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ifif (ifif)
看板prose
标题[转录] 看见/蒋勳
时间Mon Mar 26 15:14:53 2007
看见
从岛屿北部一路南下,沿路风景都在改变中。
我靠在火车车窗边睡着了,火车行驶中平缓规律的节奏,好像一首熟悉的歌声,空咚
空咚,重复的韵律催人入梦。慢慢地进入了视觉懵懂的境遇,可是另一种思绪,相对地,
却又异常清醒起来。好像在睡梦的窗口,忽然睁开了另一只不常张开的眼睛,看到了平常
不容易看见的事物。
我看见山峦上慢慢移动的云的影子。很绿很绿的山峦上一块暗色的阴影,像人体身上
的胎记,好像暗示着一个我们已经遗忘了的过去。所有山脉的起伏凹凸,也因为这块云影
的移动,显现出极优美丰富的婉转曲线。
山峦是倒卧下来的人体的一个局部,我彷佛看到了古代神话里描述过的情景。开天辟
地之後,创世纪的大神耗尽了气力,倒下来死了。祂的肉体转化成了肥沃丰富的大地原野
的土壤。祂的骨骼转化成了棱蹭的山脉丘陵岩石峭壁:祂的血脉流成了奔腾汹涌的长江大
河,祂的毛发丛生成深暗幽谷里的苔藓草丛树木。祂的左眼变成了太阳,右眼变成了月亮
;祂最後的泪水流成雨季潺湲不断的雨滴;祂口中最後呼吐出的一口气息,停留在空中,
成了飘移在蓝天上久久不肯离去的一朵云。
旋子,长久以来,许多绘画的人想画出那一直停在睡梦窗口的一朵云影。想画出它的
洁净、轻盈,想画出那种悠闲与缓慢的律动,想画出在光的变化里层次丰富的白,想画出
它在瞬息间形貌不可思议的幻化,想记住它,记住在睡梦里看见、却总是在清醒时遗忘的
种种。
我不想清醒,我在睡梦的窗口,张大了眼睛,看着那朵云在山头慢慢移动的影子,拒
绝醒来。
也许我们应该闭起视觉的眼睛,让心灵的眼睛有机会张开,有机会引领我们去看见另
一个不同的世界。
我感觉到车窗外斜斜射进来的刚刚入秋的阳光,拓印在我手肘和面颊的一部分。是暖
金色的亮光,随着车子晃动的角度忽强忽弱。阳光的金黄里渗透着那朵云的影子,渗透着
铁路两旁大片稻田的浓绿,渗透着遍布鹅卵石的溪床里流水的反光。
火车进入隧道,阳光隐藏在山洞外。车轮和轨道摩擦的声音被逼得很窄,山洞里都是
回声。在一个悠长阒暗的黑洞里,我睡梦中所有可以睁开的眼睛都打开了。我看见了很细
微的光,在山洞的石壁上闪动。
视觉里并没有绝对的黑,心灵的视觉里也没有绝对的黑暗。
黑暗里都是光在活跃,的确像是在看林布兰特(Rembrandt)的画,初看都是黑;静
下来多看一分钟,就多发现一道光。
十七世纪的林布兰特是在蜡烛的光、火炬的光里画画的。他也观察从黎明到日落、观
察日落到月升的光。在北国幽暗的冬天,他专心凝视夜晚雪地上一点点不容易察觉的光,
专心到疲倦了,他闭起了眼睛。
我总觉得,在闭起眼睛之後,林布兰特才看见了最美的光。那些光流动在衰老母亲翻
阅经书的手背上,手背上都是 老的皱纹,皱纹隙缝暗处饱含着细细的光。
这个睡梦里的幽深隧道好长好长,我睡去的肉身上,张开一个一个的眼睛,充满好奇
地探视着四周。我看见山壁上蕨类茎叶在风过处颤动,我看见石缝里渗出水滴,我看见一
些微细的沙尘在空中翻转,我看见了云变成了山峦的胎记,带着山一起流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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