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present (情场杀手)
看板pts
标题Re: [请益]类似於「危险心灵」的戏剧
时间Fri Jul 7 21:31:52 2006
※ 引述《ijlinix (全新出发)》之铭言:
: 当然不同的作品会有不同着力的地方
: 我想问的是有没有同样在探讨教育又不会太陈腔滥调的作品
: 任何形式(电影、戏剧、小说、动画)都可以,谢谢 ^___^
林双不有些短篇小说就是针对教育议题
例如《叶锡金与电算机》、《大学女生庄南安》、《民主导师》等等……
很多 可以去找来看
背景以八○年代为主 但是放在今天 依然是一针见血
我转一篇吧……(自己看书打字的,有错字请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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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锡金与电算机》
早上七点半,叶锡金按照惯例来到教室早自修。进入台湾岛中部这所省立高
中将近两年来,每天早上叶锡金都谨守校规准时参加早自修;教室里,等着叶锡
金的,一成不变,是沉闷而寂静的气氛,但,这四个月初微冷的早晨,当叶锡金
放下书包拉开椅子时,直觉地感到教室里的气氛变了,桌面上摊着课本作业的同
学,纷纷转头,有的眨眼扮鬼脸,有的皮笑肉不笑,有的低声交谈,不时瞄叶锡
金一眼,不同的面孔,透出同样幸灾乐祸的神情,彷佛他们早已知道教室里好戏
即将上演,正迫不及待等着要看,而男主角在紧要关头适时出现。
一阵忐忑袭上叶锡金的心头,先不坐下,欠身向右,压低声音问邻座的同学
许宏隆:
「有──有什麽事吗?」
「你惨了,数学老师刚刚来过,」许宏隆两眼左右一瞥,确定导师还没来,
便把音量放大:「你惨了,他很生气,骂你骂得很凶──」
「小声点──」叶锡金不希望虎视眈眈的同学听到他和许宏隆的谈话,当许
宏隆的嗓门变大,就赶快提醒了一声。至於被数学老师骂,叶锡金却没什麽感觉
,太平常了,像大热天喝冰镇的冬瓜茶;升上高二之後,哪一天不挨数学老师骂
?叶锡金已经习惯了。
「很生气──我没看过他生那麽大气!」许宏隆的音量不变,似乎根本就没
听见叶锡金的提醒:「他骂你,说你ㄎㄧㄤ了他一个电算机!」
「什麽?」打雷一样,叶锡金嚷了一声,同时站直了身子:「他说什麽?」
「他说你ㄎㄧㄤ了他一个电算机!」
「我怎麽会──」忽然受到惊恐的叶锡金舌头打结,原本就不怎麽灵变的口
才,现在更无从发挥了。
「他说的,他站在讲台上说的,大家都听到了。」
神秘的帷幕拉开,主戏登场,教室里的骚动明朗化了,原来眨着眼的笑了,
原来皮笑肉不笑的,笑出声了,原来低声交谈的,现在高谈阔论了。然而这一切
,叶锡金都听不到看不见,他的脑中一片空白,事情来得太突然,硬生生从天上
掉下来似的,叶锡金一时之间,实在弄不清楚怎麽回事。
「他──他怎麽说?」
「就站在那里,」许宏隆站起来,伸长右手指着讲桌的左侧:「一手插腰,
一手比上比下,最後比着你的座位,大声说──声音很大,我保证隔壁班也听得
见,他说」许宏隆开始模仿数学老师音调疾速的台湾国语:「叶锡金ㄎㄧㄤ了我
一个电算机,很贵的,而且有纪念性的,朋友从美国带回来,送给我的。你们转
告他,立刻──立刻拿来还我,否则──否则我张天祥马上叫他退学,叫──他
──退──学!我张天祥说到做到!」
「这个,这个,那个──太那个了,」好像果真当面听到数学老师张天祥的
责骂,叶锡金气往上冲,脸都胀红了:「我去找他──」
在同学的哗笑声中,叶锡金冲出教室,大盘帽还带在头上,忘了摘下来。
叶锡金快步往三年三班的教室走去,张天祥担任三年三班的导师,早自修时
间,他应该在教室里监督,叶锡金要去教室找他。至於找到他以後怎麽办,叶锡
金还没想──还没办法静下心来想,一颗心七沸八腾,短时之间,冷却不下来了
,只是下意识地告诉自己,必须去找他,必须去必须去,不能等不可拖,非去不
行一定要去,怎麽能够让他这样公然侮辱,怎麽可以让他如此胡乱冤枉!──不
仅是他,任何人也没有权利这样侮辱我叶锡金啊!叶锡金在微冷的四月早晨快步
走着,一间教室走过一间教室!
走道三年三班的教室,在走廊上往里张望,没看到张天祥。不在教室,会去
哪里呢?叶锡金纷乱的脑筋不能想,幸好也不必想,这种事情太简单了,不必想
,既然不在教室,八成在办公室!叶锡金转身往数理科教师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里冷清清,担任导师的,去教室了,没有担任导师的,还没来,只有
一个工友小姐用湿抹布在擦办公桌。──张天祥也不在!既不在教室,又不在办
公室,到底会去哪里?这个问题就不是叶锡金能够解答的了,往後再退一大步,
究竟此刻应该怎麽办,叶锡金也没有办法判定了。叶锡金怔了一阵子,因为实在
想不出该怎麽办,就暂时怔在办公室里。
一切活动停止了以後,脑筋的动作却渐渐恢复过来,叶锡金慢慢去想──去
开始想去思索从天而降的这个莫名其妙的事件。为什麽,为什麽张天祥会这样说
?凭什麽,凭什麽张天祥会这样认为?
知道有张天祥这个人,是叶锡金刚刚进入这所高中的事。那时,数学是别个
老师教的,但张天祥的名气很响亮,是这所高中的数学名师,同学你传我传,叶
锡金听着听着,很快就熟了。也有几次,在走廊上碰见张天祥,矮小的身裁,刚
五尺出头吧,微胖,臀部特别发达,走路时两只手在臀後摆动,怎麽看怎麽像鸭
子,头发卷曲,同学说,烫过的,台北名师设计的杰作,烫一次三、四千块!还
有几次,经过张天祥上课的教室,已经下课了,他还在上,说话快速,全身着火
,猛往前奔,後面还有人拿着汽油火把在追一样。
升上高二,叶锡金在课表上看到张天祥的名字,数学名师担任叶锡金他们二
年四班的数学老师。叶锡金很兴奋,他的数学一向不太好,而今被名师调教,自
然是大大的幸运了。可惜叶锡金的兴奋维持不久,真正上课以後,一切都跟预期
不同,数学仍然不好,张天祥给他的,不是高明的指点,反而是隐喻的冷嘲热讽
,或写实的破口大骂──无穷无尽,还有一个又一个的耳光。也许不是一开始就
这样,可是从什麽时候变成这样,叶锡金却回想不起来了。嘲讽和耳光接连降临
,速度和张天祥说话一样快。
「笨!我没有看过比你更笨的人,也没有看过比你更笨的猪!」
「IQ零蛋──叶锡金是最佳男主角,铁牛奖最佳男主角。」
「你到底有没有用心,你到底有没有念过小学,你几乎连加减乘除都不会!
」
「你不必学三角,你去学做三角裤好了!」
「你看你,怎麽考都不及格,班上的平均都被你拉下去了,你这叫害群之马
!你不要脸,同学可要脸!因为你,我们二年四班每次考试数学都排最後一名,
难道我不会教吗?」
「我张天祥没有教不会的学生──,我一世英名,要败在你身上了!」
「十块钱买两块巧克力,要找几块,叶锡金,你会算吗?」
「给你一条皮尺,你会不会量你那个的圆周和长度?」
「如果我是你,早就跳楼自杀了!浊水溪没盖盖子!──那麽笨,将来会有
什麽前途?」
「算了,你退学好了,跟你父亲一样去扫垃圾,或者乾脆自己跳进垃圾车里
,反正你也是垃圾!」
「你那个鸟头到底在想些什麽?连最简单的集合都不会,你脑袋里装大便吗
?」
「一天到晚爱困脸,天天打手枪是不是?」
「教到你也是我衰──衰三世人,衰晓死!」
倾盆的嘲讽,夹杂着倾盆的耳光。别看张天祥个子矮小,打耳光却力道十足
,彷佛他那高翘的屁股上装了有马达,右手一扬,马达自行发动,所有的力量都
运送到掌心,括在脸颊上,麻辣辣,热烘烘,经常还让叶锡金天旋地转,好几秒
钟失去知觉!
骂多了,打多了,叶锡金自然而然成为同学的笑柄,成为同学的玩偶,成为
同学消遣的对象。上数学课的时候,只要张天祥眼睛注视叶锡金,不必开口叫,
同学就乐开了,因为马上又有好戏可以看了,久而久之,即使上别的课,或下课
时间,同学都习惯於用一种轻狎的态度,开叶锡金玩笑。这样的行为造成叶锡金
的过敏和多疑,并且产生自卑;教室里一有风吹草动,叶锡金就直觉地以为箭头
指向自己,但是,对於始作俑者的张天祥,叶锡金却没有丝毫不满或怨恨,从小
接受传统的尊师教育,使叶锡金根深蒂固地确认,老师的一切作为都是对的,就
算责骂或体罚,也是对的,「爱之深,责之切」嘛,事实上,自己的数学委实不
好,程度差,分数低,老师多所责打,还不是为了刺激自己多用功,求进步?叶
锡金听国文老师讲解过一句话:「行有不得,反求诸己」,他深信不疑,身体力
行,不论什麽是,他都要求自我反省、自我检讨。对张天祥,他只有尊敬。
但是叶锡金邻座的许宏隆看法不同,十月底一个星期三降过旗後,许洪隆和
叶锡金被服务股长派去打扫礼堂南侧的围墙边,扫着扫着,许宏隆开口了:
「很过分!实在很过分!」
「谁?」
「数学老师啊!」
「他怎麽过分?」
「对你啊,──你想想,不是很过分吗?天天骂你,天天打你,难道不过分
吗?开学以後,快两个月了,你自己说,哪天不赏你五百一千?」
「我自己数学不好。老师也是为我好。」
「可是,我们班数学又不是你最差,至少你比李清文,比陈庆生,比连振隆
他们好,老师有没有处罚过他们?你自己想想。」
「爱之深则之切,也许老师对我期望比较高,许宏隆,你不要胡思乱想。」
「也许──也许还有其他因素呢!我就是不服气,我跟你同学那麽多年了,
穿开裆裤一起长大的,你这个人就是太那个──台湾话说,软土深掘,你懂吗?
」
「不会啦,老师如果不是为我好,何必生我的气,生气会伤身体的ㄋㄟ──
」
许宏隆不扫地了,拄着长柄扫把,走到礼堂边的台阶旁坐下:
「我是私底下在猜,这里没有人,讲给你做参考──,希望我小人之心,猜
错啦!不过,我建议你一件事,不知你听不听?」
「说说看,三八兄弟!」
「去补习──去张天祥那儿补习!」
「张天祥那儿?」叶锡金也走过来,在许宏隆身旁坐下:「你相信那些谣言
吗?他哪有在给人家补习?」
「怎麽没有?补得东倒西歪!──有大班的,有小班的,租了一家幼稚园的
教室,降过旗就开始,一直补到半夜。大班的人多,比较便宜,每星期两次,每
次九十分钟,每个月两千块,三个月缴一次──事先缴;小班的比较贵,贵一倍
。」
「你不要乱讲!──国文老师不是说过,现职教师在校外补习是违法的,张
老师怎麽会违法?」
「违法是违法,但发是死的,只要人不去动,不就没事了吗?」许宏隆慧黠
的眼睛一眨:「我打赌,教育部长教育厅长的小孩一样在补,在他们老师那里补
──如果他们有小孩,也在念中学的话。」
「怎麽可能?教务主任会允许吗?还有校长──都要负连带责任的!」
「这个,」许宏隆右手高举,大拇指和食指相触打圈,晃了晃:「有了这个
就好办事!这个可以遮住人的眼睛,可以摀住人的耳朵,可以堵住人的嘴巴,天
下无难事,只怕有钱人!──你说,教务主任不是人吗?校长不是人吗?他们当
然知道,哪一个老师在补习,他们一清二楚,但补习的老师用这个把他们喂得饱
饱的,一切OK,万事平安──一句话,包庇啦!──张天祥何等人物,这些小
事怎麽难得倒他?你没听他说过,上课时公开说的,那麽多大官跟他有交情,教
育厅长和他称兄道弟,换帖的;建国中学校长一直要请他去当教务主任,中山女
中也在抢,蒋纬国常常打电话给他,连本校要换校长,上级都要问他意见──」
「不要乱讲,我不相信他会知法犯法,这种谣言我听多了,还不都是嫉妒他
,要打吉他!」传统的师道观念促使叶锡金站起身来。
「不相信,告诉你,我就在他那里补──李清文也在补,陈庆生、连振隆都
在补,我们班的同学几乎都去,他教到的学生谁能不去?──上课时讲那麽快,
像放机关枪,不轻步处,谁听得懂?考试时出那种题目,课本上连看都没看过,
但他补习时会讲!何况他还有许多招式拉学生──,我怀疑,他对你这麽过分,
八成是因为你没去补习,所以我建议你──」
叶锡金不搭腔。既然许宏隆有凭有据,那麽,果然张天祥的确在外补习了。
但即使张天祥补习是事实,叶锡金也不相信许宏隆的猜测,一个做老师的人,怎
麽可能因为学生没去补习就滥加打骂呢?简直太不可思议了,不可能的!──不
过,撇下这个问题不谈,只说补习──如果有人在补的话,他倒是很想试试看,
自己的数学基础实在太差,说不定补一补真的有用,可以起死回生。──但,现
实的难题立刻迎面袭来,补习,需要钱,刚刚许宏隆说过价码,大班比较便宜,
每个月两千,对叶锡金来说却也是一项负担!四年前,叶锡金的母亲病亡,留下
一大笔医药债务,光靠叶锡金的父亲一个人苦苦清债;五个小孩,大大小小,要
吃要上学,平时在清洁队工作的父亲,下了班还得在巷口摆小摊,夏天卖冬瓜茶
,冬天卖红豆汤,──生活的苦涩,排行老二的叶锡金极为清楚,如何在筹凑补
习费呢?
想到这一层,叶锡金叹了一口气。
「试试看,」许宏隆鼓励他:「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万一被打聋了
──」
「不会啦!张老师不是那种小人啦,他是为了我好啦。」
找了个机会,叶锡金到底怯生生地向父亲提出参加补习的要求。
「补哪一科?」
「数学。」
「一个月多少钱?」
叶锡金转述了许宏隆的说法,始终垂着头,心中难过着,又要加重父亲的负
担了。
「数学是应该补,」父亲沉吟了一会儿,下了决心似的说道:「考大学数学
很重要──,如果你大哥数学好一点,就上公立大学了,学费也比较省。何况,
数学不好──像你这样,要考上大学很难。高中毕业,考不上大学,稂不稂,莠
不莠,也不是头路。──可是一次交三个月──这样,你和老师商量,每次交一
个月,看看可不可以,可以就去补。」
叶锡金不敢直接问张天祥,许宏隆自告奋勇去问,张天祥答应了,叶锡金便
从十一月初开始补习,每星期两次,和许宏隆一道去。
补习时,叶锡金终於见识到张天祥名师的实力,果然卖力,果然详细,和在
学校里上课大大不同。在学校上课时,大半时间张天祥讲的是他跟大官的交情,
许多大官,叶锡金看电视新闻时经常看到的,都和张天祥情同手足,三不五时就
跑来他家,他去台北,都由大官请他吃饭──口沫横飞,讲过瘾了,就批评学校
里其他的老师,特别是数学老师,批评痛快了,剩下的时间才讲课,讲到下课还
讲,可是喝热粉圆似的,呼噜呼噜,又快又不清楚。补习的时候,大官的交情仍
讲,但比重轻了,课讲得一清二楚,既亲切,又充满耐心,更精彩的,还穿插许
多色情笑话,听得叶锡金兴奋不已,彷佛真对数学发生了兴趣,只是考试成绩仍
然不高,不过,张天祥不再责骂叶锡金了,也不打叶锡金耳光了,偶尔还会公开
夸赞叶锡金几句:
「有进步,脑筋不错,又肯用功,很好!有前途!」
同学都开玩笑,说叶锡金和张天祥开始渡蜜月了;只可惜蜜月太短,当叶锡
金洗涤衣物,无意中在父亲的裤袋里掏出一张卖血单时,他无论如何不肯再去补
习了。
「怎麽不去补习啦?」父亲不解地问着:「不是补得好好的吗?」
「也没怎样,」说的是假话,叶锡金脸颊发热:「差不多,没什麽特别,─
─我自己念就好。」
「你自己念?」以前怎麽不念?」父亲不大高兴:「万一将来考不上,看你
去捡牛粪!」
「就算捡牛粪,我也会孝敬阿爸!」话已到唇边,被叶锡金狠心咬碎吞落肚
内,心情激动,差点掉泪。
十二月以後,冬天来了,春阳永久隐去,嘲讽和耳光再度降临,次数太多,
连叶锡金本人都麻木了,都不在乎了,然而,一向善於自我检讨、自我要求的叶
锡金依然不愿相信许宏隆的话,许宏隆是不再怀疑了:
「很清楚,瞎子都看得出来,关键在补习,你不按月拿钱去,他当然不甘心
,还怕别的学生有样学样,当然揍你──杀鸡儆猴!干──」
叶锡金不能否认许宏隆的见解,但对张天祥却仍旧没有任何的不满或怨恨。
「我自己也有错,我数学不好,的确影响张老师的教学成绩,难怪他生气!
──一切只有忍耐。」
四月初略有寒意的这个早上,当叶锡金怔在冷清清的数理科教师办公室里,
想到自己长久的隐忍,竟然落到今天这种任人污蔑任人侮辱的下场,禁不住悲从
中来!也许,正由於自己一向的表现都那麽顺服,才造成张天祥如此大胆欺凌的
吧?可是自己的顺服,是一种隐忍的谦让啊,是「行有不得,反求诸己」的德行
啊,这样的德行难道错了吗?德行怎麽会错?如果德行本身不会错,那麽一定是
我表现德行的方式错了!叶锡金左思右想,慢慢了解到,自己的顺服,在别人─
─包括张天祥眼里,也许只是无能、软弱与愚蠢,而不是什麽自制、反省和隐忍
吧?而这种误认正可以加强别人的轻侮,加重自己的不幸!是这样吗?难道真是
这样吗?是这样吧?必然是这样的!不错,正是这样!做成结论的叶锡金颤抖了
,他开始对往日的自己不满,对小人隐忍,是助长小人的气焰,是造就小人的罪
行──小人有罪,自己却是帮凶!罢!罢!无知的一味隐忍太可怕了,不该隐忍
的时候,要反抗──反抗!一个全新的字眼,一种全新的观念,跳入十七岁的高
二学生叶锡金脑中,使他终於明白应该怎麽做了!──可是,张天祥一直没有来
办公室,已经七点四十八了,原本空荡荡的办公室开始有人走动了,工友小姐抹
完桌子,提着水壶去厨房到开水,一些老师陆续上班了,而张天祥始终不曾出现
。
叶锡金心想苦等下去也不是办法,一来导师必定已到教室了,搞不好误会自
己迟到没有参加早自修,再者,张天祥也有可能再去教室找自己,说不定回教室
就能碰到他。
想到这里,叶锡金便离开办公室,往教室走去。导师果然来了,正坐在教室
的一角看报纸。导师在场,表面上已把教室里那股幸灾乐祸的异常气氛压抑下去
,事实上,幸灾乐祸的火种仍在同学的眼角眉梢探头探脑,只待压制的力量消失
,马上又会活蹦乱跳,熊熊燃烧,烈焰冲天。不过,胸中滋生反抗意念的叶锡金
,不再因此而心慌忐忑了,他摘下大盘帽,不慌不忙走向自己的座位,稳稳地拉
出椅子坐下,打开书包,想顺手随便拿本书出来看看。还没抽出书本,就瞥见许
宏隆递过来一张纸条,怕说话被导师听见,预先写好的。叶锡金接过来,看到纸
条上写着:
「我建议你──算了。不要和他计较,他是那麽有办法的人,坐飞机在补习
班赶场的名师,有那麽多大官朋友,是校长面前的红牌,你怎麽和他计较,最後
吃亏的还是你自己,算了!──你一定会问我怎麽算了,我的看法是,赔他一笔
钱,告诉他电算机弄丢了,美国货我们又买不到。但愿你还没和他计较过,──
一切都忍了,好汉打脱牙和血吞,成绩在他手中,相信他也有办法叫你没书念。
」
看完纸条,叶锡金摇摇头,许宏隆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
「来不及了吗?」
「不!还没找到他。」
「那就好,──没办法,忍耐──」
「白白布染到乌,我怎麽忍得下这口气?」叶锡金眼眶红了:「清白,一个
人的清白不能被怀疑,你是知道的,我不是那种人,我不能被冤枉,否则,我怎
麽继续留在这里念书?何况,赔他一笔钱──我哪有──」
叶锡金愈说愈觉得委屈,禁不住嗓门就大了些,导师从报纸上抬起头,清了
清喉咙说道:
「是谁啊?一大早叽叽呱呱。」
叶锡金不再说话,只望了许宏隆一眼,除了表示感激,还希望许宏隆明白,
隐忍的叶锡金已经死去,此刻的叶锡金准备反抗了──被迫准备反抗了。
反抗,怎麽反抗呢?这样的问题随即抓住叶锡金。反抗是需要实力的,反抗
的对象愈强,自己的实力就要愈稳,许宏隆说的很对,张天祥是个厉害的角色,
凭我叶锡金,穷人家的小孩,一无所有,怎麽反抗呢?在一番挣扎之後,叶锡金
主动修正自己的意念,仍然要反抗,但这里所谓的反抗,和一般的反抗不同,当
然,还是反抗,但,温和些,态度软些,姿势低些──是理性的、辩白的反抗,
理论性的反抗!──去理论,证明自己的清白。只要证明自己并没有偷张天祥的
电算机,往後的嘲讽和耳光,叶锡金仍然准备接受。也许,更好的情况会出现,
说不定张天祥已经找到他的电算机,那麽连理论也不必了,至於他公然在教室里
的侮辱,叶锡金也不想追究了,丢掉那麽贵重的、而且有纪念性的物品,心急是
难免的,心急讲气话,虽然比较重,也是可以理解的,不必见怪的。如果真能这
样,多好啊,应该是所有的可能中最完满结局了,但愿真能这样!叶锡金虔敬地
盼望着。
升过旗,叶锡金再度跑到数理科教师办公室,刚在张天祥的办公桌旁站定,
就看到张天祥摇手摆臀鸭子一般地走进来。叶锡金迎上两步想说话,张天祥没有
给他机会,机关枪哒哒哒,开门见山就瓦解了叶锡金理论性反抗的如意算盘:
「叶锡金,你好大胆子,干嘛ㄎㄧㄤ我的电算机?拿来!」
「我什麽时候偷拿你的电算机?」叶锡金本能地想理直气壮大声反问,不知
为什麽,话一出口却软绵绵的,自己听了都生气,心虚似的。
「什麽时候?我如果知道什麽时候,你还能够得手?但我知道是你ㄎㄧㄤ的
。」
「你有什麽证据?」第一回合气势低,要振作就不容易了;叶锡金力图扳回
颓势,加了一句:「你不能乱冤枉人。」
「我冤枉你?我怎麽不冤枉别人?好笑!我张天祥何等人物,会冤枉人!要
冤枉也不会冤枉你这个IQ零蛋!张天祥愈说愈大声,愈说愈快速,正如一个出
色的演员,迅速吸引住办公室里十多位同仁的注意力:「就是你ㄎㄧㄤ的!我到
处有零零七,好多个情报,都说是你干的。」
二十多道锐利的眼神子弹般射向叶锡金,叶锡金羞愧而慌乱,四月初的早上
,天还冷,他却冒出了汗。原来就不是能言善道的人,此刻更显得结结巴巴了!
「你不能──不能侮辱我!谁──谁说的?你──你把那个──那个零零七
叫来,当面──当面──,我要当面跟他对质!」
「对质?嘿嘿,你以为我张天祥那麽笨,跟那些笨条子一样!你以为我会让
我的──我的情报人员曝光?」
「可是,我──我──我自己有一个电算机,为──为──为什麽要偷你的
?」
「你那个电算机就是我的。」
「怎麽会是你的?我那个──我那个,我那个又不是美国货!」
「那你去拿来我看看!」
「放在家里,现在怎麽拿?」
「马上回去拿!」
「我为什麽要马上回去?──快上课了,而且,──而且,为什麽要拿来给
你看?」
「不回去拿,就证明你怕,就证明是我的,你ㄎㄧㄤ我的。」
「我──我不是那种人,我──」
「你还强辩!我张天祥说你ㄎㄧㄤ的,就是你ㄎㄧㄤ的,人证物证都有,你
还强辩!」
「你含血喷人!」叶锡金又羞又急,完全不顾「理论性反抗」的决定,很快
回到原始的反抗路线了:「你凭什麽诬赖我?你做老师的人,可以无凭无据侮辱
学生吗?
「你这是什麽态度?叶锡金,你对老师讲话可以用这种态度吗?你懂不懂尊
师重道?」
「我怎麽不懂?可是,学生尊师重道,老师胡说八道,这样对吗?」
「谁胡说八道?你还狡辩!」
「我又没偷你的电算机,我连看都没看过,你公然侮辱我,教室里那麽多同
学,这里──这麽多老师,我又没有──」
「好,好,要反咬一口,好,」张天祥冷笑几声,反而把嗓门压低了:「很
好,你既然用这种态度和我讲话,为了教育你,为了变化你的气质,为了减少社
会的败类,我只好让你见识见识我的手段!我要校长把你退学,然後叫少年组的
条子来逮捕你,送你去岩湾大学深造,──少年组那些人,都是我结拜的,你─
─好,好!」
「反正我清清白白!」
「好!清清白白!我叫警察来抓你,让你去唱绿岛小夜曲,警总有多大,你
知道吗?我桌上这瓶洋酒你看见了没?是陈守山送的,你知道吗?陈守山昨天晚
上亲自开车送来的,你知道吗?陈守山是谁,你知道吗?就算你真的清清白白,
也没鸟用!你假肖──」
叶锡金飞快地环视左右,发现那二十多道锐利的眼光消失了,办公室里的老
师恢复常态,各忙各的,彷佛知道戏码不精彩,再也不注意剧情的发展了。但叶
锡金并没有因此而放松,因为张天祥的话让他心头沉重,他相信张天祥有办法,
说得到做得到,听他愈说愈严重,实在非常担忧。可是,没偷就是没偷,许宏隆
写在纸条上的招式无论如何不能用。
「当然,如果你诚心悔过,」就像洞察了叶锡金的心思一般,张天祥适时抛
下一块钓饵:「我是主张爱的教育的,──也可以原谅你,再给你一次机会。」
「可是,我真的没偷。」
「你卖掉了,对不对?」张天祥的声音突然拔高:「钱赌掉了,对不对?零
零七的情报,看见你在公园和几个小瘪三赌钱!」
「没有──」
「既然输掉了,赔钱──,你也知道那是美国货,朋友从美国带回来送给我
的,这个朋友在美国克林姆──白宫做官,──意义不同,无价的,就算你八千
块,你赔钱也可以!」
「根本没有──」
「你还强辩,死鸭硬嘴板!不打不招!」
张天祥举起右手,臀部的马达开始转动,力量迅速传到掌心,凌厉的耳光就
要括过来。叶锡金本能地觉得害怕,身子一缩,就要後退,可是,心底突然涌起
一股愤怒,却硬逼自己上前。眼看张天祥的右臂猛然挥到,叶锡金来不及多想,
左臂向上微曲,顿时格开。
「不得了,反了!反了!打老师了──你们看,学生打老师了!」张天祥往
右跳开一步,打雷似的高声嚷着,看看同仁没什麽反应,重又欺进叶锡金面前,
快速调整嗓门,冷冷地说道:「无法原谅你了,叶锡金,你逼的,你逼我不得不
做痛苦的决定!本来我还不大想追究,但你竟然使用暴力!我张天祥这一生最深
恶痛绝的,就是暴力,你现在就这麽喜欢暴力,将来必然是美丽岛份子!这还得
了,我必须为社会除害,你逼我的。──你不必念书了,你ㄎㄧㄤ东西,可以记
一大过;对老师讲话态度不好,侮辱师长,可以再记一大过;还对老师使用暴力
!──你不想念书了,好,我成全你,──我最後一次通知你,限你在明天上午
九点以前,把电算机送回来,或赔给我八千块,否则你就不必来了,自动退学还
好看一点──」
「打人喊救人,干死你娘,无耻!」最大的怒气涌到喉头,要不是叶锡金紧
紧咬住嘴唇,就要当场开骂了。然而,憋住了一肚子羞愤,到底连脖子都憋红了
。
正在叶锡金忍无可忍时,传来了上课的钟声。
「还不去上课!」张天祥大喝一声:「记住,明天上午九点!」
叶锡金茫茫然走出数理科教师办公室,一时之间,不知该愤怒或该悲伤。反
抗了一场,甚至还大违「理论性反抗」的本意,却完全落败了,非但未能讨回清
白,还被张天祥下了最後一道通牒!怎麽办?张天祥一向说得到做得到,要是不
听他的,显然就要被退学了。退了学,影响自己的前途不说,父亲的失望,就是
自己最沉痛的折磨啊!那麽,只有──只有用许宏隆的招式了,可是,明明是冤
枉的,先不说那麽大一笔钱无以筹凑,即使凑出来了,留下来了,尔後如何面对
同学,如何面对其他的师长呢?难道没有其他办法了吗?找导师?然而,如何取
得导师的信任?刚刚那麽多老师,眼睁睁看着我被欺侮,就没有一个仗义说两句
公道话,不就表示他们不信任我吗?──导师又何能例外?直接找校长?张天祥
是校长面前的红牌!怎麽办呢?活了将近十七年的叶锡金第一次对生命绝望了,
熟悉的校园,忽然陌生而冷酷了,教室就在不远的地方,步子却这麽难踏出去!
怎麽办呢?隐隐约约,什麽东西快速闪过脑际,叶锡金仔细思索,是父亲的卖血
单!怎麽会突然想到那东西呢?悲愤惶恐而困惑的叶锡金慢慢走着,觉得天色渐
渐暗了──可是,第一节刚上课啊!
叶锡金想到上课,同时想到邻座的许宏隆,心底忽有微光闪现。从小一起长
大,总是这个同伴有办法,就找他商量商量再说吧。
勉强振作精神,叶锡金往教室走去。
──林双不‧一九八四年十二月二十日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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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多情者...情场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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