间中药行,可说是身无分文,两个人省吃俭用方得温
饱,过了几年才逐渐稳定下来,儿时总记得那黄昏市场里的中药行,摊贩
的吆喝声中带着点人蔘香.
尽管当时经济状况不是很好,但大家的感情却很好,每个星期天父母
总会带着我们两个小的,撘着公车到郊外踏青,周日的爬山除非遇到下雨
已变成了全家的例行公事. 又过了几年,父亲觉得死守着一家药舖不能
替家庭带来更多的财富,他开始有自己开间诊所的念头,起先,先到一般
的中医诊所上班趁机学习别人经营的模式,竟发现哪怕是当个里面的医师
都比开间中药行还赚钱,因此,我们家换了间新房子,也买了第一辆车,
我记得是福特的TX5,在当时要价60万,那时全家仍是和乐融融,每
星期的爬山活动因为有了新车,足迹踏到更远的地方,此时父亲更是坚决
要自己开家诊所的想法.
当时家中自然是支持他这股冲劲,但要是能让我重新选择,黄昏市场
的臭气和吵闹却是我的午夜梦回. 父亲在万华租个间房,开了第一家自
己的诊所,那阵子正是台湾经济最景气的一段时间,全岛的人疯狂的迷着
股票,每个自己做老板的羡煞了公务人员,在事後知道一家诊所一个月净
利的数字时,老实说,我真的被吓到了. 可是有钱真的就快乐了吗?
也许吧,但对我们这个家来说,灾难却从那时起萌芽,至今仍在延续.
当父亲开了诊所後,母亲就成了专职的家庭主妇照顾着我们,但两个
人的感情却渐行渐远,终有一天,外遇,这个我多麽不想提到的名词,自
此深深地烙印在我的灵魂里,有了些钱的父亲也有些忘形了,忘形的同时
也忘了当年的红楼梦,我不知道是记不清还是我选择遗忘那段过去,脑中
只出现黑白的画面和无声的争吵,我也搞不清我是怎样在那段日子里完成
学业的,课本里的文句成了恶毒的咒骂,黄昏的夕阳渡了层泪水也洗不尽
的灰. 原是同部列车上的两人,选择了不同的终点站下车.
好事情不会一直发生,坏事情却来个不停,在那时不单单是家庭出现
了裂痕,连经济上也发生问题,父亲不知是听信哪个朋友的鼓吹,投入大
量的资金到投资电影上,我不是说自己聪明,只是那个圈套太拙劣,连国
中的我都能看透,父亲却迷了心窍,早年赚的钱向那东流水,不仅赔了老
本还负了债,此时,母亲在我面前示范了传统女性的光辉,到处低身下气
向亲友周转以渡难关,这叫她情何以堪阿! 我承认,那时我恨我父亲,
我恨他的不知珍惜,我恨他的愚昧背叛. 从那时候起,我父母再也没交
谈过,餐桌有一小角是属於他们放字条的地方,除了司机之外我又多了个
传声筒的兼差. 我中间试过许多种方式想让他俩破镜重圆,无奈连伤痕
痊癒後都会留道疤,就别提无血肉的碎片!
列车到了新竹,这大站上下车的人很多,但小男孩仍是看着我,却不
知为何突然号啕大哭起来,应该是抱怨这段故事太矫情又不温馨吧. 或
许我不该总往坏处想去,毕竟仍有许多美好发生过.
我还记得土城某半山腰上有座承天禅寺,在佛教界颇具名声,我们一
家都是虔诚的佛教徒,常会去那法会跟着一起念经礼佛,结些善缘.话说
这寺有些历史渊源,这座寺宇是广钦老和尚一手促成的,众僧为了感念他
在他往生後特地立了个殿,我父亲因与老和尚有一面之缘,所以打了两片
桧木匾额送了过去,拿去的那天我父亲手拿一块,我和我弟两人合拿一块
,摆正挂上後,父亲摸摸我俩的头说道,这匾额可以摆几百年都不会坏,
以後你们可以带着小孩一起来看,跟他们说这是当年爸爸和阿公一起挂上
去的,如果真有一天我有了孩子,我绝对会带他们去看阿公做的功德的.
我还记得小时後家里有台石桥牌的50cc的摩托车(现在应该没有
这牌子的车了),我爸就用那车载着我和我弟一同上山,途中有个陡坡,
每次经过都有些吃力,终於有次爬不上坡,我们三人就下车推了上去,当
时我弟孩子气的说这车太烂该换一台,我爸却微笑着说不是车太烂,是你
们长大了所以载不动了,那句话我一直放在心里,这些年看着父亲鬓角的
斑白,爸,我们大了,你也老了.
我还记得我总是吵着要看叭叭(火车),你总会特地绕路带我去看.
我还记得我第一次上幼稚园,你骑着机车跟在娃娃车後面只因不想我害怕,
尽管我还是回头隔着窗看着你一直流泪. 我还记得我高烧40度你背着
我三更半夜走过好几条街去挂急诊. 我还记得有次我不小心戳伤了你,
我躲在储藏间偷哭着拔拔你不要死....我还记得...
”苗栗到了,要下车的旅客请依序下车”,目的地到达的前一刻,突
然所有事情都想起来了,男孩对着我露出彷佛天使的微笑,这次的眼神我
终於懂了,原来从头到尾他看的都不是我,而是我心中二十年前的那个小
男孩,两个小男孩相互挥手道别离,我说,祝你能顺利到站,他说,恭喜
你已经到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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