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nahald (态度就是游戏啊!)
看板prose
标题[创作] 我乡我醮我梦船
时间Sat Mar 24 01:17:37 2007
我乡里有四大庙,分别是万福宫、赐福宫、金銮宫、正顺庙,是由北到南
四个聚落的信仰中心,隔个几年就会有间庙作醮(建醮)。
我出生那年金銮宫就有建醮,虽然不复记忆,却能从褪色的相片中辨认出
蜈蚣阵那长长的队伍,随队的皮肤粗黑的大人戴着斗笠、披着毛巾,对比青
色蜈蚣身上人偶般坐着的各朝代才子佳人、神仙将官,妆涂得特白,衣装再
配合角色个性与特质点缀得花花绿绿,古典优雅之外,却又有种饱满的俗艳
再再引人注目。不过大热天里对那些小神仙们定是不好受,以至於有的人根
本是皱着眉头。
成长里常听见大人指着相片里说作醮作醮,但根本不知道那过程是怎样。
就算有次外婆家所在的赐福宫建醮,被大人牵着去走七星桥,看着巨大炫目
的舞龙在灯火通明的庙埕中滚动盘旋,在鞭炮与烟火之中起伏,成为童年最
美的记忆画面之一,但我仍旧没有完完整整经历一次属於自己的醮。
终於,到了我稍微懂事的小学三年级,从大人交谈中越来越频繁出现的词
汇,得知金銮宫要作壬申科五朝祈安醮,就在期待之下,我经历了生命中第
一次乡里的盛会。有天下午,大卡车运来成堆顶端仍有部分枝叶的竹杆,家
家户户的壮丁和工人合力把长的竹杆插入门前那凿好的碗公宽的洞,旁边再
竖一根腰那样高的竹杆,之间另用横的支架接牢绑牢,然後再围上一层古意
的竹编的席(或灰塑胶布),这样就竖立起两层楼那样高的灯篙,然後再把
挂着一颗大红灯笼与两颗小红灯笼的短栖枒像升国旗一样升上去就大功告成
。绚烂的霞光里,春天的海风轻柔地穿过街衢,家家户户的灯篙被微微牵扯
,每一颗笠下的鲜洁灯笼都洋溢着活力与无法言喻的魔力,随着夜的来临,
把神秘延伸到所有接上电力的灯的丛林。
随着庙里广播要量身高体重挑选蜈蚣阵的候选,还有各角招揽其下各闹热
阵的成员後,班上时常有人请假,空位也越来越多,老师偶而会在学生寥寥
可数的课堂上琐碎抱怨些「文化沙漠」、「铺张浪费」、「鬼混没出息」之
类的让人疑惑的话。我不懂,也无从了解这样的微词真有什麽值得反省。我
只知道那些同学们正在我乡的某个庙埕或广场的烈日下,流着汗敲锣打鼓并
配合地舞动身躯。并在午休打扫时,敲着垃圾桶盖,举着湿答答的拖把配合
着跳鼓的步伐旋转,在我欣羡的眼光下开心哗噪地在教室里展演他们辛苦的
成果(还有拖把脏水甩到女生身上的尖叫声)。
欸,那样热闹欢乐的氛围呢。
时常,我的眼光穿过凤凰木与大叶榄仁,越过磨石子溜滑梯、蒸便当的厨
房,望向围墙的外边,低矮俨然的公家房舍,我知道,那之後就是滨海公路
,然後是晴日下平整的海,是招唤,是歌声,之间是我始终不明白的一条高
耸海堤屏障着我乡,因为大人老师时常在台风季提到海水倒灌。但我仍默默
等待,在遥远的铁工厂的敲打声里,不为什麽地等待,似乎童年只为了让梦
想抽长,喂饱心底那只饥饿的好奇野兽。等待长大的那六年,时间几乎凝止
,总期盼着围墙外有人走过,沿着那条国庆日挥着小国旗游街贯穿我乡的中
央道路,就算骑着脚踏车溜过也好,带走我的憧憬,并带我到不是这里的未
来。某个一样缓移的午後,那列魔幻般的队伍终於划破童年的宁谧,在一连
串的鞭炮声中自围墙外飘摇而过,似乎没完没了,先是一个两个同学转头望
向外边,并偷偷伸出手去推开木窗,渐渐地,越来越多同学不再专心听课,
骚动也越来越大,到锣鼓喧天几乎淹没老师的声音时,女老师说:「好吧。
可以到外边看。」获得恩赐般,我迫不及待随着同学冲出去,几乎隔没多久
,靠墙这排教室的所有孩子们全都挤在侧门边。隔着缝隙,看着小货车拖着
造型有点卡通的青色蜈蚣头缓缓地逶迤而过,之後是黄色的蜈蚣,像是一个
背着七彩华丽剧场的庞硕时光机,一截一截,那些缺席空位上的同学,正坐
在光阴摆设的椅子上,尽责地扮演他或许根本没听过或不清楚的角色。只见
每个人都举着一只小洋伞,两眼无神、流苏披散,有的两颊有明显的几条汗
渍,有的妆则整个都糊了花了,瞧见在墙内对其大吼大叫的同学,除了勉强
挤出笑容或鬼脸或喝着底下大人递上的饮料外,可是一动都不能动。我不知
道,他们是怎麽捱过似乎无边无际的遶内境与遥远的遶外境,他们是怎麽看
这座烈日下的我乡与底下的观众们呢?
我又是怎麽想像被水包围的我们呢?白天是矿金不断流逝的沙漏世界,黑
夜是灯火上下倒映的千江月。我曾经多麽希望我能是只候鸟,从无限高的大
空俯瞰这个我成长的乡村,那是一种恒久不变的浓烈印象,微缩再微缩成万
花筒似的全景,我却可以分辨出每一秒每一寸的动态变化,听见这座沙洲上
那些步行者的心跳。
队伍中还有一个无比奇异的阵头,竟然是东洋的神轿,以亮片装饰得艳光
四射,一大群穿着浴衣、绑着头巾的孩子,齐声喊着「嘿唷」,然後敲两下
太鼓「冬冬」,那阵子我被有参加这阵头的同学人来疯便扯开喉咙的「嘿唷
冬冬」闹到脑中嗡嗡响,甚至盖过那些戴着白手套的年轻女子手起手落、整
齐划一弯下腰身的大锣队(敲锣)。也许,这就是我乡敬神最华膴复丽充满
变形的想像力了。
而那是我最後一次陪奶奶走长长的路,烧王船前最後一次遶境。奶奶皮肤
粗黑,跟乡里的农渔妇没什麽两样,种菜杀鱼晒稻榖,爷爷早走几年,因为
婆媳紧张,所以孙子辈总对奶奶有莫名的敌意。那是一个风寒雾重、路灯滴
水的清晨,奶奶戴着斗笠,一手握着扫街路的手工扫帚,一手牵着我的手。
我们在热闹的庙埕前集合,那里已停泊着许多肃穆却又装饰得花俏的神轿,
叔叔伯伯阿姨们悠闲地聊天、吃着早餐,宋江阵的各式武器随意躺在地上、
或倚着骑楼的柱子。
如此悠缓的等待,像躺在一艘船上,摇摇晃晃的梦境一片片清脆却又温润。
东方露出鱼肚白的时候,我和奶奶走在队伍最前端,和一群同样扫街路的
婆婆同行,足迹在浮动的沥青路面上悠然衍伸,所有阵头的混声合唱似远似
近地从身後传来。阳光从云的裂隙下探,那股弥漫的惺忪与迷惘也渐渐散去
,建物的立面遂分明了起来。说是扫街,其实不是真的清道夫似的扫街,而
是为神明开道,扫掉一些不乾净的物事。只记得恍恍惚惚中,有着染黑鬈鬈
头发的奶奶像只猫般弓着背缓慢地徒步,一步一步,每隔几步就优雅地朝前
挥着三两个下,抛出一个频率、一条弧线,缝接到我乍明乍暗懵懂愚騃的心
底,累了就让跃跃欲试的我接过,并轻声喝止着不时把扫帚当斩妖除魔金箍
棒舞得满天飞的我。
挤在一群老妇中嬉戏的我一个囝仔,唯一惧怕的壮汉是挑着扁担的报马仔
。快到正午时,天光浮晃,经过荒废已久却注满着水的盐埕(我总想起爸爸
总爱提起他的回忆而我从未见过的古早载盐五分车),水光反折更是刺眼,
通往崎漏的柏油路虽然被排水道与渔塭包夹,却仍蒸腾着景物与路边杂树上
用塑胶袋包裹吊着的死猫,鱼腥、汗臭、腐烂的气味全都混在一起,我们这
列不知终始的长长队伍摇摇颤颤,逢庙与艺阁便丢掷鞭炮,重新展演延宕庆
典必须的热闹。而最前头,汗涔涔的我像拖着沉重水袋般,望着南边兴达火
力发电厂两根红白相间的高耸烟突,还有东南隅大冈山小冈山忽隐忽现的剪
影。像多年以後无数个出游,我从大冈山上的超峰寺,眺远平原的最西边陲
,仍旧是两根挺拔的烟囱在夕阳的余晖下标定着过往,裸露在波光潋灩中的
我乡,那些参差心事与浑圆秘密,都淀积在那艘摇晃的船上。
多年後一个胶结稠质的漆黑夜晚,远处的地平线星罗棋布着雾银的路灯,
但除了横纵在迷宫般的塭垄之间的灯火、杂草、虫鸣,这片辽阔便再也一无
所有。我们这个家族披麻戴孝列柱般围成一个小圈子,在乾涸龟裂的盐埕旁
的土堤上,像时常经过的鹭鸶一般停落久立,抛着一叠叠的纤维粗糙的纸钱
,熊熊的火光焚烧蚀毁堆叠起来的库钱,里头花绿棕黑的衣物、纸糊缤纷的
古厝纷纷在高温下凹瘪溃散,奶奶缓慢的步伐随着飘扬而起的火星、上升的
气流,一步一步漫走,淹没她与媳妇们的斗争,还有那个队伍所要引导的梦
-那一年夜里庙埕前巨大的红蜡烛、纸糊的金童玉女、满坑满谷的三牲四果
祭品,还有那艘乍出厂的礼拜六我便同各班小朋友被派去写生的彩绘巨大王
船。船尾纯白色如一般渔船的栏杆,船舷的人物与花纹,上面穿着古装走动
的人,微缩的庙宇,还有鲜黄色桅杆与三片巨大如扇贝鱼鳍张开的褐色的帆。
辉煌不足以形容的梦境凋毁溃散,款款游窜回黝黑天幕上的鱼群。
回游的鱼,信诺的记忆。
我洒出一张网,在水族缸里搜捕着沙洲沉陷下去的宝物。
金銮宫再举办庚辰年五朝祈安王醮时,我已经是高二的学生,刚花了痛苦
的高一去适应台南里的人际节奏与那看不见海洋的拥挤空间。每天坐着从我
乡发车的公车,混在各种制服里背诵着单字。後来在龙应台的回忆青春少女
和茄萣的文章里读到,她高中也是和我搭一样的路线到城里上学(省南女)
,只是,那条路那时仍是坑坑疤疤的泥巴路。而非现在半个小时经湾里、喜
树,便可通达府城市中心的平坦柏油路。终於,茄萣在我眼里迅速失色缩小
,变成一个城市外围的乡,因为那不再是我的全世界了。
那些没事午休便俯瞰国中校园外海洋幻想的日子,一大群人在沙滩上翻着
马鞍藤捡垃圾的净滩白日,踏陷着滚烫火热砂粒与黝黑同伴们打沙滩排球的
单纯岁月,就这样也一去不回了。
我看着家中继隔壁的大伯父上次是天灯首之後,妈祖婆的大轿又攸攸晃晃
摇到我家,於是爸爸抽签之後便是三官首。这次家中也一样用竹子架起小时
候那种三层楼高的艺阁,外覆许多的彩绘,两只保丽龙石狮子拱卫坛前,还
有堆积木般叠起来的金黄龙柱,妈妈一样要在灯篙上插香(比大仙女棒短却
粗些),在香炉里添加香粉。
但是那些教忠教孝、容光焕发机械式乱动的假人偶,彷佛被困在过去的时
光里,坏掉停格的电视机,随着霓虹俗艳地在这边陲的夜里发出记忆的光芒
。但已不再梦幻,不再引起我久久的凝视与故事的编织。我总是在艺阁的反
面,起床,看着叠床架屋张扬夸示对人的那背板反面,竹竿,阴暗的房间,
还有那些堆叠的书籍们。
我失去了童年,但也还没自觉更多,关於存在、记忆与梦。
假日,看着热闹阵一批一批来来去去,南管、北管、红头狮。大人们嗑着
瓜子,递出准备好的凉水与食物。我不知道,除了这个之外,我乡究竟还有
什麽能更勾起我的好奇与注意。
焚烧王船那日,朱红的船帆先收起来,桅杆暂时放倒以免碰到电线,好几
条绳子拉着王船沿着一样的路线缓缓前进,到达海滨时,海堤被怪手挖破一
个好大的缺口,以便让船通过。船行到了沙滩上,大布袋一袋袋装的祭品,
小红袋包着的柴米油盐等物品,被堆叠在金碧辉煌的王船周边,人群与不歇
止的阵头围绕着王船,堤防上、海滨篮球场、凉亭都站满了沙丁鱼似黑压压
的人,桅杆重新被立起来,朱色的帆升起张开,顶端的旗在海风里招展着,
开始引火焚烧之後,热辣的气流扑面辐射而来,那些物资以及精雕细琢的船
舷上拿着桨的小人儿,都随着八仙、龙与狮哔哔剥剥瓦解,焦黑不可分辨。
我望着桅杆上那最高的斑斓金鱼。
信诺的记忆,回游的鱼,远离的神明,随风飘扬的祈祷。
彷佛我日後,在盐埕地平线的另一端,只是这次在深湛如墨中出现了一个
螺贝龙宫般花纳税甚多的海上剧场,我和同学兴奋地挤在人群里,终於在漫
长的等待,驱赶落焰区以致迟到的大典,在总统与大官自以为感动的场面话
後倒数启动国庆烟火,下一个瞬间,闷雷震地的巨响中,大伙尖叫赞叹并感
动的盛宴里,对这沙洲般的我乡又是多麽奢侈啊但我热泪盈眶。我总回想起
那个夜里仍零零散散造访艺阁的伸展蜿蜒的队伍,这座沙洲的所有现场,映
在尧港内海(兴达港情人码头)的水面上,银色红色绿色蓝色的烟火在我们
头上爆开,像满天星子不住地陨落,流动的光焰在兴达港烟突的红色警示灯
边,流动成一条金色的瀑布。
像是另一种形式的风帆,或者一大群金色的鱼。
一去不回。谁的记忆捕鱼去呢?
到现在台南生活圈概念的出现,红边银面的台南客运也不再营运,取而代
之的是高雄客运写着「我爱府城」的白色车厢「2」号,并缀上一朵红艳的
凤凰花。小学操场边的废五金工厂也夷为平地,我乡偶而仍有些庙会,还有
府城的、邻近乡镇的,或者我们在电视上所见台湾各个大城市乡镇殊异的习
俗,以及终於厌烦到不想人挤人,憋尿等车,以至打死都不想去第二次的花
大钱举办的盛会(鹿耳门烟火、台湾灯会),因为只要有感动的第一次就够
了。
但我乡王船祭呢?作醮呢?(天啊!王船祭。这又是谁发明的行销名词)
我想,当我坐在兴达港港口,喝着小型咖啡车的咖啡,人们悠闲地在海堤
的平台上吃着生鲜快炒,看着远方的渔火,并大声扯开喉咙欢畅放送十元一
首的台语歌时。我竟觉得,这卸除了海防戒备以致大家百无聊赖开始趴趴走
的我乡,还是要有醮,来保存联系过去、现在与未来。
正如我总会在三月特地停下脚步,看着府城更大如宫殿般阶梯并铺上红毯
的艺阁,或者邻近庙宇庙会时十里灯河的繁华景况。也许,那是一种对於饱
满过往的无限怀念,而我不再漂流。
如果有一种心灵恒久不变的稳定基准,我必须造祂为船,只因我要在自己
的神话与队伍里安稳下锚、沉沉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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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帆的天空。山丘的阡陌:
你的记忆以光制成,以烟,以沉静的水的池塘
越过你的双眼再过去,夜正发光。
乾燥的秋叶在你的灵魂里回旋。
聂鲁达《我记得你往日的样子》
【虎跳跳部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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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 nahald 来自: 220.134.183.14 (03/24 03: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