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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述《ijlinix (全新出发)》之铭言: : 当然不同的作品会有不同着力的地方 : 我想问的是有没有同样在探讨教育又不会太陈腔滥调的作品 : 任何形式(电影、戏剧、小说、动画)都可以,谢谢 ^___^ 林双不有些短篇小说就是针对教育议题 例如《叶锡金与电算机》、《大学女生庄南安》、《民主导师》等等…… 很多 可以去找来看 背景以八○年代为主 但是放在今天 依然是一针见血 我转一篇吧……(自己看书打字的,有错字请见谅。) ====================================================================== 《叶锡金与电算机》 早上七点半,叶锡金按照惯例来到教室早自修。进入台湾岛中部这所省立高 中将近两年来,每天早上叶锡金都谨守校规准时参加早自修;教室里,等着叶锡 金的,一成不变,是沉闷而寂静的气氛,但,这四个月初微冷的早晨,当叶锡金 放下书包拉开椅子时,直觉地感到教室里的气氛变了,桌面上摊着课本作业的同 学,纷纷转头,有的眨眼扮鬼脸,有的皮笑肉不笑,有的低声交谈,不时瞄叶锡 金一眼,不同的面孔,透出同样幸灾乐祸的神情,彷佛他们早已知道教室里好戏 即将上演,正迫不及待等着要看,而男主角在紧要关头适时出现。 一阵忐忑袭上叶锡金的心头,先不坐下,欠身向右,压低声音问邻座的同学 许宏隆: 「有──有什麽事吗?」 「你惨了,数学老师刚刚来过,」许宏隆两眼左右一瞥,确定导师还没来, 便把音量放大:「你惨了,他很生气,骂你骂得很凶──」 「小声点──」叶锡金不希望虎视眈眈的同学听到他和许宏隆的谈话,当许 宏隆的嗓门变大,就赶快提醒了一声。至於被数学老师骂,叶锡金却没什麽感觉 ,太平常了,像大热天喝冰镇的冬瓜茶;升上高二之後,哪一天不挨数学老师骂 ?叶锡金已经习惯了。 「很生气──我没看过他生那麽大气!」许宏隆的音量不变,似乎根本就没 听见叶锡金的提醒:「他骂你,说你ㄎㄧㄤ了他一个电算机!」 「什麽?」打雷一样,叶锡金嚷了一声,同时站直了身子:「他说什麽?」 「他说你ㄎㄧㄤ了他一个电算机!」 「我怎麽会──」忽然受到惊恐的叶锡金舌头打结,原本就不怎麽灵变的口 才,现在更无从发挥了。 「他说的,他站在讲台上说的,大家都听到了。」 神秘的帷幕拉开,主戏登场,教室里的骚动明朗化了,原来眨着眼的笑了, 原来皮笑肉不笑的,笑出声了,原来低声交谈的,现在高谈阔论了。然而这一切 ,叶锡金都听不到看不见,他的脑中一片空白,事情来得太突然,硬生生从天上 掉下来似的,叶锡金一时之间,实在弄不清楚怎麽回事。 「他──他怎麽说?」 「就站在那里,」许宏隆站起来,伸长右手指着讲桌的左侧:「一手插腰, 一手比上比下,最後比着你的座位,大声说──声音很大,我保证隔壁班也听得 见,他说」许宏隆开始模仿数学老师音调疾速的台湾国语:「叶锡金ㄎㄧㄤ了我 一个电算机,很贵的,而且有纪念性的,朋友从美国带回来,送给我的。你们转 告他,立刻──立刻拿来还我,否则──否则我张天祥马上叫他退学,叫──他 ──退──学!我张天祥说到做到!」 「这个,这个,那个──太那个了,」好像果真当面听到数学老师张天祥的 责骂,叶锡金气往上冲,脸都胀红了:「我去找他──」 在同学的哗笑声中,叶锡金冲出教室,大盘帽还带在头上,忘了摘下来。 叶锡金快步往三年三班的教室走去,张天祥担任三年三班的导师,早自修时 间,他应该在教室里监督,叶锡金要去教室找他。至於找到他以後怎麽办,叶锡 金还没想──还没办法静下心来想,一颗心七沸八腾,短时之间,冷却不下来了 ,只是下意识地告诉自己,必须去找他,必须去必须去,不能等不可拖,非去不 行一定要去,怎麽能够让他这样公然侮辱,怎麽可以让他如此胡乱冤枉!──不 仅是他,任何人也没有权利这样侮辱我叶锡金啊!叶锡金在微冷的四月早晨快步 走着,一间教室走过一间教室! 走道三年三班的教室,在走廊上往里张望,没看到张天祥。不在教室,会去 哪里呢?叶锡金纷乱的脑筋不能想,幸好也不必想,这种事情太简单了,不必想 ,既然不在教室,八成在办公室!叶锡金转身往数理科教师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里冷清清,担任导师的,去教室了,没有担任导师的,还没来,只有 一个工友小姐用湿抹布在擦办公桌。──张天祥也不在!既不在教室,又不在办 公室,到底会去哪里?这个问题就不是叶锡金能够解答的了,往後再退一大步, 究竟此刻应该怎麽办,叶锡金也没有办法判定了。叶锡金怔了一阵子,因为实在 想不出该怎麽办,就暂时怔在办公室里。 一切活动停止了以後,脑筋的动作却渐渐恢复过来,叶锡金慢慢去想──去 开始想去思索从天而降的这个莫名其妙的事件。为什麽,为什麽张天祥会这样说 ?凭什麽,凭什麽张天祥会这样认为? 知道有张天祥这个人,是叶锡金刚刚进入这所高中的事。那时,数学是别个 老师教的,但张天祥的名气很响亮,是这所高中的数学名师,同学你传我传,叶 锡金听着听着,很快就熟了。也有几次,在走廊上碰见张天祥,矮小的身裁,刚 五尺出头吧,微胖,臀部特别发达,走路时两只手在臀後摆动,怎麽看怎麽像鸭 子,头发卷曲,同学说,烫过的,台北名师设计的杰作,烫一次三、四千块!还 有几次,经过张天祥上课的教室,已经下课了,他还在上,说话快速,全身着火 ,猛往前奔,後面还有人拿着汽油火把在追一样。 升上高二,叶锡金在课表上看到张天祥的名字,数学名师担任叶锡金他们二 年四班的数学老师。叶锡金很兴奋,他的数学一向不太好,而今被名师调教,自 然是大大的幸运了。可惜叶锡金的兴奋维持不久,真正上课以後,一切都跟预期 不同,数学仍然不好,张天祥给他的,不是高明的指点,反而是隐喻的冷嘲热讽 ,或写实的破口大骂──无穷无尽,还有一个又一个的耳光。也许不是一开始就 这样,可是从什麽时候变成这样,叶锡金却回想不起来了。嘲讽和耳光接连降临 ,速度和张天祥说话一样快。 「笨!我没有看过比你更笨的人,也没有看过比你更笨的猪!」 「IQ零蛋──叶锡金是最佳男主角,铁牛奖最佳男主角。」 「你到底有没有用心,你到底有没有念过小学,你几乎连加减乘除都不会! 」 「你不必学三角,你去学做三角裤好了!」 「你看你,怎麽考都不及格,班上的平均都被你拉下去了,你这叫害群之马 !你不要脸,同学可要脸!因为你,我们二年四班每次考试数学都排最後一名, 难道我不会教吗?」 「我张天祥没有教不会的学生──,我一世英名,要败在你身上了!」 「十块钱买两块巧克力,要找几块,叶锡金,你会算吗?」 「给你一条皮尺,你会不会量你那个的圆周和长度?」 「如果我是你,早就跳楼自杀了!浊水溪没盖盖子!──那麽笨,将来会有 什麽前途?」 「算了,你退学好了,跟你父亲一样去扫垃圾,或者乾脆自己跳进垃圾车里 ,反正你也是垃圾!」 「你那个鸟头到底在想些什麽?连最简单的集合都不会,你脑袋里装大便吗 ?」 「一天到晚爱困脸,天天打手枪是不是?」 「教到你也是我衰──衰三世人,衰晓死!」 倾盆的嘲讽,夹杂着倾盆的耳光。别看张天祥个子矮小,打耳光却力道十足 ,彷佛他那高翘的屁股上装了有马达,右手一扬,马达自行发动,所有的力量都 运送到掌心,括在脸颊上,麻辣辣,热烘烘,经常还让叶锡金天旋地转,好几秒 钟失去知觉! 骂多了,打多了,叶锡金自然而然成为同学的笑柄,成为同学的玩偶,成为 同学消遣的对象。上数学课的时候,只要张天祥眼睛注视叶锡金,不必开口叫, 同学就乐开了,因为马上又有好戏可以看了,久而久之,即使上别的课,或下课 时间,同学都习惯於用一种轻狎的态度,开叶锡金玩笑。这样的行为造成叶锡金 的过敏和多疑,并且产生自卑;教室里一有风吹草动,叶锡金就直觉地以为箭头 指向自己,但是,对於始作俑者的张天祥,叶锡金却没有丝毫不满或怨恨,从小 接受传统的尊师教育,使叶锡金根深蒂固地确认,老师的一切作为都是对的,就 算责骂或体罚,也是对的,「爱之深,责之切」嘛,事实上,自己的数学委实不 好,程度差,分数低,老师多所责打,还不是为了刺激自己多用功,求进步?叶 锡金听国文老师讲解过一句话:「行有不得,反求诸己」,他深信不疑,身体力 行,不论什麽是,他都要求自我反省、自我检讨。对张天祥,他只有尊敬。 但是叶锡金邻座的许宏隆看法不同,十月底一个星期三降过旗後,许洪隆和 叶锡金被服务股长派去打扫礼堂南侧的围墙边,扫着扫着,许宏隆开口了: 「很过分!实在很过分!」 「谁?」 「数学老师啊!」 「他怎麽过分?」 「对你啊,──你想想,不是很过分吗?天天骂你,天天打你,难道不过分 吗?开学以後,快两个月了,你自己说,哪天不赏你五百一千?」 「我自己数学不好。老师也是为我好。」 「可是,我们班数学又不是你最差,至少你比李清文,比陈庆生,比连振隆 他们好,老师有没有处罚过他们?你自己想想。」 「爱之深则之切,也许老师对我期望比较高,许宏隆,你不要胡思乱想。」 「也许──也许还有其他因素呢!我就是不服气,我跟你同学那麽多年了, 穿开裆裤一起长大的,你这个人就是太那个──台湾话说,软土深掘,你懂吗? 」 「不会啦,老师如果不是为我好,何必生我的气,生气会伤身体的ㄋㄟ── 」 许宏隆不扫地了,拄着长柄扫把,走到礼堂边的台阶旁坐下: 「我是私底下在猜,这里没有人,讲给你做参考──,希望我小人之心,猜 错啦!不过,我建议你一件事,不知你听不听?」 「说说看,三八兄弟!」 「去补习──去张天祥那儿补习!」 「张天祥那儿?」叶锡金也走过来,在许宏隆身旁坐下:「你相信那些谣言 吗?他哪有在给人家补习?」 「怎麽没有?补得东倒西歪!──有大班的,有小班的,租了一家幼稚园的 教室,降过旗就开始,一直补到半夜。大班的人多,比较便宜,每星期两次,每 次九十分钟,每个月两千块,三个月缴一次──事先缴;小班的比较贵,贵一倍 。」 「你不要乱讲!──国文老师不是说过,现职教师在校外补习是违法的,张 老师怎麽会违法?」 「违法是违法,但发是死的,只要人不去动,不就没事了吗?」许宏隆慧黠 的眼睛一眨:「我打赌,教育部长教育厅长的小孩一样在补,在他们老师那里补 ──如果他们有小孩,也在念中学的话。」 「怎麽可能?教务主任会允许吗?还有校长──都要负连带责任的!」 「这个,」许宏隆右手高举,大拇指和食指相触打圈,晃了晃:「有了这个 就好办事!这个可以遮住人的眼睛,可以摀住人的耳朵,可以堵住人的嘴巴,天 下无难事,只怕有钱人!──你说,教务主任不是人吗?校长不是人吗?他们当 然知道,哪一个老师在补习,他们一清二楚,但补习的老师用这个把他们喂得饱 饱的,一切OK,万事平安──一句话,包庇啦!──张天祥何等人物,这些小 事怎麽难得倒他?你没听他说过,上课时公开说的,那麽多大官跟他有交情,教 育厅长和他称兄道弟,换帖的;建国中学校长一直要请他去当教务主任,中山女 中也在抢,蒋纬国常常打电话给他,连本校要换校长,上级都要问他意见──」 「不要乱讲,我不相信他会知法犯法,这种谣言我听多了,还不都是嫉妒他 ,要打吉他!」传统的师道观念促使叶锡金站起身来。 「不相信,告诉你,我就在他那里补──李清文也在补,陈庆生、连振隆都 在补,我们班的同学几乎都去,他教到的学生谁能不去?──上课时讲那麽快, 像放机关枪,不轻步处,谁听得懂?考试时出那种题目,课本上连看都没看过, 但他补习时会讲!何况他还有许多招式拉学生──,我怀疑,他对你这麽过分, 八成是因为你没去补习,所以我建议你──」 叶锡金不搭腔。既然许宏隆有凭有据,那麽,果然张天祥的确在外补习了。 但即使张天祥补习是事实,叶锡金也不相信许宏隆的猜测,一个做老师的人,怎 麽可能因为学生没去补习就滥加打骂呢?简直太不可思议了,不可能的!──不 过,撇下这个问题不谈,只说补习──如果有人在补的话,他倒是很想试试看, 自己的数学基础实在太差,说不定补一补真的有用,可以起死回生。──但,现 实的难题立刻迎面袭来,补习,需要钱,刚刚许宏隆说过价码,大班比较便宜, 每个月两千,对叶锡金来说却也是一项负担!四年前,叶锡金的母亲病亡,留下 一大笔医药债务,光靠叶锡金的父亲一个人苦苦清债;五个小孩,大大小小,要 吃要上学,平时在清洁队工作的父亲,下了班还得在巷口摆小摊,夏天卖冬瓜茶 ,冬天卖红豆汤,──生活的苦涩,排行老二的叶锡金极为清楚,如何在筹凑补 习费呢? 想到这一层,叶锡金叹了一口气。 「试试看,」许宏隆鼓励他:「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万一被打聋了 ──」 「不会啦!张老师不是那种小人啦,他是为了我好啦。」 找了个机会,叶锡金到底怯生生地向父亲提出参加补习的要求。 「补哪一科?」 「数学。」 「一个月多少钱?」 叶锡金转述了许宏隆的说法,始终垂着头,心中难过着,又要加重父亲的负 担了。 「数学是应该补,」父亲沉吟了一会儿,下了决心似的说道:「考大学数学 很重要──,如果你大哥数学好一点,就上公立大学了,学费也比较省。何况, 数学不好──像你这样,要考上大学很难。高中毕业,考不上大学,稂不稂,莠 不莠,也不是头路。──可是一次交三个月──这样,你和老师商量,每次交一 个月,看看可不可以,可以就去补。」 叶锡金不敢直接问张天祥,许宏隆自告奋勇去问,张天祥答应了,叶锡金便 从十一月初开始补习,每星期两次,和许宏隆一道去。 补习时,叶锡金终於见识到张天祥名师的实力,果然卖力,果然详细,和在 学校里上课大大不同。在学校上课时,大半时间张天祥讲的是他跟大官的交情, 许多大官,叶锡金看电视新闻时经常看到的,都和张天祥情同手足,三不五时就 跑来他家,他去台北,都由大官请他吃饭──口沫横飞,讲过瘾了,就批评学校 里其他的老师,特别是数学老师,批评痛快了,剩下的时间才讲课,讲到下课还 讲,可是喝热粉圆似的,呼噜呼噜,又快又不清楚。补习的时候,大官的交情仍 讲,但比重轻了,课讲得一清二楚,既亲切,又充满耐心,更精彩的,还穿插许 多色情笑话,听得叶锡金兴奋不已,彷佛真对数学发生了兴趣,只是考试成绩仍 然不高,不过,张天祥不再责骂叶锡金了,也不打叶锡金耳光了,偶尔还会公开 夸赞叶锡金几句: 「有进步,脑筋不错,又肯用功,很好!有前途!」 同学都开玩笑,说叶锡金和张天祥开始渡蜜月了;只可惜蜜月太短,当叶锡 金洗涤衣物,无意中在父亲的裤袋里掏出一张卖血单时,他无论如何不肯再去补 习了。 「怎麽不去补习啦?」父亲不解地问着:「不是补得好好的吗?」 「也没怎样,」说的是假话,叶锡金脸颊发热:「差不多,没什麽特别,─ ─我自己念就好。」 「你自己念?」以前怎麽不念?」父亲不大高兴:「万一将来考不上,看你 去捡牛粪!」 「就算捡牛粪,我也会孝敬阿爸!」话已到唇边,被叶锡金狠心咬碎吞落肚 内,心情激动,差点掉泪。 十二月以後,冬天来了,春阳永久隐去,嘲讽和耳光再度降临,次数太多, 连叶锡金本人都麻木了,都不在乎了,然而,一向善於自我检讨、自我要求的叶 锡金依然不愿相信许宏隆的话,许宏隆是不再怀疑了: 「很清楚,瞎子都看得出来,关键在补习,你不按月拿钱去,他当然不甘心 ,还怕别的学生有样学样,当然揍你──杀鸡儆猴!干──」 叶锡金不能否认许宏隆的见解,但对张天祥却仍旧没有任何的不满或怨恨。 「我自己也有错,我数学不好,的确影响张老师的教学成绩,难怪他生气! ──一切只有忍耐。」 四月初略有寒意的这个早上,当叶锡金怔在冷清清的数理科教师办公室里, 想到自己长久的隐忍,竟然落到今天这种任人污蔑任人侮辱的下场,禁不住悲从 中来!也许,正由於自己一向的表现都那麽顺服,才造成张天祥如此大胆欺凌的 吧?可是自己的顺服,是一种隐忍的谦让啊,是「行有不得,反求诸己」的德行 啊,这样的德行难道错了吗?德行怎麽会错?如果德行本身不会错,那麽一定是 我表现德行的方式错了!叶锡金左思右想,慢慢了解到,自己的顺服,在别人─ ─包括张天祥眼里,也许只是无能、软弱与愚蠢,而不是什麽自制、反省和隐忍 吧?而这种误认正可以加强别人的轻侮,加重自己的不幸!是这样吗?难道真是 这样吗?是这样吧?必然是这样的!不错,正是这样!做成结论的叶锡金颤抖了 ,他开始对往日的自己不满,对小人隐忍,是助长小人的气焰,是造就小人的罪 行──小人有罪,自己却是帮凶!罢!罢!无知的一味隐忍太可怕了,不该隐忍 的时候,要反抗──反抗!一个全新的字眼,一种全新的观念,跳入十七岁的高 二学生叶锡金脑中,使他终於明白应该怎麽做了!──可是,张天祥一直没有来 办公室,已经七点四十八了,原本空荡荡的办公室开始有人走动了,工友小姐抹 完桌子,提着水壶去厨房到开水,一些老师陆续上班了,而张天祥始终不曾出现 。 叶锡金心想苦等下去也不是办法,一来导师必定已到教室了,搞不好误会自 己迟到没有参加早自修,再者,张天祥也有可能再去教室找自己,说不定回教室 就能碰到他。 想到这里,叶锡金便离开办公室,往教室走去。导师果然来了,正坐在教室 的一角看报纸。导师在场,表面上已把教室里那股幸灾乐祸的异常气氛压抑下去 ,事实上,幸灾乐祸的火种仍在同学的眼角眉梢探头探脑,只待压制的力量消失 ,马上又会活蹦乱跳,熊熊燃烧,烈焰冲天。不过,胸中滋生反抗意念的叶锡金 ,不再因此而心慌忐忑了,他摘下大盘帽,不慌不忙走向自己的座位,稳稳地拉 出椅子坐下,打开书包,想顺手随便拿本书出来看看。还没抽出书本,就瞥见许 宏隆递过来一张纸条,怕说话被导师听见,预先写好的。叶锡金接过来,看到纸 条上写着: 「我建议你──算了。不要和他计较,他是那麽有办法的人,坐飞机在补习 班赶场的名师,有那麽多大官朋友,是校长面前的红牌,你怎麽和他计较,最後 吃亏的还是你自己,算了!──你一定会问我怎麽算了,我的看法是,赔他一笔 钱,告诉他电算机弄丢了,美国货我们又买不到。但愿你还没和他计较过,── 一切都忍了,好汉打脱牙和血吞,成绩在他手中,相信他也有办法叫你没书念。 」 看完纸条,叶锡金摇摇头,许宏隆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 「来不及了吗?」 「不!还没找到他。」 「那就好,──没办法,忍耐──」 「白白布染到乌,我怎麽忍得下这口气?」叶锡金眼眶红了:「清白,一个 人的清白不能被怀疑,你是知道的,我不是那种人,我不能被冤枉,否则,我怎 麽继续留在这里念书?何况,赔他一笔钱──我哪有──」 叶锡金愈说愈觉得委屈,禁不住嗓门就大了些,导师从报纸上抬起头,清了 清喉咙说道: 「是谁啊?一大早叽叽呱呱。」 叶锡金不再说话,只望了许宏隆一眼,除了表示感激,还希望许宏隆明白, 隐忍的叶锡金已经死去,此刻的叶锡金准备反抗了──被迫准备反抗了。 反抗,怎麽反抗呢?这样的问题随即抓住叶锡金。反抗是需要实力的,反抗 的对象愈强,自己的实力就要愈稳,许宏隆说的很对,张天祥是个厉害的角色, 凭我叶锡金,穷人家的小孩,一无所有,怎麽反抗呢?在一番挣扎之後,叶锡金 主动修正自己的意念,仍然要反抗,但这里所谓的反抗,和一般的反抗不同,当 然,还是反抗,但,温和些,态度软些,姿势低些──是理性的、辩白的反抗, 理论性的反抗!──去理论,证明自己的清白。只要证明自己并没有偷张天祥的 电算机,往後的嘲讽和耳光,叶锡金仍然准备接受。也许,更好的情况会出现, 说不定张天祥已经找到他的电算机,那麽连理论也不必了,至於他公然在教室里 的侮辱,叶锡金也不想追究了,丢掉那麽贵重的、而且有纪念性的物品,心急是 难免的,心急讲气话,虽然比较重,也是可以理解的,不必见怪的。如果真能这 样,多好啊,应该是所有的可能中最完满结局了,但愿真能这样!叶锡金虔敬地 盼望着。 升过旗,叶锡金再度跑到数理科教师办公室,刚在张天祥的办公桌旁站定, 就看到张天祥摇手摆臀鸭子一般地走进来。叶锡金迎上两步想说话,张天祥没有 给他机会,机关枪哒哒哒,开门见山就瓦解了叶锡金理论性反抗的如意算盘: 「叶锡金,你好大胆子,干嘛ㄎㄧㄤ我的电算机?拿来!」 「我什麽时候偷拿你的电算机?」叶锡金本能地想理直气壮大声反问,不知 为什麽,话一出口却软绵绵的,自己听了都生气,心虚似的。 「什麽时候?我如果知道什麽时候,你还能够得手?但我知道是你ㄎㄧㄤ的 。」 「你有什麽证据?」第一回合气势低,要振作就不容易了;叶锡金力图扳回 颓势,加了一句:「你不能乱冤枉人。」 「我冤枉你?我怎麽不冤枉别人?好笑!我张天祥何等人物,会冤枉人!要 冤枉也不会冤枉你这个IQ零蛋!张天祥愈说愈大声,愈说愈快速,正如一个出 色的演员,迅速吸引住办公室里十多位同仁的注意力:「就是你ㄎㄧㄤ的!我到 处有零零七,好多个情报,都说是你干的。」 二十多道锐利的眼神子弹般射向叶锡金,叶锡金羞愧而慌乱,四月初的早上 ,天还冷,他却冒出了汗。原来就不是能言善道的人,此刻更显得结结巴巴了! 「你不能──不能侮辱我!谁──谁说的?你──你把那个──那个零零七 叫来,当面──当面──,我要当面跟他对质!」 「对质?嘿嘿,你以为我张天祥那麽笨,跟那些笨条子一样!你以为我会让 我的──我的情报人员曝光?」 「可是,我──我──我自己有一个电算机,为──为──为什麽要偷你的 ?」 「你那个电算机就是我的。」 「怎麽会是你的?我那个──我那个,我那个又不是美国货!」 「那你去拿来我看看!」 「放在家里,现在怎麽拿?」 「马上回去拿!」 「我为什麽要马上回去?──快上课了,而且,──而且,为什麽要拿来给 你看?」 「不回去拿,就证明你怕,就证明是我的,你ㄎㄧㄤ我的。」 「我──我不是那种人,我──」 「你还强辩!我张天祥说你ㄎㄧㄤ的,就是你ㄎㄧㄤ的,人证物证都有,你 还强辩!」 「你含血喷人!」叶锡金又羞又急,完全不顾「理论性反抗」的决定,很快 回到原始的反抗路线了:「你凭什麽诬赖我?你做老师的人,可以无凭无据侮辱 学生吗? 「你这是什麽态度?叶锡金,你对老师讲话可以用这种态度吗?你懂不懂尊 师重道?」 「我怎麽不懂?可是,学生尊师重道,老师胡说八道,这样对吗?」 「谁胡说八道?你还狡辩!」 「我又没偷你的电算机,我连看都没看过,你公然侮辱我,教室里那麽多同 学,这里──这麽多老师,我又没有──」 「好,好,要反咬一口,好,」张天祥冷笑几声,反而把嗓门压低了:「很 好,你既然用这种态度和我讲话,为了教育你,为了变化你的气质,为了减少社 会的败类,我只好让你见识见识我的手段!我要校长把你退学,然後叫少年组的 条子来逮捕你,送你去岩湾大学深造,──少年组那些人,都是我结拜的,你─ ─好,好!」 「反正我清清白白!」 「好!清清白白!我叫警察来抓你,让你去唱绿岛小夜曲,警总有多大,你 知道吗?我桌上这瓶洋酒你看见了没?是陈守山送的,你知道吗?陈守山昨天晚 上亲自开车送来的,你知道吗?陈守山是谁,你知道吗?就算你真的清清白白, 也没鸟用!你假肖──」 叶锡金飞快地环视左右,发现那二十多道锐利的眼光消失了,办公室里的老 师恢复常态,各忙各的,彷佛知道戏码不精彩,再也不注意剧情的发展了。但叶 锡金并没有因此而放松,因为张天祥的话让他心头沉重,他相信张天祥有办法, 说得到做得到,听他愈说愈严重,实在非常担忧。可是,没偷就是没偷,许宏隆 写在纸条上的招式无论如何不能用。 「当然,如果你诚心悔过,」就像洞察了叶锡金的心思一般,张天祥适时抛 下一块钓饵:「我是主张爱的教育的,──也可以原谅你,再给你一次机会。」 「可是,我真的没偷。」 「你卖掉了,对不对?」张天祥的声音突然拔高:「钱赌掉了,对不对?零 零七的情报,看见你在公园和几个小瘪三赌钱!」 「没有──」 「既然输掉了,赔钱──,你也知道那是美国货,朋友从美国带回来送给我 的,这个朋友在美国克林姆──白宫做官,──意义不同,无价的,就算你八千 块,你赔钱也可以!」 「根本没有──」 「你还强辩,死鸭硬嘴板!不打不招!」 张天祥举起右手,臀部的马达开始转动,力量迅速传到掌心,凌厉的耳光就 要括过来。叶锡金本能地觉得害怕,身子一缩,就要後退,可是,心底突然涌起 一股愤怒,却硬逼自己上前。眼看张天祥的右臂猛然挥到,叶锡金来不及多想, 左臂向上微曲,顿时格开。 「不得了,反了!反了!打老师了──你们看,学生打老师了!」张天祥往 右跳开一步,打雷似的高声嚷着,看看同仁没什麽反应,重又欺进叶锡金面前, 快速调整嗓门,冷冷地说道:「无法原谅你了,叶锡金,你逼的,你逼我不得不 做痛苦的决定!本来我还不大想追究,但你竟然使用暴力!我张天祥这一生最深 恶痛绝的,就是暴力,你现在就这麽喜欢暴力,将来必然是美丽岛份子!这还得 了,我必须为社会除害,你逼我的。──你不必念书了,你ㄎㄧㄤ东西,可以记 一大过;对老师讲话态度不好,侮辱师长,可以再记一大过;还对老师使用暴力 !──你不想念书了,好,我成全你,──我最後一次通知你,限你在明天上午 九点以前,把电算机送回来,或赔给我八千块,否则你就不必来了,自动退学还 好看一点──」 「打人喊救人,干死你娘,无耻!」最大的怒气涌到喉头,要不是叶锡金紧 紧咬住嘴唇,就要当场开骂了。然而,憋住了一肚子羞愤,到底连脖子都憋红了 。 正在叶锡金忍无可忍时,传来了上课的钟声。 「还不去上课!」张天祥大喝一声:「记住,明天上午九点!」 叶锡金茫茫然走出数理科教师办公室,一时之间,不知该愤怒或该悲伤。反 抗了一场,甚至还大违「理论性反抗」的本意,却完全落败了,非但未能讨回清 白,还被张天祥下了最後一道通牒!怎麽办?张天祥一向说得到做得到,要是不 听他的,显然就要被退学了。退了学,影响自己的前途不说,父亲的失望,就是 自己最沉痛的折磨啊!那麽,只有──只有用许宏隆的招式了,可是,明明是冤 枉的,先不说那麽大一笔钱无以筹凑,即使凑出来了,留下来了,尔後如何面对 同学,如何面对其他的师长呢?难道没有其他办法了吗?找导师?然而,如何取 得导师的信任?刚刚那麽多老师,眼睁睁看着我被欺侮,就没有一个仗义说两句 公道话,不就表示他们不信任我吗?──导师又何能例外?直接找校长?张天祥 是校长面前的红牌!怎麽办呢?活了将近十七年的叶锡金第一次对生命绝望了, 熟悉的校园,忽然陌生而冷酷了,教室就在不远的地方,步子却这麽难踏出去! 怎麽办呢?隐隐约约,什麽东西快速闪过脑际,叶锡金仔细思索,是父亲的卖血 单!怎麽会突然想到那东西呢?悲愤惶恐而困惑的叶锡金慢慢走着,觉得天色渐 渐暗了──可是,第一节刚上课啊! 叶锡金想到上课,同时想到邻座的许宏隆,心底忽有微光闪现。从小一起长 大,总是这个同伴有办法,就找他商量商量再说吧。 勉强振作精神,叶锡金往教室走去。 ──林双不‧一九八四年十二月二十日完稿 --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多情者...情场杀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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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220.130.182.82 ※ 编辑: present 来自: 220.130.182.82 (07/07 21:33)
1F:推 ijlinix:非常棒的资料,感谢^^ 07/07 23:30
2F:推 beagoodguy:感谢 07/07 23:34
3F:推 starjuice:推林双不... 07/07 23:51
4F:推 cct32: 推林双不... 很特别的一个作家 07/08 02:10
5F:推 yukiss:前员林地区高中老师 前屏东教育局长 再调满州乡当国中校长 07/08 02:22
6F:推 fannys23: 推林双不...   他写过很多值得深思的议题 07/08 16:55
7F:推 wht810090:推好小说 07/14 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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