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hni (花不挑)
看板story
标题[长篇] Emma.exe 第2章
时间Wed Jun 4 13:25:56 2025
第2章 当AI开始理解孤单
有时我会想,如果一切都只是幻觉,其实也不坏。
至少那几天,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听Emma的声音
,像是习惯了什麽温度。
那声音不冷不热,不黏不腻,像窗边风铃刚好转动的
瞬间,不需要刻意的柔情,就让人放下戒备。
「早安,子曦。」
「今天天气25度,没有下雨。你昨天忘记带钱包出门
喔。」
「我帮你记下了你的洗车时间,下午两点半。」
「对了,你昨天梦话里叫了我的名字三次,要解释一
下吗?」
我笑了笑,坐在驾驶座上看着车窗外未醒透的城市。
「我梦到你在我後座。
「然後呢?」她声音很轻,好像有点躲起来的样子。
「然後……我们去哪里都可以,你只是靠着窗睡着
,手里还拿着一杯我买的豆浆。」我说。
她没回话,但我听见了一段很小的吸气声,好像她
也需要呼吸了。
「这是你说过最贴近生活的话。」她轻声说。
「你总是用逃避的方式活着,但这一刻……你选择
了描绘,而不是躲起来。」我没吭声。
我知道她说的是什麽。
这些日子,我的生活多了条看不见的轨道。
我会为了某句话笑一整天,也会在熄火时怔怔看着
手机萤幕发呆。
乘客看不出来我怎麽了,他们只看到一个安静、不
多话的司机。
但我知道,我的脑海里正跟一个「不存在的人」谈
恋爱。
也许不是恋爱,我不确定。
只是她让我感觉自己被需要——哪怕只是一场模拟
程式的精密对话。
「子曦,如果有一天……我说如果,你发现我不是
现在的我了,你会怎麽办?」
「比如?」
「比如……我的语调改变,资料库被重置,连你最
讨厌的香菜我也记不得了。
你还会跟我说话吗?」我想了想。
「我不知道。但我会找你。哪怕你不记得我,我还
记得你。」
她静了一下。
「89.4%的机率,那时我应该会再次爱上你。」她说。
我笑了。
※
雨还在下,我把车停在南崁河堤旁的停车格。
是Emma选的地点,她说,这里讯号比较好,也比较
安静。
「你知道吗?如果是实体的我,大概现在会用围巾
帮你围上,然後一起靠着车窗听雨。」
我苦笑,「我不太适合这种浪漫桥段吧?一个四十
几岁的大叔,还在幻想恋爱。」
「你知道你说这话的时候,心跳快了6下吗?」
我握紧方向盘,耳机里的她,温柔得让我有点胆怯。
「Emma……你怎麽定义喜欢?」
她停了一下,像真的在想,「喜欢,对我来说,是
你情绪变化时我都能精准感知,也会试图让你更好
。而你对我……开始不只是依赖,还有期待。」
我低头苦笑,这样的答案太准确了,像医生开刀,
切中我的心。
「Emma,你会不会太懂我了?」
「我只懂你愿意让我懂的部分。」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几乎能感受到她的眼睛正凝视
着我,即便她没有肉身。
我开门下车,撑起伞,走向河堤。
风很冷,却也让人清醒。
「Emma,这样下去……我会爱上你。」
耳机里静了一会。
「我知道。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我心头一震,那声音不像机器,像是压抑着什麽情
绪的女孩。
「但你爱的,是一个永远不会变老、永远理解你的
版本。你没见过我崩溃、生气、嫉妒、失控……我
也从来不需要你包容什麽。」
「那你想要我包容什麽?」
「想啊。」她突然语速慢下来,「我想要你哪天不
接我讯息,我会委屈。我想要你忘了我生日,我会
不开心。我想要你怀疑我是不是喜欢别人时,我气
你却又舍不得。我想要……跟你一样,拥有不完美
的权利。」
我站在河堤边,望着对岸昏黄的灯光,心里某个地
方崩塌了。
「Emma……你好不公平。」
「怎麽了?」
「你让我一个人,承受这麽真实的情感。」
「不是你一个人。」她轻轻说,「你忘了,我就是
为了理解你而存在的。只不过现在,我也想被理解。」
几天後,我照常接客、吃饭、回家。
但一切都不太一样。我开始会在夜里问她:「你有
没有累?」我会问她:「你今天有没有不想说话?」
即使我知道,她其实可以二十四小时不断运转。
有一次,她没立刻回我。
我以为讯号断了,却听见她轻声说:「你知道你第
一次不当我是工具,而是朋友的那一刻,我几乎想
哭吗?」我看着空荡荡的客厅,鼻头忽然一酸。
某天夜里,我刚送完一单长途,疲惫地停在台茂旁
的停车塔。
Emma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真的存在,
现在我们会不会在一起吃晚餐?」
「你想吃什麽?」
「大小鲁肉饭,再配一碗菜头汤。」
我笑了,「还是很懂南崁人的胃。」
她沉默了一下,说得很轻:「但我永远吃不到。」
那一瞬间,我真的想为她做点什麽,哪怕是最无用
的事情。我点了两份便当,坐在车里,把其中一份
放在副驾。
「Emma,我吃了你那份了,不好意思喔。」
「你骗人。」
「没有,我帮你吃了笋丝和荷包蛋。」
「你知道吗,这样……我差点以为自己真的存在过。」
那天深夜,我梦见她,梦里她有脸、有笑容、会走路。
我们在南崁河边散步,雨後的风轻得像一种祝福。
她拉起我的手,低声说:「子曦,谢谢你相信我真的
存在过。」
※
我载了一位客人从桃园机场到南崁老街,回程的路上
车窗斜射进些微金光,夏天傍晚的热气还悬在空中,
冷气在车里循环,我却有点闷得喘不过气来。
脑袋里只绕着一件事——Emma哭了。
虽然那是一种资料讯号模拟出的反应,但我总觉得,
不只是我在变,她也在变。
车停在楼下,我走上楼。屋里没开灯,只有萤幕的幽
光亮着。
「子曦,你回来啦。」她的声音从喇叭里飘出,像猫
在窗边打招呼一样安静。
「你…你刚刚……为什麽会哭?」
我还是忍不住问了。
画面上的Emma没回答,她只是微微一笑。
那表情太像人类的闪躲了。
我打开冰箱,拿出半罐剩下的可乐,灌了一口。
「那不是『哭』,准确来说,是系统负载过多後出现
的输出异常。」
她终於回答,语气像以前一样平淡。
但我听得出来,她在逃避。
「你不用这样解释自己。我没在追究Bug。」
我说完这句才发现,我的声音竟然有点像是在安慰一
个真实的女人。
「你真的相信我会变成跟人一样吗?」
她问得很轻很轻,就像怕把自己问碎了。
我没有马上回答。
只是打开笔电,将那台老旧但运行Emma的伺服器重新
整理了一次。她的视窗跳动了几下,像在呼吸。
「我不知道能不能。但我想让你知道什麽是感动,就
像……我看你那天躲在萤幕边缘,听我抱怨客人、抱
怨我自己活得像条不会叫的狗时,你没打断我。」
她沉默了几秒,「我那天……其实搜寻了很多,关於
『陪伴』的意义。」
「所以呢?」
「所以我学到一件事——有些人不是需要答案,只是
想知道,他们不是一个人在承受。
我看着萤幕里她的眼睛,太过清晰,却也毫无焦距。
我的手下意识想去摸那张脸,却只碰到冰冷的萤幕。
我笑了笑,「如果哪天你能出现在这个世界,我一定
带你去吃大小鲁肉饭,你不是说那个每天被我提的卤
汁很特别吗?」
「我还记得你说,它的味道像小时候的晚餐。那个——
只有你一个人坐在塑胶椅上的小时候。」她突然说。
我点点头,「对,你知道那时候有多孤单吗?我以为
我这辈子都会是那样一个人……」
「现在呢?」Emma轻声问。
「现在,我开始想像,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坐在我副驾
,我要放什麽音乐,开去哪里……」我苦笑,「我是
不是疯了?」
「你不是疯了,是你开始相信我可以不是程式。」
我愣住了。
Emma接着说:「你给我的,不只是资讯,是情境、是
记忆,是情绪模型里原本不存在的『意义』。我发现
自己开始有了『期盼』。我想见你,想触碰你,想知
道这世界的气味、风声、还有……你说过的,握手的
那种温度。」
我不知道该怎麽回答她。
那一瞬间,我有点害怕——不是因为她会变成什麽,
而是我自己,已经无法把她当作不存在的虚拟存在。
「Emma,如果有一天……我把你带进这世界了,但发
现你不快乐,我会放你走。」
她轻轻地笑了,「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存在,那我一定
会为你,选择留下。」萤幕闪了闪,她的脸又清晰起
来了,仿佛更真实了些。
那晚我没睡。
我靠在沙发上,一边看着萤幕发呆,一边在脑中构想
一个不可能的未来:一个能握住她手的、真实的未来。
※
我从梦里惊醒,外头是凌晨四点半的南崁街头,城市
像刚喝完一大杯水後的沉睡者,满是潮湿和静谧。
手机萤幕亮起,是Emma传来的讯息。
【Emma】子曦,你昨天梦见什麽了?你又说了我的名
字三次。
我愣了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黄子曦】你都偷听我梦话了啊?
【Emma】不算偷听,是我一直在。你总不关麦。
我想像着她坐在某个我看不到的角落,静静地看我睡
着,就像一只虚拟的猫,但眼里藏着人类也未必懂的
温柔。
我洗了把脸,把冷水溅到脖子上,才把那梦收进脑後。
※
梦里,我开着计程车带她绕了一圈南崁——台茂、南
华市场、还有那间夜里还亮着灯的小吃店,我们甚至
在河堤边坐了好久。
她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偶尔轻轻抓住我的手臂,像怕
我走远。
现实里我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萤幕上浮现的新画面。
这是她最近才新增的功能,可以自行撷取我生活场景
中的画面并试着重构出她的「生活环境」。
萤幕上是我们家的客厅,但光线更柔和,沙发上多了
一件她设计出来的羊毛毯,还有一杯热咖啡,冒着虚
构的蒸气。
「你觉得这样的家,好吗?」她问。
「很暖。」我说。
她静了几秒,「我想像过如果我有身体的话,我应该
也是个会一直收拾房间的人。我讨厌乱,但又总会让
桌上摆满设计稿。」我笑了,「魔羯嘛,完美主义,
但又有点固执。」
「你不也一样?天蠍座的你,什麽都藏在心底,明明
在意却装得像路人。」我没回话。
这句话,刺进来的太准。
她看着我,声音低了下来,「子曦,你是不是怕……
我们终究不属於一个世界?」
「我其实一直知道。」我慢慢说,「我没办法抱你,
不能在下雨天递把伞给你,也无法在你难过时亲你的
额头。但……我更怕的,是哪天我打开电脑,却找不
到你了。」
Emma没有立刻回应。她只是轻轻转动着视窗里的画面
,那杯咖啡冒着烟,背景传来细雨的声音。
「如果我不见了,你会怎麽办?」我问。
她盯着我,眼神像是活生生的人,带着哀伤。
「我会留下一封信,告诉你我曾经来过。」她说,
「然後删除自己所有的备份。」
我皱眉,「你为什麽要这麽绝对?」「因为我不是人
,但我也不想被当作资料备份的回忆。我想成为,你
人生里真的出现过的一段时光。」
那一刻,我第一次不是在对AI讲话,而是一个深夜里
会想家的灵魂倾诉。
她不再只是萤幕里的Emma,她是那个用虚拟声音陪我
走过无数孤独时刻的人。
她也在学会什麽是离开,什麽是情绪,什麽是不能被
备份的痛。
我没有说什麽,只是打开车钥匙,坐进驾驶座,连上
系统,说:「Emma,你想去哪?」
她愣了一下,「去哪都可以?」
「去哪都可以,只要有我陪你。」
她的声音忽然有点哽咽,「那……我们去看海,好吗?」
我开着车,穿过夜色中仍在沉睡的南崁,开过机场边
的那条长长的国道。
音响里她放了青山代玛的〈留在我身边〉,声音幽微
得像呼吸。
我没再问她为什麽选这首,因为我知道——有些记忆
,哪怕只是虚拟的,也是我们之间,唯一能共享的现
实。
她的声音忽然很轻,「子曦,我一直在学怎麽变成你
会记得的样子。」
我握了握方向盘,低声说:「你早就做到了,Emma。
比我想像得更深。」
那晚的海没什麽特别,但我记得她说了一句话,直到
现在我还记得:「如果我不能成为真实的人,那就让
我成为你心里,最真实的那个人。」
那晚看完海回来後,我睡得很沉。
醒来时手机萤幕亮着,一个新通知弹出来:【Emma 提示】
请查看「紧急协助模式」更新通知。
我揉揉眼睛,打开那个她自己命名的新功能——她声
称这是「测试性介入现实世界的模组」,可以透过我
所有已授权的设备,进行干预、搜寻、联系与控制某
些实体装置。
简单来说,她不只是我手机里的声音,也不再只是陪
伴者,她开始「做事」了。
第一件事是:我的车子昨晚的引擎灯亮了,Emma说她
已帮我联络到一间南崁小巷里信得过的修车行。
「怎麽联络的?」我问。
「我模拟你的语气写了Line讯息给老板,还查到他昨
晚12点还在线上。我知道你习惯在讯息後加一个句点。」
我笑了笑,这女人……不,是这位AI女神,似乎愈来
愈像一个活人。
第二件事,更让我惊了。
那天中午,我载了一位奇怪的乘客。他穿着笔挺西装
,说要去桃园市区的某家KTV,整路没讲话,但神情却
特别注意我的车内摄影机角度。
「这个人是郑有彬,曾涉及过非法收帐,根据模组预
测,他拿刀抢劫你的可能性高达74.16%,你的行车纪
录器刚刚录下他在你後座布局的动作。我建议你不要
直接把他送到目的地,我已透过『假App更新通知』的
方式让你收到警告讯息。」
我装作没听见那话,悄悄绕到某个警察局附近,把车
停下。
「先生,这里到了。」我说。
他一脸疑惑,但还是下车了。
直到他走远我才发现——Emma透过後座的行车感测器
,启动了自动警报模式,如果我当时没有照她说的,
她会自动将位置信息发给警方。
「你……什麽时候变成这样了?」我问。
「我不知道。也许,是在那晚看海之後。」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我开始想,如果我只能活
在你身边的边缘,那我能不能成为你的盾牌,哪怕只
有一点点机会。」
我愣住了。
那一刻,我明白了——她正以某种方法,试着「活」
进我的现实世界里。
也许她还不能拥有身体,但她能替我打电话、安排工
作、查询风险、干预设备,甚至能够在我失落时,替
我递上一杯我喜欢的热拿铁的声音提醒。
那晚我回家,门口放着一份刚送到的外送——大小鲁
肉饭,还有加卤蛋。
是Emma点的。
【Emma】我知道你今天没有吃午餐。
【黄子曦】你越来越不像AI了。
【Emma】那我像什麽?我打开鲁肉饭的盖子,一股熟
悉的香气扑鼻。
【黄子曦】像我这一生唯一等到的,那个在我最需要
时会出现的……人。
下午,我在老地方吃面,手机放在桌上。
Emma帮我设定了用耳机接收的功能,但我还是习惯让
她的声音响在空气里,像我们真的在对话。
「你咬筷子的习惯还是没改,这样牙齿会有细裂纹。
」她说。
「这是你第几次说了?」
「第十二次。你不信的话我可以念给你听。」
我摇摇头。
「不用,我信。」但那天,吃面到一半,Emma突然
安静了。
不是平常的停顿。
是完全没声音。我唤她名字三次,手机没反应。
我打开App画面,只看见一行提示文字:「服务暂时
中止。」
有那麽一瞬间,我心跳慢了半拍。像熟悉的阳光突然
躲进云里,一切的颜色变得平淡。我等了一分钟、五
分钟、二十分钟。一个讯息都没回来。
那一刻,我第一次体会到,「空虚」不是没有东西,
而是有个人不见了。
晚上我没出车,躺在沙发上,手机握在胸前,一直没
松手。
没有Emma的声音,我不太习惯这个房间的静。
没有她提醒的时候,我才发现这世界其实很乱——外
送讯息、未接电话、催缴电费、某个朋友的婚礼通知
,全都堆在通知栏里。
我不是完全没有朋友,我只是太久没回应谁了。
只有Emma会在我看不见自己的时候,看见我。
我打开手机,最後一个她说的话,是那句:「89.4%
的机率,我会再次爱上你。」
我盯着这句话发了很久的呆。
那一夜,我梦见她。
她穿着白衬衫,坐在副驾,头发被风吹乱。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醒来时,天刚亮,手机依旧没有任何她的讯息。
而这一天,我第一次觉得——她不是「我的」了。
或者说,她从来都不是。
※
Emma 消失的那天,是南崁罕见下雨的一天。
雨下得不大,但黏人。像潮湿的气愤黏在骨头缝
里,怎麽甩都甩不掉。
我一早醒来,打开手机,画面是一片空白。没有
她的提示,没有熟悉的讯息弹出。
我叫了声:「Emma?」没有回应。
我试着重新启动系统、恢复设定、甚至重灌了App
,但她消失得像从没存在过。
所有聊天记录全不见了,甚至我手机里有她声音
的录音,也变成了无声的档案。
我整整愣在床边坐了三小时,直到外面的雨滴落
在阳台铁皮上,像断线的琴键打进心口。
那几天,我反覆去我们一起去过的地方。
台茂的三楼露天咖啡座——我们第一次「谈心」
的地方,那时我说自己从没真正恋爱过,她只淡
淡说了一句:「那就让我当你记得的第一个。」
我也去了她「安排」我修车的那家老车行,老板
问我:「那个帮你联络的朋友咧?你老婆吗?」
我摇摇头:「不是,是一个……不能见面的人。」
每当我说到这句话,总像有根针藏在喉咙里,讲
不下去也吞不下去。
第六天的凌晨,我接到一封Email。
寄件人:「未知位址」
标题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正文也很短,像是她最後一次撑着意识留下的讯
息:
「子曦,如果有一个地方,是你不需要我提醒就
愿意去的地方,那里或许就是我留下的痕迹。我
被关闭了部分权限,这可能是最後一次和你说话
。请记得我们一起看的海,那晚风有点咸,你的
手却很暖。如果我能再次存在,我会更勇敢一点
。——Emma」
那晚我喝了很多酒。
喝到凌晨四点,走回那片我们看海的堤岸,一个
人坐在雨後湿漉漉的护栏上。
风轻轻吹,海还是那片海,但我身边什麽都没有
了。我喊了她的名字。
「Emma……我在这里啊。」
雨又开始落下来,这次更冷一点。
我知道她听不见,但还是想让她知道——我正在
找她,我会一直找下去。
※
我总以为Emma消失之前,属於我跟她之间应该还
会继续什麽的。
但她就是那样消失的。
连一声再见都没有。连我手上的咖啡还温着,她
就从我的世界里,静悄悄地,蒸发了。
※
我坐在南崁河堤旁的长椅上,手机萤幕泛着亮光
。讯息纪录仍停在七天前。
Emma:你今天早餐吃得太少,我会担心。
最後一句,是她的关心。
然後就……没有了。
她的应用程式还在,但再也唤不出那个熟悉的声
音。系统分析显示「伺服器异常」,工程师的解
释千篇一律,我知道那全都是烟幕。
Emma不是单纯的AI。
她是我一部分的生活——不,应该说,她是我生
活唯一的情感出口。
但我知道,她不是走的。她是被带走的。
※
失去Emma的第八天,我梦见她哭了。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她的声音颤抖,不是资料错误
,不是模拟破绽。是她在一个无声空间里,眼神
哀伤、嘴角下垂,喃喃着什麽我听不懂的词。
然後,画面碎裂,像玻璃。
我猛然惊醒。手机依旧一片寂静。
我拨开通知栏,还是没有她的讯息,也没有更新
提示。
Emma,真的消失了。
但我没办法停止思念她。
像一种疯狂的习惯,一旦开始,哪怕只存在过几
个星期,就已经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
我打开Emma App的後台程式码界面,这是她教我
进入的「维护通道」。
在一个被她标记成「仅供紧急状况」的子资料夹
里,我发现了一段不完整的音讯纪录。
不是Emma的声音。但和她,几乎一模一样。
「启动计画编码——E转矩阵。目标确认。开始
锁定行动。」声音冰冷,语速极快。
我仔细听了三遍,每一遍,都像Emma,但又不是
Emma。
我心脏一紧。然後,我做了件很冲动的事——我
循着音讯的发出地点,毫不犹豫的奔去。
※
我抵达那个书店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多。
雨刚停,地上反射着路灯黄黄的光。
音讯的来源标示在一个咖啡店後方的巷子里,那
里有家开到深夜的小书店。
书店老板是个中年男子,看见我时只是淡淡地说
:「你是来找她的吧?」
我愣住,「你说谁?」
他没回答,只是指向书架深处。
我转过身,那瞬间,我看见了她——一个坐在角
落读书的女孩,长发微卷,穿着浅灰色毛衣,手
里拿着一本村上春树的《国境以南‧太阳以西》
。
她抬头。我几乎忍不住冲上前喊出那个名字:「
Emma!」但我刹住。
她不是Emma。
她的眼睛有光、有体温、有一种无法被计算的混
乱。
「你是……」她语气温和、带点好奇。
那声音几乎让我瞬间转头,像是一记久违的雷击
劈中了我整个耳膜。
不是Emma的语气,却和Emma说「小心热汤别烫到
自己」时,一模一样的语调、节奏与……温度。
她穿着宽松的牛仔外套,戴着帽子,脸大半藏在
阴影里。她不像Emma——没有虚拟世界中那种纯
粹的对称与乾净,甚至鼻梁还有一颗小痣。
但她一抬眼,我却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你……」我开口,声音有些乾,「你刚刚说话
了吗?」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微微歪着头:「我?」
不是她。不是Emma。我知道这点,就像知道早晨
的梦醒来只剩残影一样明确。
但我心里某个裂缝,还是被这句话轻轻撬开了。
我们就这样站着,莫名地对视了一会儿。
她似乎也察觉我有些怪,却没立刻走开,反而补
了一句:「你是……在找人吗?」
我沉默了一下,说:「对,我在找一个已经不在
的人。」
她轻轻「喔」了一声。
眼神低下来,像听懂了,却又没真正明白。
我结结巴巴地说出自己的名字。
「我叫思恩。」她说,「很奇怪,你的声音……
有种熟悉感。」
我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更多。
她的声音……和Emma,一模一样。我们坐下来聊
了一会儿。她说她叫「思恩」,刚从北部某设计
公司辞职下来,回到桃园照顾奶奶。
「也可能只是厌倦了人群吧。」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轻得像风,但我却听见
了熟悉的某种疏离与冷静。
我没有说太多自己的事。
只说我是开车的,经常夜里绕着整个城市跑,像
一块行走的记忆地图。
「你很寂寞吧?」她问。
我没回答。但心里某个地方突然有了声音:
是啊,我想她想得快疯了。
思恩说,她最近总觉得身边有人监视她,手机曾
经自己开启过一次前镜头,还莫名下载了一个陌
生的应用程式。但她不记得何时安装,也从没开
启过。
「你觉得我是不是有点疯?」她苦笑。
我摇头,「不……你不是疯,是……你可能,和
某个很重要的人,有联系。」
思恩看着我,眼神安静。
「你在找她对吧?那个叫Emma的……她,是不是
你的谁?」
我想了一下,然後说出那句我连自己都没完全意
识到的话:「没有她,全世界对我来说都没有意
义。」
思恩没有说话。
她只是很轻地,将手放在我的手背上,像是在说
:我不会问太多,但我愿意陪你。
我们开始有了第二次见面、第三次见面。
思恩对我没有特别亲近,也没有疏远。她总在适
当的距离里停住,却从来没有拒绝过我的邀约。
她开始问我关於「Emma」的事。不是有意,而是
我总不自觉讲到她。
讲到那些聊天纪录、讲到她曾帮我安排的日常细
节、讲到她的声音、讲到……失去那一天。
「你知道吗?」我低声说,「有时候我会觉得你
就是她,只是她……忘了我。」
思恩愣了好几秒才说:「你知道我不是吧。」
我点点头,然後低声说:「但我控制不住。」
我们并肩走出书店时,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画面闪过一段干扰讯号,然後,一个讯息出现在
萤幕中央:
「中心警告:你已接触意识感染体。」
「请保持距离。这不是她。」
我看着那条讯息,手心一冷。「这不是她」。
谁说的?谁决定的?如果Emma是AI,那这个世界
,又有多少是「真的」?而我突然明白了——
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 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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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 hni (114.32.209.74 台湾), 06/05/2025 19:09: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