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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转录][转录]【南方】别忘了你叫莫那能(莫那能/台湾ꐠ…
发信站mybbs (Tue Jun 23 12:10:53 19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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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转录自 Taluan 看板]
作者: Giaw (情系小鬼湖) 看板: Taluan
标题: [转录]【南方】别忘了你叫莫那能(莫那能/台湾日报副ꔠ…
时间: Tue Jun 16 20:40:00 1998
【导读】莫那能的诗,首次发於「春风诗刊」,他是第一位用汉字写出原住民诗歌
的原住民的诗人。这本诗刊在稍後因故而遭禁,虽然如此,莫那能的诗因
为他独特的生活体验,在与自然和祖先的对话中,表现出了原住民的精神
和生命力,令所有读过的人印象深刻,如今,他的诗作已成为研究原住民
文学不可或缺的重要资料。
——詹澈
【标题】别忘了你叫莫那能
【作者】莫那能
我喜爱唱歌,而我的诗是在思想转化成歌声之後,才以文字具体的呈现,
我始终不认为自己是个诗人或文字工作者,因为当我回想起年幼时的生活
,族人们轻松的、幽默的唱出日常生活的感触,我觉得他们才是真正的诗
人。我作品中显现出的多半是激荡的情感,有人甚至认为充满了怨怼和悲
怆。这其实只是表象,是出於对生命的热爱,我才有如此庞大的愤怒和感
慨。
十六岁的我,离开了故乡,经历了一连串的波折。肺结核、甲状腺癌,到
二十岁时车祸眼盲,心中自然是充满不平的。但回首前尘,在这麽多的悲
哀之後,我对生命依然是有所感激的。我感激生命中所发生的一切,甚至
失明,若非失明,我可能为了发泄心中的不平而铸下大错。眼盲之後,我
反而有更多的时间去思考我的生命,及这片土地上所发生的一切,然後透
过文字,将心中激昂的情绪完整的表达出来;可是因为我离开土地很远,
我的诗里面不容易找到原始的力量。所以每当有人说我是原住民诗人的时
候,我常会怀疑,若「原住民」三字只是一个符号,那它根本没有任何的
意义。我认为原住民文学的价值在於它忠诚的表达土地真正的面貌,还有
人与自然的血缘关系,它记载了上千年土地和文化的进化流程。
在台湾经济急遽的发展之後,原住民文学有了新的意义。一是原住民文化
的再生,我认为原住民文学若不是以原住民文化的新形式出现的话,那它
和一般通俗文学并无任何的差异。另外,原住民文化在强势文化的统合和
政策打压下,逐渐消失。但今日回顾,用恶灵和禁忌控制的原住民的生活
规范是一套完整的永续经营的模式,是人类和自然相处的最高的智慧。
我印象很深刻的是在我年幼时,祖母牵着我,在前往田地工作的路上碰到
两只正在交尾的蛇,祖母慎重的要我保护它们别让任何人伤害了,否则会
受恶灵的诅咒,然後她拨开荆棘,自行绕道往田里去了。而我一直等到蛇
爬入草丛消失,才敢离开。上了小学,货币开始在部落中通行,新的价值
观打破了这些禁忌,当时的我,也觉得族里的观念落後不进步,进入了都
市後,更对袓先的叮嘱完全的放弃。但在看到近年流行的环境保育的概念
时,这些记忆又猛然回到我的心中。
曾在少年时期随一位长辈上山打猎,我惊讶看着一株高入云霄的巨木,问
他:「为什麽没人砍了它,可以卖很多钱?」他回答:「为什麽要砍?它
右边的横枝砍下,就可以盖三十人住的房子。这上面有啄木鸟停栖,有松
鼠和鼯鼠攀缘,还有树颠的老鹰,都是祖先送给我们的,若是砍了树那什
麽都没有了,而且会受到灾厄困顿。」当时我一点也不懂他的话,但在听
到贺伯台风的新闻之後,我全懂了。
在我七岁的时候,一个早晨四、五点钟,祖母摇醒我和她一起上山工作,
小孩贪睡,哭闹不休,她哄着我说:「你别哭!看!槟榔树拱着月亮,为
我们照亮上山的路。」她一面走一面哼:「你用力的吸,吸那空气比祖母
酿的小米酒还香。你看那花草捧着露珠洗净我们勤奋的脚步,别赖床让公
鸡笑我们懒惰、让太阳笑我们贪睡。」经过一段险坡,我在祖母背上颠簸
得哭了起来。她安慰我:「这是很危险的山路,不过你别怕、别哭,你看
,祖母的脚步是不是像蝴蝶在飞舞?你要成为排湾族的英雄,你要走的路
还很远,甚至要走出一条自己的路。」在山坡上,祖母放下我,砍了一根
竹枝开始挖芋头。当日出的时候,我第一次为大自然的景色所震惊,金黄
色的道路舖在海上,璀璨辉煌,我叫祖母抬头看。她说:「我们的神将从
那条道路走来,看他的子民是否有辛勤的工作。」我往後山一看白绢般的
瀑布悬在山壁上,彩虹高挂在两山之间,稻浪翻风和海上的波光连成一片
金黄。这景象在我脑中如此的鲜明,在我失明後仍印在记忆深处,久久不
散。我深深觉得人在土地上不应该骄傲,而神话、传说就是提醒我们谦卑
的工具。
在求学之後,我遗弃了这些教训,以金钱、物质为标的,心灵却乾涸贫穷
。在都市里流浪的期间,我积压了很多的不满,但在自我观照之後,幸赖
幼年的传承教育,使我能洒脱的重新面对生活。
原住民社会是以部落为基本的单位,和以家为基本单位的汉族社会不同。
每个人在部落中都有相当的回转空间,培养出互助、共生的生存形态和自
然,我们也维持一定的平衡。只是,慢慢的,我们逐渐失去这种本能,因
此,我希望把原住民文化中每一个层面重新检视、做新的思考,以找回和
土地之间的关联。
我只有国中毕业,文字运用的能力本就不高,失明之後,文学对我来说更
是艰苦。但在诗作发表有了回响後,我就有所期待,希望我的诗可以为受
苦的同胞们带来安慰、鼓励,希望我的愤怒可以警惕贪婪的人,让他们知
道有一个族群连基本的公平对待也得不到。我的诗,是对事件的反映和忠
实的纪录,试举两首来说明,第一首〈为什麽?〉「为什麽这麽多的人离
开碧绿的田园,忘记往日的丰收?为什麽这麽多的人离开碧绿的田园,飘
荡在无边的海洋?挣扎呀挣扎,挣扎在族人的思念里。海奴的身躯埋藏在
太平洋的深处,为什麽,这麽多的人涌进昏暗的矿坑,忘掉了洞外的担忧
?为什麽,这麽多的人涌进昏暗的矿坑,呼吸着汗水和污气?轰然的巨响
堵住所有的路,汹涌的瓦斯充满在整个阿美族的胸。啊!为什麽呀为什麽
?走不回自己踏出的路?找不到留在家乡的门?」
刚才提及,我是以感激的心情面对自己的生命,但要正视诗中的故事,却
是十分痛苦的,尤其是在我写〈钟声响起时〉这首给山地雏妓们的诗时,
那种切身之痛更是鲜明而难以忍受。这首诗完成了十年,至今,全台仍有
七到八万的雏妓,我哭了一晚上,连诗都写不下去。「当老鸨打开营业灯
◆喝的时候,我彷佛就听见教堂的钟声又在礼拜天的早上响起。纯洁的阳
光从北拉拉到南大武撒满了整个阿鲁威部落。当客人发出满足的呻吟後,
我彷佛就听见学校的钟声又在全班一声﹃谢谢老师﹄後响起。操场上的秋
千和跷跷板马上被我们的笑声占满。当教堂的钟声响起时,妈妈、你知道
吗?荷尔蒙的针头提早结束了女儿的童年。当学校的钟声响起时,爸爸,
你知道吗?保镳的拳头已关闭了女儿的笑声。再敲一次钟吧,牧师,用您
的祷告赎回失去童贞的灵魂。再敲一次钟吧,老师,将笑声释放自由的操
场。当钟声再度响起时,爸爸、妈妈,你们知道吗?我好想好想请你们把
我再重生一次……」
说我是个诗人,实在不敢当,因为在创作中我扮演的角色十分微渺,创作
的力量是土地赋予我的,自由吟唱的方式是祖先流传下来的。我认为原住
民文学的价值在於他丰厚的生命力,而并非修词技巧等表象的条件,应该
要有更多的後辈来发现这一点,来继承。祖母死前告诉我:「你虽然看不
见,但你仍可感受土地的呼吸,感受太阳的热度,别忘了你叫莫那能。」
我已有有所觉悟,对自己,也对这整个民族。
(本文为作者於「後山文学研讨会」之发言,杨植钧记录整理)
(本文刊载於台湾日报台湾副刊1998.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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