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ometimes (随喜)
看板mountain
标题[转载小说] 破袜子
时间Wed Sep 8 11:27:21 1999
88.08.03 民生报第4版
一双破袜子 迷倒网路世界
现就读华梵大学中文系三年级的陈名民上学期花了三个月的时间,
在BBS上写了五十集的 [破袜子]
故事内容系描述一名大学中文系的女生小霜,因为意外穿了一双破
袜子认识建筑系的阿灿,发展出一段爆笑又感人的恋情。这篇网路
小说显然大受欢迎,因为,小说作者的上限300封的BBS信箱日前被
灌爆了,有来自世界各地的破袜子迷写了数百封信给她,以表达他
们有多麽喜欢这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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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之所以和阿灿认识,完全是因为那一双破袜子的缘故。
破袜子就罢了,男生有一两双破袜子,算不得什麽。
不过重点是,这双袜子是我的。
它破的相当对称,在两边的脚指、脚跟处,各开两口大洞
如果穿上它,我的两只大脚指可以互相袒裎相见、点头招呼。
这袜子,对我来说只能当抹布,而且还不够大。
我当然已经淘汰了这家伙,把它丢在衣柜的最深处,想也不想,然後
就慢慢遗忘它的存在。
我从没想过得逼迫自己再度穿上它。
有时候想想,那天早上我一定是做错了什麽事情,以至於诸事不顺。
一大早起床赶第一堂课,睡眼昏花,手一挥把桌上的水杯泼倒,一满
杯的水不偏不倚的全洒在新买的电脑键盘上。
我想,这下子我又得去买另一块了。
这倒还好,刷牙的时候,隔壁的同学一失手把整盆脏水砸到我的裤管
,一条长裤瞬间湿淋淋的彷佛从泳池里泡过。
我得立刻换一条长裤。
等到匆匆弄完一切内务,准备穿鞋要出门时,我发现自己的抽屉里竟
然没有半双乾净袜子可穿。
这怎麽可能呢?我明明已经算的很清楚,离该洗袜子还有两天呢。
我翻箱倒柜的找了一阵,第一堂课的预备钟声从窗外响起。
我得立刻作出决定,是要放弃穿袜呢?还是……?
当时,我已经在考虑要跷课洗袜子去。
每个人多少都有他的怪癖,我也不例外,在我的标准中,女孩子不穿
袜子出门,简直就跟没穿衣服一样。
所以,我从来没穿过凉鞋。
这是题外话。
总之,当我正头痛万分时,我找到了这双深藏在衣柜底、暗不见天日
多时的破袜。
破袜子总比没袜子好,我想了想,虽然它破的地方几乎要比完整的地
方多了,可是,它毕竟叫做「袜子」。
总比双脚裹着毛巾去上课来得强吧?
衡量轻重,其实也没多余时间衡量轻重,我连忙穿上了这双袜子,套
上球鞋匆匆出门。
当时我并不知道,噩梦才开始。
第一二堂是很无聊的必修课,台上老师滔滔不绝的说着历朝各代文学
流变的发展时,堂下的我,除了得忍耐自己的睡意,得分心在我的脚上。
我实在不想多形容那种感觉,闷在鞋子里的脚指,正不由自主、快快
乐乐的钻出袜洞,扭来扭去。
我可以感觉到,破洞似乎越来越大。
我的脚,几乎快要解脱这块烂布的束缚。
这不是跟没穿袜子,没啥两样嘛?
虽然正值秋冬寒凉时节,山上的天气阴凉、微风徐徐从窗外穿入,但
我的额头上,一滴一滴的冷汗无法遏止的冒出来。
「霜子,你怎麽啦?」坐在身边的同学低声的问。「脸色好难看喔。
」
「嘿嘿…呵呵…没啥啊。」我努力的扭动脚指,想要把它们挤回那块
烂布之中,缺少手部帮忙,这项工作特别辛苦。「没事啦!」
「肚子痛吗?」同学说。「还好吧?」
天啊,你们都不能了解,我正在和人类的极限搏斗啊!
我一边想着,一边勉强露出奇妙的笑容。「没事没事!」
我想这时候的我,一定看起来很奇怪,手中的笔尖颤抖、双脚扭动,
简直跟蚯蚓没两样。
没过多久,这样奇异的姿态引起老师的注意。
「晓霜!你怎麽啦?」老师放下厚厚的书,特地摘下老花眼镜倾身向
前。「还好吧?」
「没…没事没事!」我的大脚趾这时正压住了袜洞的边缘,而其他的
脚趾也正慢慢的要归位,但老师的这一声关心,半堂课的努力全部烟消云
散。
破洞因此又扩大了一倍左右。
可是这下子我不敢再轻举妄动了,我很怕等等老师会叫我脱下鞋子,
仔细检查我的脚是为了什麽要这样扭成一团。
我只有屏息静气的忍耐。
等到下课,我发誓,等到下课,我一定要把这双鞋子脱下来,好好的
把这双袜子扭回正轨。
至少,要把脚趾们给塞回去才行。
***2***
下课的铃声还没响完,我已经一马当先的奔出教室。
我溜到大楼後头的防火梯上,小心翼翼的掩上铁门,确定四下无人之
後,紧张兮兮的把鞋子脱下来。
情况远比我想像的严重。
也许是因为之前跑来上课,又经过大半堂课的脚趾蹂躏,这双脆弱的
烂袜子,破的比我想像中更大了。
「妈啊,这该怎麽办?」我面对着两只白晃晃的脚底板,两块破成不
规则形状的烂布,头痛起来。
「一早上都有课勒,也不能回去洗袜子。」我喃喃自语。「乾脆丢了
算了,一早上不穿袜子大概没人会看出来吧?」
我努力的思考着该要如何是好。
「嗯嗯,不行不行,不穿袜子实在是太恐怖了。」我不敢想像自己没
穿袜子的情况,二十多年来,只要外出,我没有不套上袜子的情况。
「哎唷,现在该怎麽办啦!」坐在阶梯上,我拎着两双袜子头痛万分。
「早知道就跷这两堂课去洗袜子,」我紧张起来,常常会自言自语。
「这样有穿跟没穿一样,进退两难,我的妈啊!」
正当我愁眉苦脸、烦恼不已的时候,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你知道,有时候坏事总是接二连三的出现。
挡都挡不掉。
现在我听到楼上的楼梯间,传来重重的下楼脚步声。
如果没穿袜子跟没穿衣服一样,现在我两脚光光坐在阶梯上,简直就
跟裸奔没啥差别。
我很惊慌、非常惊慌,一面急着要把袜子穿上,一面又要套上鞋子。
手忙脚乱,我自己都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而且,一旦人慌乱的时候,作什麽事情都会出问题。
我出了一个大问题。
套上袜子的时候,一个用力,一声清脆的撕裂声,我右脚的袜袜当场
就分屍两半。
现在可好,别说穿袜子,这只袜,已经彻彻底底被我毁掉。
看过樱桃小丸子吗,我可以想见我惨白的脸上,出现那熟悉的一道道
黑线。
「God!」我只能发出这样的声音。
脚步声接近,没几秒,已经到了我後方的转角处。
听脚步声,我想对方是一个男生。
而这时候,我除了希望对方快点离开、忽视我的存在之外,也没别的
方法可想。
我很郁卒啊!这是怎样的一天啊!怎麽会这麽倒楣勒!
我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如果他敢多看我一眼,姑娘我就要摆出我最
泼辣恶霸的脸孔,狠狠的凶过去。
这栋大楼一向是中文系使用,而我今年已经大三,四年级的学长们早
上通常没课不会出现。
会经过这里的,大概只有同系的学弟想抄捷径到楼下的教室去抢位子
。
对学弟凶恶,谅他们也不敢多说什麽。
打定主意,我动也不动的缩在角落,鼓涨气势,准备开火。
然後我听到一阵咳嗽声。
***3***
当然,那是一种表示「喂!你挡到我的路了啦!」或是「你在这里干
嘛?」之类的警讯。
我收敛自己的杀气,凝聚在眼底。
我发誓,这家伙只要再敢给我咳他一声,我就要用死光眼睛瞪过去。
他放慢脚步,慢慢走下楼梯。
不过几步的阶梯,对他来说好像是登天的窄道,他走的这麽慢,等的
我都快要抓狂。
然後他走过我身边。
没有多看一眼、也没过问一声,他扣扣有声的脚步从我身旁离开。
我暗自喘了一口气。
微微瞄了一眼他的背影,格子衬衫、牛仔裤,看来陌生,不太像是系
上的学弟。
我这个人有点恶人没胆,知道对方不认识,自然也不敢太嚣张。
看他转向铁门,我心里放松很多,暗自希望他不要在最後回头多看我
一眼。
正当我这样想时,他就给我回头了。
而且不偏不倚,一眼就看到我那双光溜溜的脚丫,还有我那欲盖弥彰
、想要塞在墙角的袜子残骸。
我想他也一定受到了些许的惊吓,因为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好笑。
「嗯。」他放下抓着门把的右手,下意识的搔搔头发,然後开口了。
「你在这里作什麽?」他问我。
「要你管。」我口气很烂的回答他。
「噢。」他莫名其妙的又瞧了我那缩成一团的脚丫。「你怎麽不穿鞋
啊?」
我想我快要发疯了。
「我…」我努力的想要找个正当理由。「我…我在晾脚,不行吗?」
「……」
「你看什麽看啊。」我凶悍的抛出一记冷眼。「没看过女生的脚啊。」
「是没看过。」这家伙居然给我老老实实的招认。
「……」我有几秒锺几乎气的说不出话来。「那你现在看够了没?」
「……」
停了一会儿,他又摸摸头发。「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干嘛?」
我现在有点觉得奇怪了,这家伙居然被我凶了这麽一阵还不赶快拔腿
逃走,可见他不是我系上的人物,不然,只要是中文系,上从主任下到学
弟妹,哪个不知道姑奶奶发飙起来的利害。
不知者无罪,我想着。赶快回答问题然後赶跑他算了。
「嗯,我想问啊,」这家伙慢条斯理的想了一想,然後伸出手指,指
着墙角的那两块烂布。「那个是不是…是不是你的袜子啊?」
我顺着他的方向往下瞄了一眼。「你说呢?」
「我想应该是。」
「那你还问。」我再度扫出死光眼。
可是这家伙不但不害怕,还饶有兴致的继续问。「你的袜子怎麽会变
成那个样子啊?」
「……」
「好破的袜子。」他的声音,彷佛在赞叹一张绝世不出的大师名画。
我已经快要被这个迟钝的家伙搞的要气绝了。
「你不能这样光着脚丫在学校走喔。」他居然开始跟我说教。「给校
长或是行政人员看到了,一定会被骂,呵呵。」
「……」
「快点穿鞋子,不然等下说不定会着凉生病喔。」他好心的说。
我想这家伙又迟钝、又笨、又呆,不过还算心地善良,我看他的表情
不像是在闹着我玩。
这白痴大概真的以为,不穿鞋子会生病吧。
「你有没有听到我说话啊?」他继续问。「快穿鞋子啊。」
「你烦不烦啊,少管闲事啦。」我没好气的说。
「这样不行喔。」他说。
「能不能请你赶快走啊。」我很无奈的猛翻白眼。「拜托拜托好不好。」
「那你等下得穿鞋子。」他不死心的说。「不能光着脚在学校乱跑。」
「好啦好啦。」
我开始觉得这一切都莫名其妙的好笑起来。
***4***
上课之前,我已经成功的销毁了证据,把那双袜子包在好几层的卫生
纸中,扔进垃圾桶。
为了防范系上同学发现、认出这双袜子的主人,我还特地跑到外文系
的厕所里丢弃「赃物」。
哼哼,这样就天不知地不知,谁也不晓得我的糗状了。
当然,我和那「家伙」除外。
上课的时候,我心里面还是忍不住有点怕怕的,毕竟,这是我打有记
忆以来,第一次光着脚在外头乱跑。
我心里总是有那麽一些揣揣不安。
但是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有个家伙居然看到了我的糗状,而且,
还逍遥在外。
我不知道他会跟谁放出这个消息,我甚至搞不清楚他是哪个系、是学
长还是学弟。
我只要想到,也许他可能会在吃饭喝茶的时候跟旁人闲聊起来这件事
情,就会觉得头皮发麻。
其实说还好笑,这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问题。
讲就讲,谁怕谁。
弄破一双袜子,又不是发射一枚核武,有什麽好大惊小怪的。
我就不相信有人生平没穿过破袜,好嘛,顶多不是像我的那样破。
那又怎样!那又怎样嘛!
可是我想起来还是忍不住烦恼,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烦恼什麽,那种感
觉,就好像是自己考试作弊被旁人逮个正着一样。
而这个「旁人」,又是陌生的家伙,毫无交情。
丢脸啊。
上完早上的课之後,一回宿舍,我立刻搜括洗衣篮中所有待洗的袜
子出来,彻彻底底的刷了一遍,用吹风机一只一只的吹乾。
「怎麽可能嘛,」我边吹、边跟室友阿菁说。「今天早上居然找不到
一双可以穿的袜子。」
「…」菁的表情怪异。「袜子啊…」
「对啊,你说这有没有道理,我的袜子库存量居然急速减少。」我说
。「难道是上次洗衣服的时候被我不小心丢到哪里去了吗?」
「大…大概是吧。」菁说。「我看…我看你等下次回家的时候,在公
馆夜市多买几双好了。」
「也只有这样。」我说。「害我今天糗死了。」
「嗯…,」菁说。「发生…发生什麽事了啊?」
「就是…就是…」我犹豫几秒钟,不知道该怎麽解释,於是决定什麽
都别说。「反正就是很糗,哎呀。」
「噢……」菁支支吾吾的哼了几声。「那…那就算了。」
「反正很奇怪啦!我的袜子怎麽凭空消失了三双啊?三双耶!」我数
着桌上的袜子。「看,少了三双,我不可能一次丢掉三双袜子啊!」
「丢了…丢了就算了啦!」菁说。「就不过是三双烂袜而已嘛,唠唠
叨叨的没完没了。」
「哎呀,你不知道啦,我没穿袜子感觉就跟没穿衣服一样。」我咕哝
着。
「那你下次给我只穿袜子、全裸出去上课,这样就是穿了衣服了唷!
」菁凶巴巴的说。「吵死了,你这个碎碎念的家伙。」
我不敢吭声,这个房间里,阿菁的地位最高,她要是真的不高兴起来
,我的声韵学考试就没人罩。
「喔,我问你一个人,看你认不认识……」我慌忙改变话题,把见到
的那个家伙的外貌稍稍说了一遍。「有印象没?是哪个系的啊?」
阿菁这人有个厉害的地方就是交游广阔,因为她在通识办公室打工,
所以几乎跟每个人都多少有些接触。
「你在哪里碰到的?」她皱皱眉。
「荟萃三楼。」我据实以告。「他好像从五楼走下来。」
「嗯,是研究所的学长吧。」菁说。「讲起来好像有点印象,可是我
也不确定。」
「问你白问了。」我不高兴的说。
「那你就不要问我啊!」菁哼了两声。「当我电脑啊,你说长相我就
得告诉你他是谁。」
「……」
「你今天下午有没有课啊?」
「没有,可是我要去书苑值班。」我说。「你勒?」
「下午没事,睡觉去!」菁说。「回来的时候记得帮我买晚餐,我不
想动了。」
「喂喂!」我喊。「哪有这种事情。」
「你想不想要声韵学笔记啊?」菁爬上床,掀开棉被。「还是想要孤
军奋斗,挑战期中考呢?」
「……」
「我要吃排骨便当,记得了唷。」
菁的声音,从棉被里传出来。
***5***
我很不爽的去书苑上工。
流年不利,今天特别倒楣,前一班的学弟才走没多久,厂商就送书上
门,他们说车子开不上斜坡,所以放在书苑前的楼梯下。
楼梯不能使用拖车,我得自己把它们一箱一箱的扛上来。
总共八大箱。
佛祖可怜我,我想我这一生,没有比这个时候更怨恨自己的学校地势
高斜、处处都是楼梯的设计了。
十几阶的狭窄楼梯,现在成了我的夺命断魂路。
又拽又推,连着骂脏话,我现在只想找个倒楣鬼来代我受苦受难。
女子无才便是德,而我有了点才,现在居然要在这边受折磨。
这就是天谴吗?
虽然如此,我还是凭实力一次一箱的搬了两三个箱子送进书苑,花了
三十分钟。
然後我决定这种停止这种可笑的劳力付出。
这个世界上总有待罪羔羊的存在吧?我站在书苑门口想着。
书苑的对面,就是学生来往、生意兴隆的小吃部。
我观察着来往的人群,想要从中找几张熟悉的脸孔,同学也好、学弟
、学长也好,反正,总是会有可利用的家伙出现吧?
我很快找到自己的目标。
「学弟!」我对抱着便当的学弟招手。「过来过来。」
那是建筑一的小萝卜头,他们几个,没事常爱躲在书苑的小隔间里吃
便当。
「?」笨学弟脸上露出迷惑的神色,但不疑有他的走近。「学姊怎麽
啦?」
我看着他的便当,问了一个笨问题。「你还没吃饭喔?」
「对啊。」他獃獃的回答。「我在等人。」
「噢。」我想了想。「你等等有没有课?忙不忙?我请你喝个咖啡。」
「真的吗?」这笨蛋马上中计。「我下午没课啊,我很闲。」
「呵呵,太好了。」我立刻抓住他的外套。「学姊请你帮一个忙,你
既然有空,就不可以不答应喔。」
「我!!」学弟的表情很惊骇,他这时候想要找什麽理由都来不及了。
「帮我把下面那几箱书搬上来,搬上来我请你喝咖啡。」我指着远处
楼梯口的书箱说。
「不…不会吧!」学弟的眼睛看到那堆纸箱,几乎瞪凸出来。「不会
吧!」
「当然会。」我说,顺手接过他手中的便当。「搬上来之後我请你喝
咖啡,福利社现在的XX牌咖啡大减价,只卖十元呢,喝那个最划算了。」
「可…可是…可是我…」学弟的表情非常哀痛,他现在知道自己中了
怎样的诡计。
「别可是可是的了,你到底是不是男人啊!」我凶。「是男人就给我
去搬,话那麽多碎碎念吵死了。」
「我…我…我的便当……」
「等你搬完纸箱在吃便当,还有咖啡饮料。这样的待遇不错吧。」我
奸笑。「别杵在这边当木头,快点帮我把东西搬上来,我在书苑里面等你。」
***6***
坐在书苑里,我打开电风扇吹了吹。
凉风袭来,顿时所有的不快都烟消云散。
我把学弟的便当放在柜台的抽屉里,以免他趁我不注意的时候挟带「
赃物」脱逃。
便当的香味慢慢传到我鼻尖,嗯,排骨便当的味道实在不赖。
於是我当场下了另一个决定。
很贱的决定。
当笨学弟吃力的抬着第一个箱子,步履蹒跚的走进书苑大门时,发现
我正愉快的吃着便当。
他的便当。
「啊!」他大叫,手一松,整箱书摔到地上。「便当!」
「干嘛大惊小怪!」我脸色一板,马上凶过去。「没看过别人吃便当
当啊?」
「我…我…可是那是…」被我一凶,这孩子几乎说不出话来。「可是
…可是那是我的便当啦!」
「你还没吃过啊,现在又不能吃,先给我吃好了,不然等一下便当就
会凉掉。」我振振有词的说。「等你搬好了我再帮你买一个。」
「可是…是…可是…」
「可是什麽,笨蛋,你看你把书摔到地上要摔坏了啦!这个很贵耶。
」我沉下脸色。「这不是几个便当就可以解决的问题,你想要我赔钱喔。」
「我……」
「好了好了,废话少说,去把其他的搬上来。」我故意忽视学弟的悲
惨表情。「拖拖拉拉,你这样还算是一个男人吗?」
坐在柜台前,我觉得很得意。
老实说,我真该是一个从商的材料。
我愉快的看着学弟搬运着一个比一个更重、更大的箱子走进书苑,打
心底的觉得轻松自在。
搬到第三个箱子,这笨蛋终於撑不住了。
「唉唷、唉唷,我好饿啦!」他对着吃饱、正在悠闲发呆的我喊。「
学姊,人家好饿啦,我不要再搬了。」
「这样就不行了,你到底是不是男人啊。」我骂。「一点用都没有。」
我一向知道男孩子的自尊心有多高,你可以骂他笨、骂他呆、骂他没
风度、骂他没修养、骂他没道德……就是不能骂他「不是男人」。
这对他们来说,就像是在心上剜上一刀。
然後,他就要抓狂给你看了。
他非证明自己「是个男人」不可。
学弟现在就是这种处境,我很同情他。
穿过大门,我隐约看见他脸红脖子粗的在扛着最大的那一个纸箱爬上
阶梯,情况危急,重心不稳的摇摇晃晃。
「笨蛋。」我骂,然後冲出去。「笨蛋!你小心一点。」
「好…好重啦!」他涨红着脸。「学姊!帮一下。」
我钻过他的身边,从後头撑住了纸箱。「笨蛋,小心点,不要往後退
喔。」我警告他。
「嗯。」
有了我的帮助,他轻松多了,一步一步稳健的往上走。
「笨蛋,一点用都没有。」我在後头咕哝。「搬个东西还要劳师动众。」
「哪有我……」这笨蛋受不起刺激,马上回头来跟我顶嘴。「我是…
啊!」
重心突然後倾,我的手一下子撑不住,连带着整个人都往後倒。
我想我这下子可惨,这楼梯说长不长,狭窄陡峭倒是相当危险。
我可以想像自己头下脚上的的躺在这楼梯上,一整箱书压在胸前的惨状。
这不是断几根肋骨、扭伤大腿就可以解决的问题。
***7***
我常常想,也许人的缘分就是注定的。
你总会在最适合的时候,碰到那个最适合的人。
感谢阿灿,他一生中,大概没有比那个时候出现更令人来的感激万分。
他从後头推开了整个箱子,纸箱滚下楼梯,摔了个乱七八糟。
不过,他也挡住了我仰天後倒的冲力。
我只感觉自己倒在一堵墙上。
「妈的你白痴啊!」我好不容易站稳脚步,立刻对着正面的学弟开始
炮轰。「你想摔死我呀?叫你不要後退你还回头说话,不想要命了你!」
「我…我…」学弟尴尬的发出几个音节,想辩白也说不出口。
「你几岁了啊?白长这麽多肉全是脂肪,一点用都没有,搬个箱子也
出问题。」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我气的不得了。「瘦弱成这样,你没吃
饭啊!」
「我…」学弟苦着脸。「我就是没吃饭嘛!人家肚子很饿。」
「没吃饭,当然没吃饭,」我哼。「这种表现谁会给你饭吃啊!」
「你们能不能等等在讨论吃饭的事情。」有个声音从我背後传来。「
这些书该怎麽办?一地都是。」
我没好气的回头。「送进书苑啊,这不是废话嘛?」
然後我就看到他。
我一眼就认出这家伙。
哇哇哇哇!就是他!就是他!
这个剧情比言情小说还唬烂,不过是事实;就是这家伙,就是这家伙
早上在楼梯间抓到我光着脚丫。
我想我的下巴就要摔碎在地上了。
在我反应过来之前,学弟已经抢着冲下去捡书,嘴里还连连道歉。
「学长学长,对不起。」学弟说。「抱歉,有没有摔到你?」
「还好啦。」他说,扭扭手腕,也走下楼梯去帮忙。
学长?我想了两秒。
好啊,原来是建筑系的。
「这箱东西实在不轻,你以後搬这种东西要小心点。」那个学长说。
「不要拿自己开玩笑。」
「我知道。」学弟回答,同时满怀恨意的朝我瞄了一眼。
我立刻回他一记更凶狠利辣的眼神。
「我帮你好了。」善良的学长说。「还有一箱呢。」
有了帮手,剩下的两箱书也就顺利的运上来了。
我把散落的那些书先找了空柜子放起来,整理一阵,看起来并没有太
大的损伤。
还是可以卖得出去。
搬完新书,那两个老大靠在店门口的椅子上,大剌剌的坐着。
「学姊,我要吃我的便当。」学弟喘着气喊。「我要便当!」
「紧张个屁啊,会给你啦。」我打开钱包,取出现钞。「我去帮你买
,你帮我看店喔。」
临出店门,学长老大说话了。「顺便帮我买好不好?」
你算哪根葱啊,居然敢叫老娘去帮你买吃的,我心里这样想;不过还
是面带笑容。「好啊,你想吃什麽?」
「我要鸡腿便当,」他掏出钱。「顺便帮我买一罐奶茶。」
我勒,他很习惯呼喝别人嘛!
可是我没当场表现不耐烦,为了顾全面子、为了答谢他方才的「救命
之恩」,跑一下腿也就算了。「好,你们等一下噢。」
没走多远。「喂喂!记得便当里要帮我加一匙辣椒酱!」他在我身後
大喊起来。
***8***
这是我和阿灿第二次碰面。
当然这个时候,我们还不是朋友,我们连认识都称不上。
我对他的印象只有简单的几句叙述,建筑系、学长、看起来很有力气
、蛮好说话的家伙。
除此之外仍然一无所知。
後来我知道这家伙已经毕业好几年、当完兵後在系上当助教。
看他的外表,很难揣测他已经这样「衰老」。
阿灿总是嘻嘻哈哈,声音非常响亮,有时候打老远就可以听到他说话
的声音。
建筑系系办地理位置相当「优良」,从女宿舍到文学院,一定得经过
他们的大本营。
当我认识阿灿之後,几乎每天都会在建筑系内外看到他。
点头应声、或是简简单单的一个招呼,我们就像是平常朋友一样。
我们也没有什麽需要特别交谈的地方,事实上,有时候一天之内见面
的次数多了,打招呼也变成一件厌烦而虚伪的事情。
我会当作没看到他这个人,然後从附近的楼梯、出口赶快离开。
我并不像有些人那样,很容易就能和四周的陌生人结交、热络,对我
来说,那是相当困难的一件事情。
我的自我防卫心,相当强。
没办法,我真的不擅长与人交际;面对熟悉的朋友,我会使尽全力耍
宝、逗笑,但是面对外人,那就一反常态,完全造作了。
很多朋友在不认识我以前,都对我有一种严肃的印象,这些印象来自
於报告、开会的照面上,他们会觉得我看来是那种从里到外都是专业,都
很冷静的家伙。
讲话不留情面、质询咄咄逼人、不苟言笑的个性,遇到任何事情都无
动於衷、冷冷淡淡的应对。
等到真的认识我之後,通常只能用「吓的半死」来形容他们的表情。
「落差太大、太大。」阿菁在某一次闲聊的时候对我猛摇头。「你不
知道,当我们知道要和你同寝室的时候,我们有多紧张。」
「有啥好紧张的。」我说。「我又不是酷斯拉。」
「大家都传言你是凶神恶煞、标准的黑魔王啊,」阿菁说。「我们听
了好多你的传言,像是不给老师留面子啦、当众数落学姊、痛批主任……
大家都对你很头痛勒。」
「我那个时候是有点气焰太高,我知道。」我生气的说。「可是也没
有到不敬师长的地步啊。」
「没办法啊,见识过你在系学会上质疑经费支出的精采表演之後,这
些传言就更加真实可信了唷。」
我开始翻白眼。「可是那次开会,你们也很生气嘛,帐目出一堆问题
、亏空这麽多,大家不都在追问经费流向问题……」
「可是就只有你一个人敢跳起来,对着会长拍桌子大叫『作假帐谁不
会,少浪费我时间在这边听你放屁唬烂!』啊,」阿菁忍耐的笑,「大家
都吓傻眼了,中文系开会起来居然有这样霹雳火爆的演出。」
「那是因为他说谎啊!」我不平的嚷。「拿着一堆数据在那边自说自
话,分明当我是白痴,真要气死我了。」
「可是,你是女生啊。」阿菁说。「女生不该这样子的。」
「哼,反正我知道你们对我有偏见。」我嘟哝着。「我就知道你们有
偏见。」
「哎呀,你搬进来之前大家是真的很紧张、很担心啦,可是,」阿菁
忍笑着说。「等到後来你搬进来,有一天我发现你跟小帆正在说笑话……」
「说笑话?」
「你不是说你小时後第一次看见活生生的牛……」阿菁先是拚命隐忍
,最後终於哈哈大笑起来。「你说,你第一次看见牛,对你爸爸说了什麽?」
「那个啊,我说,」我想想自己也笑起来。「我说,天啊,老爸,这
只『狗』长的真肥,牠还长了两只角耶!」
「哇哈哈哈哈哈哈!」菁已经不支倒地。
「这有什麽好笑的嘛!」我有点不好意思。「我生长在城市,从来没
看过牛啊,我是城市小孩嘛。」
「哎呀哎呀,反正就是笑死我了,」菁哈哈大笑。「後来我才发现你
很会搞笑的说,只是出了房门又是一个样子;有时候在系上看到你,有点
不跟你打招呼呢。」
「我真的会这样双面吗?」
「差很多的唷,我比较喜欢在房间里的那个你;」菁说。「虽然我不
知道为什麽你一直不敢表现出真正的自己,但是我想,那个真正的『你』
比现在外在的『你』好相处、和善温柔多了。」
「不都是『我』嘛,没差别啦。」我说。「而且我已经习惯用那样的
表情面对外面的世界了。」
***9***
可能是个性的关系,从小我就觉得最好不要把自己的真感觉、真性情
表现出来。
不知道为什麽,我就是不愿意让别人看见我的真实面。
我自己知道,自己有很多面孔。
面对不同的人,我就拿出完全不同的表情和态度。
这不是虚伪,这是保护自己的方法。
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是有毒的刺,谁知道什麽时候、什麽地方我会被毒
刺扎中,太表现自己的真实,就会增加被伤害的机会。
戴上假面具,就算被刺中,脸上的痛苦别人也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就减少再受伤害的机会;他们以为我不在乎,或是没感觉
,或甚至是没刺中……,至少,他们摸不清楚我的底细,所以不能再更深
伤害我。
这样的想法,是在我成长以来,不断受到伤害之後所产生的应对之道。
只有这样,才能保护我的存在。
当然,也许因为我戴着这样的面具,所以也很难真实的接触到旁人。
我刚开始也很犹豫,毕竟我也需要跟别人接触沟通,才能活存。
人是群居的动物,这是无可置疑的真理。
但是後来我发现,只要打开一小块「禁区」,让我准许的朋友、亲人
进入就可以解决这样的问题。
我还是可以和外在联系、生活在团体间。
我开放我某些范围的「自己」给他们了解,也了解「部分」的他们。
互相满足,这样就很足够。
我没有必要要把自己赤裸裸的展现在他人面前,冒着被伤害、被刺、
被戳、被试探的危险。
我把大部分的自我封闭起来,在安全范围内,我展露自己;其他的,
我藏的非常隐密。
就像是穿了袜子的脚一样,打死不露出来。
在阿菁面前的我,当然和其他同学面前不一样。
她能看到的「我」,的确是比一般人多,但,那也不过只是我多面化
的一部份而已。
真正的「我」,老实说,因为太久没出现,我自己都搞不清楚到底把
它放在哪里。
也许不存在吧,我想。
也许早就遗忘了。
遗忘也好,这样我就不必担心「真实我」会一时失控,突然出现。
戴着假面具过日子,其实也不坏。
***10***
後来有一次系上放电影,时间在晚上。
电影看完,已经有些晚了,我在系图碰到大四学长,他们正在准备研
究所考试,忙的昏天暗地、闭关好一阵子不见踪影。
对於研究所这一条升学路,我一直是好奇的。
毕竟,当学生是一件再幸福不过的事情,而我很想继续保持这样的幸
福生活。
所以就找了些准备方向、心理建设的问题问问学长们,想藉由他们的
经验吸取教训,为以後作准备。
没想到一聊就聊开了;我想,学长们大概孤军奋战久了,心情相当寂
寞,现在有人能过来听听他们的苦水,而且把这些苦水当成珍宝一样的谨
记,或多或少,让他们舒缓了很多。
所以我们一直聊、一直聊,东扯西拉,从该准备的科目教材,到补习
班的选择、出题老师的八卦和系上老师的奇闻轶事等等,讲个没完没了。
等到系图里的咖啡被我们一杯杯的喝光、饼乾也吃的乾乾净净,这才
发现已经凌晨时分,天都快亮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也是这麽能聊的长舌妇。
「我累了啦,」我说。「我要回去睡觉了,明天还有课。」
「那你赶快回去吧,」学长们说。「这麽晚走暗路回宿舍会不会碰到
坏人啊?我们送你回去好了。」
「免、免。」我连连挥手。「我自己回去可以了。」
「要小心喔,学校里很多大野……」一个学长贼笑。「…狗的唷。」
我对他的捉弄,狠狠的扮了个鬼脸,然後赶快离开。
我好累呢,老实说,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
「聊天果然也是要花脑筋的。」我喃喃自语。
从文学院回到女宿舍,是一连串的上坡楼梯,我一向讨厌走楼梯,所
以取道比较偏僻的上坡小路。
小路上没有灯,夜里山中起雾,暗色的夜里,浓浓的雾色让什麽东西
都看不见了。
四周一片寂静,凉凉的夜风吹拂,带来树木、泥土的气息。
这种自然气味,在沁凉的夜里,显得非常清新、非常澄净透彻,我每
呼吸一口气,就可以感觉到彷佛自己被泥土、树木、野草、花、雾、夜…
包围起来,那是说不出来的滋味。
觉得自己好像被天地同化一样。
这个世界好像就在我胸口昭示着它的绝对存在,告诉我,我是多麽渺
小的一个个体,而它,才是宇宙的主宰。
我可以感觉神秘、未知。
还有自然的温暖、爱、关怀。
这些感觉并不互相矛盾,反而奇异的调和。
在我的呼吸间调和。
我简直是獃住了。
我停下脚步,闭上眼睛,站在坡道上,一口一口的呼吸着。
那真是说不出来的自由和舒服,说不出来的,只能感受。
这个时候突然我觉得好寂寞。
好寂寞喔。
我感觉到这麽美妙的经验,竟然不能与其他人分享。
我身边没有人能跟我讨论这样的感觉、这样的感动,我是那麽孤独的
一个人啊。
阿菁在宿舍里,现在想来已经睡了,我不可能立刻冲上楼去把她挖起
床、拖出房间,让她跟我一起感觉这样的环境。
就算我可以去把她叫起来,她也不能体会我想要表达的意思。
她可能会抓起狂来把我狠扁一顿,叫我立刻闭嘴回去睡觉。
她不能了解的,没有人能了解。
没有人能够了解,我在这个时候感觉到的一切。
除了我自己之外,这个世界上,无人能和我身感同受,没有人、没有
任何人。
我好寂寞、好寂寞。
我吃惊的听见自己的心在哭着。
「谁啊,谁来了解我吧,来了解我的感觉吧。」我的心,哭着喊。
这样的夜里,它哭的那麽响亮、那麽大声、那麽悲哀。
可是,谁也不会了解我,谁也不能理解我。
因为,在很久以前,我就把这样哭泣的心掩埋起来了。
***11***
我实在觉得很悲哀啊,一个人这样孤独寂寞,却又说不出来。
以前我常常听到朋友说「因为寂寞所以谈恋爱」这样的话,当时我并
不相信的,现在我可以体会这种感觉了。
嘿,寂寞这种东西,严重起来可真的是很要命的呢。
至少我现在就感觉到这样的要命。
四方宁静、一片山气,这麽深的夜里,接近黎明的深夜里,我想,万
物都睡了吧。
寂静,让我更觉得孤单。
我一个人,站在这样的静默中,无言的哭起来。
刚开始只是掉眼泪,第一滴泪水沿着脸颊落下时,我真的是吃了一惊。
我不是个爱哭的人。
尤其不在外头哭。
我很能忍耐的,无论在生活中碰到怎样的挫折打击,面对人的时候,
我总是笑的。
哭,是示弱,所以我不哭,从来不在外人面前哭。
只有一次例外。
电话里,我对那个家伙痛哭。
我哭、我求,我像白痴一样伤心欲绝,我把自尊放在他面前求他踩。
但是我的眼泪,并没有唤回他,也不可能唤回他。
所以我发誓从此以後自己再也不要哭,不要在外头哭。
就算是在那段感情过度的时期,我也一滴泪都不流。
有眼泪,就吞到肚子里去,就算再痛,我也要微笑。
这是我唯一的生存之道。
但是现在我在哭,站在这里哭的像个小孩。
我觉得很伤心,却又真说不出来什麽道理。
心,是会痛的东西,我这下子明白了。
我痛的在哭呢,我想着,用外套袖子拚命擦眼泪、鼻涕,最後乾脆蹲
下来痛痛快快的哭个过瘾。
我感觉到身体里面有另外一个「我」,它正狂喊着自己好寂寞、好可
怜、好痛苦、好累、好伤心好疲倦……,它挣扎着要出来,却又害怕着什
麽。
我讨厌这样自怜的感觉,却又阻止不了自己没完没了的坠落。
我拚命的想要把那样的感觉压下去、抑制下去。
可是我的眼泪却不听使唤的奔流,我的脚也无法移动。
我蹲在那个斜坡上,像孩子一样的痛哭流涕。
等到我有力气站起身,天色已经发白了,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哭了多久
,只觉得一阵头昏眼花。
天光微微映照,雾色更浓、更深遂,眼前只是一片白茫茫,淡淡的白
、伸手不见五指的白。
我站起身来喘气,整个袖子都湿透了,墨绿色的外套上留下深黑色的
泪渍,我抬起手指想要擦擦眼边剩余的泪珠。
「喂,用这个擦啦。」
有一个人从层雾中突然走出来,站在我旁边,他递出了一叠皱巴巴的
卫生纸。
这个人,就是阿灿。
***12***
我真的被吓到了,结结实实的骇的半死。
「你……」我想我那瞠目结舌的表情,看起来一定相当可笑。
「拿去擦啦。」阿灿说。「用卫生纸擦眼泪比较好。」
我没接过卫生纸,我只是不可思议的看着他好半晌,脑中一片混乱;
现在该怎麽办呢?我该说什麽呢?这下糟糕了,这样的状况我该怎麽面对?
我头痛的厉害。
「拿去啊,」他说,硬是把卫生纸塞到我手上。「拿去用。」
「我不用这个…我是说…我…,」我胡言乱语的说了几句,突然脸色
一沉。「你在这里干嘛?你躲在这边偷偷摸摸的看我哭啊!」
「没有啊,我在这里很久了耶。」他无辜的说,手指了一下附近的教
师宿舍大楼。「我刚刚才从那边回来,想抄小路回系馆,结果就看到你在
这边。」
「那你为什麽不出个声音?」
「你都没发现我呀,」阿灿说,「我想你哭的这麽厉害,乾脆让你哭
个够本吧,不好打扰你勒。」
我想我气的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
「谢谢你的善良。」我咬着牙说。「非常感激。」
「哭一哭好一点了吧。」他笑了笑,雾色中,我听见他轻松的笑声传
来。「哭出来之後就好过多了,对不对?」
当然不对,被别人看到,我会好过吗?我心里怨恨的想。
「我送你回宿舍,」阿灿说。「天都快亮了,你还在外头乱跑。」
「不必了,谢谢你。」我忍耐的说。「我自己可以回去。」
「呵呵,说不定路上会碰到色狼呢。」他笑。
没有比碰到你更让我头痛的事情了,我想。
「只有一点点路了,」我刻意的加重语气。「不必麻、烦、你。」
可是我的不悦,似乎无法让他感觉到。「不行,我说送你就是送你。
」他斩钉截铁的说。「我可是循规蹈矩的老师喔,放心,不会对你怎样的
,我保证不对你毛手毛脚。」
这不是毛手毛脚的问题,妈啊,我是看你就烦啊!我心里大喊着,可
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我转身就走。
他跟在我身後,亦步亦趋的尾随着。
「我问你一个问题好不好?」
快靠近宿舍大门时,他突然说话了。
「什麽问题?」我不耐烦的说。
「你啊…你啊,是不是很…」他犹豫的哼了几声,「我是觉得,只是
推测而已喔、只是推测,我想…也许啊……」
「到底你要说啥啦?」我停下脚步,转过头去瞪着他。「你能不能明
快果决的说话啊?」
「我是说…」他想了想,然後深吸一口气。「我是说,你是不是很讨
厌我啊?」
「啊?」
我又被吓了一跳。
这个家伙,怎麽老是会说出、做出一些让我手足无措的事情呢?
「是不是啊?」他专心的看着我问。「你是不是很讨厌我啊?」
当然啦!我心里想着,你这个超级讨厌的家伙,每次碰到你都没好事
发生,叫我怎麽高兴的起来呢。
可是当然我不会这样回答,礼貌嘛!礼貌上当然我不能这样说;而且
,对方是『老师级』的人物耶,虽说跟我的系所不同,但是尊师重道的观
念,我起码还有一点。
「不会啊。」我淡淡的说。「我不会讨厌你啊。」
「真的吗?」阿灿疑惑的皱起眉头。「可是我觉得你讨厌我。」
废话,那是当然的啦,我当然讨厌你。
「那一定是误会。」我冷静的说。「我并不讨厌你。」
「那为什麽你每次碰到我,就算跟我打招呼,眼睛也不看我。」他说
。「你好像不喜欢看到我。」
我觉得头皮发麻。「这是我的习惯啊,」我说。「我不喜欢看着别人。」
「真的吗?」
「真的啦真的啦。」我赶紧澄清。「我真的不讨厌你喔,你不要乱想啦。」
「……」他无言的想了几秒钟。
我无措的低头,瞪着自己的鞋子。
「老实说,」阿灿说。「刚刚你说的我一点也不相信,我觉得,你、
讨、厌、我。」
***13***
去、去你妈的。我听见自己嘴里无声的诅咒。
「你不相信那我也没办法。」我放弃似的说。「我没办法跟一个无法
沟通的家伙解释这种问题,我说了什麽你都没听进去嘛!」
「是因为你在骗我啊。」他说。「你明明就讨厌我。」
「我哪里讨厌你!」我有些生气了;就算是我骗你,你也不要说出来
啊。但是嘴上我还是很硬的。「我哪里骗你!哪里讨厌你啊!」
「你当然是在骗人,你很会骗人呢,」阿灿说。「看你的眼睛就知道
了。」
眼睛?眼睛?我的眼睛?
我现在真恨不得赶快溜回房间去找一面镜子来仔细检查我的眼睛。
人家说「眼睛是灵魂之窗」,或许真有点道理,否则,他怎麽看得出
来我在说谎。
我向来是说谎高手,为此,我还挺自豪的。
骗,对我来说不过是一个生活的「技巧」而已,擅用骗术,我可以让
自己过的很好,我可以应付许多困难、从容自若。
有时候,我甚至会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在骗人,因为我做戏的太真,
连我自己都迷惑了。
像现在,当我告诉阿灿说我「不讨厌他」的时候,再另一方面,我已
经在调整自己的心态,做出一脸被他的疑问激怒的表情。
我用表情,让他知道,他提出的是一个多麽可笑的问题。
这个问题,已经质疑到了我的人格,为此,我愤怒。
这样的表情、方法总是屡试不爽,骗倒了很多人。
我也一直套用不误。
但是现在,这家伙居然说我在「骗」人。
「你对每个人都这样?」我改变话题,决定避开『骗』这样的问题。
「你会对每个人都问这样的问题,什麽你讨不讨厌我之类的……」
「不会啊,」他老实的说。「我只会对讨厌我的人问这问题。」
「……」
「你讨厌我吗?」他继续追问,「讨不讨厌我呢?」
我几乎想要把他打昏,挖个洞把这家伙活埋。
「我为什麽要回答你,」我气的胡言乱语。「就算我讨厌你那又怎样
?」
「你果然讨厌我。」他开始微笑。「我就知道。」
我发誓,如果我手上有什麽利刃之类的东西,绝对会往他身上招呼过
去。
可是我没有。
现在我只想摆脱他,和他无聊的问题。
「我要进去了。」我冷冷的说。「晚安,谢谢你送我回来。」
「可是我问题还没问完,」他有点着急,「你不能这样就烙跑啦。」
「我要睡觉了,明天还有课。」我说。「什麽问题都请等到我有空闲
再说。」
「可是我……」他发急,想要拉住我的袖子。「喂!」
我甩也不甩的扭头就走。
管他什麽问题,现在我最需要的东西就是睡觉。
我一定要把刚刚的事情在睡梦中都忘光光、忘光光、忘的乾乾净净毫
无介怀。
这家伙,我再也不想碰到了。
***14***
我一觉没睡好,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
阿菁听见我翻身坐起的声音,从书桌上抬头。「醒啦。」
「这不是废话吗,」我揉揉眼睛。「现在几点?」
「快十二点了唷,你也该起来了,下午不是有课?」
「对啊,比较文学。」我摇摇头,『碰』一声的倒回枕上。「噢,我
真想跷课算了。」
「你上个礼拜也没去上课呢,太离谱了唷。」她提醒我。「对了,我
听你上次说这周要交作业,写完了没?」
「作业啊…作业,嗯,」我在睡意朦胧间重复的念了几遍这个名词。
「作业…作业!啊!!!」
「看来还没写完。」菁老神在在的说。
「妈啊,我要交作业!」我从床上翻身起来,动作迅速的跳下楼梯。
「我死了我死了,我没写作业!」
「天天看你忙着玩电脑,会写才有鬼呢。」阿菁幸灾乐祸的说。
「哎唷喂呀,你还在旁边给我笑,」我喃喃自语的念,抓起书架上的
书猛翻。「我现在很痛苦勒。」
「哼,谁叫你之前都在混呢。」菁不为所动的冷笑。
朋友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一脚踢。
太过分了,我被踢的好痛。
我知道这一周要交的是一篇读书报告,大概两千字左右就好。
我从书架中找出上次从图书馆借来的这本书,心里有点安心,不知道
是哪个老师说的,「写报告之前,如果找到你的书,就成功了一半」。
至理名言,我完全同意。
现在我已经成功了一半,剩下的另一半就是要把这本书读过一遍,然
後制造出两千字的报告就好。
我在书桌前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的读着书,把所有的文字全都
塞进脑袋。
至於塞进去之後要怎麽写,那就是看运气问题了。
运气好,找到一个好的立论点,两千字信手拈来绝不成问题。
运气不好灵感不对,那就算要掰出两个字都有困难。
我草草读完了书,有了个大概印象之後就摊开稿纸开始振笔疾书。
比较文学课的老师年纪大了,个性有些奇怪,他不喜欢学生用电脑排
版打字,印出一叠整整齐齐的报告,他认为这样的报告,「没有人气」。
所以上这堂课的学生,无不乖乖拿起稿纸、原子笔写出报告。
对我来说这真是一个坏消息,毕竟,也许是因为网路玩多了,打字起
来的速度比书写速度快得多。
也顺畅的多。
要我拿起笔一划一划的在纸上刻字,脑袋里的东西早就不知道飞到哪
去了,更别提把它写出来。
不过总是该感谢,老师毕竟没要我们用毛笔写那蝇头小楷。
那样的要求,才真的会逼死学生呢。
「喂,你该上课去了。」菁提醒我。「快一点了唷。」
我看看时间,果然,是快要上课了,而桌上的报告才完成不到一半。
我决定先抢到教室去占个靠尾端的位子,趁上课时间把剩下的写完。
「那你得快一点。」阿菁说。「你们班上一定有很多人也想抢後排位
置。」
我换了衣服,匆匆抓着背包出门了。
***15***
赶到教室之後,我顺利抢到位置,於是低头继续猛写。
老师的习惯我很清楚,他会要求在中间下课时间内把作业交齐,如果
此时不交,也就不必再交了。
准备挨当吧。
教室中早来的几个人,各踞桌子一端,埋头拚命,想来原因也和我一
样。
我实在有点无奈,不过也只得认命。
於是整整一堂课,老师到底在说些什麽我是一点都听不进去的。
我的手拚命写,写了什麽我实在也不清楚,只知道一些名词、单句不
段的重复出现,中间还要参杂更多只为了「灌水」性质的字眼,总之,在
下课前我已经把两千字写出来了。
薄薄的几张稿纸,写的我眼泪都要掉下来,手酸的不得了。
但是终於写出来了耶,这个世界上,果然没有什麽叫做「不可能」的
事情啊。
打下课钟前,我得意的重新看了看自己写的作业,然後装订。
抬起头,台上的老师仍然专心的自言自语着,他说话,没人听得懂,
也没人愿意听得懂,大家都在底下奋战作业,根本不曾抬头瞧他一眼。
我有点同情老师,又有点骄傲自豪,毕竟现在我写完了作业,身分就
和这群还在两千字里怨声载道的家伙们相去甚远了。
然而当我顾盼自若,心情愉悦时,我发现,教室门口站了一个熟悉的
人。
然後我的脑袋,就忍不住剧烈痛起来了。
中场下课的时候,我趴在桌上装睡。
我不想出去和这家伙照面,一点都不想。
我希望他最好有自知之明,赶快给我滚蛋,不然,等我抓狂起来,大
家都要走着瞧。
可是我轻忽了这人的脸皮厚度和他的感觉神经迟钝。
因为当他发现我准备倒在桌上休息的时候,就乾脆走进教室里来了。
「嘿。」他拍拍我的脑袋。「起来起来。」
我忍耐着,不要在众人面前跳起来杀掉他。「干什麽啊?」我装出一
副很慵懒的睡意。「人家要睡觉啦。」
我偏过头,继续闭起眼睛。
「你真的很累吗?」阿灿犹豫了起来。「那我现在不吵你了,等下下
课再来,你好好睡吧。」
妈的,你居然还敢来?我真恨不得现在就把他从窗口扔出去。
我听到他的脚步声离开教室,然後抬头坐直身子。
我不想再碰到这个人啊,他好烦,我也说不出来他哪里让我烦。
我想,我这个人可以说是虚伪的结合体,面对不同人,就能适切的摆
出不同表情、笑容和语言。
总之,我一向能做到大家都高高兴兴的地步,不管对方再难应付,我
也能游刃有余。
每个人都对我的表现很满意,虽然我也不是说能做到百分百完美。
反正大家都会相安无事就对了。
只有这家伙破坏了我的平静和安宁。
他是第一个敢直接对我说「你骗人」的混球。
太直接了,我实在觉得这家伙的表达方式太直接了。
直接到我无法用我那些既有「招数」应付,直接到让我手足无措的地步。
我讨厌这种人,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16***
我知道这一切都很可笑,为了什麽我要烦恼他呢。
无论这家伙再难应付,他也没给我制造出什麽伤害麻烦。
充其量,只是当我看到他的时候,脑子里就会有血气上涌的感觉而已。
厌恶、讨厌、烦恼…还带了一点点恐惧。
恐惧什麽啊!我生气的想,我可是天不怕地不怕勒,我这麽能干,有
什麽好怕他。
跟他虚予蛇尾什麽的就好了,管他的,这一招我最拿手,我最擅长了
呀。
可是为什麽每次碰到他的时候,我好像都觉得自己有点无所遁形的感
觉呢?
「我就知道你开始想溜了喔。」
现在我文学院一楼,准备要绕远路穿过图书馆、机械系,回到宿舍。
我实在不想经过建筑系系馆。
我不想再、看、到、他、了。
可是当我走出中文系系馆时,就看到那个阴魂不散的混球,大剌剌的
站在进门大厅。
现在我真的想要杀他了,而不是只把他拿来在心里骂骂而已。
「我就想你大概会要从这边走,」他完全察觉不到我的想法。「这里
视唯一能避开我的路。」
我气的冷笑,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麽该笑,我是很想要亲手
扼死他的。「学长你真是天才。」
「当然啦,」他眨眨眼睛。「因为我很聪明呀。」
「我要去图书馆,」我忍耐着应付他。「借过好吗?」
「不要,嘿嘿。」他说。「我要问你问题呢。」
「我没必要作答吧。」我说。「请让开好吗?」
「那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讨厌我啊。」他说。「只要告诉我答案就好了。」
「问这种问题很没意义,你知道吗。」
「对我来说有。」他很坚持。
「有什麽意义?」
「我想知道,为什麽我的朋友会讨厌我。」他理所当然的说。
我楞了一下。「我不是你的朋友…我…我的意思是说,我觉得我们根
本算不上是朋友吧?」慌慌张张的,我辩解着自己的用词。「顶多只能算
是认识、点头之交,嗯,也是可以算上朋友…可是…嗯…可是程度不同
的呀!」
对啊,对我来说,他根本不能算得上是朋友。
我急躁的想要表达我的意思,胡说八道似的讲。
「可是你讨厌我。」他仍然冷静的说。「我知道你讨厌我。」
「对,对,我的确讨厌你。」这下子我真的忍耐不住了。「我讨厌你
又怎样,你能拿我怎样?」
我一下子情绪就失控了。
真讨厌,这个家伙实在是太讨厌了,我不想说的话、不想被看到的事
情都被他看到、逼出来了,这家伙实在是令人厌恶透顶。
他的眼神,每次碰到都会让我有无所遁形、逃不掉了的感觉。
我讨厌这样的人,非常讨厌。
但是这家伙却一直纠缠着我,躲不开也踢不掉。
天底下还有比这个更没天理的事情吗?
我气的几乎要胡言乱语了,我那值得自豪的自制力、忍耐力、控制力
和虚伪、骗术都无从用起。
它们好像都不存在了似的。
一下子少了这些,我感觉自己彷佛顿失依靠。
我狠狠的跺了跺脚,然後转头就跑。
***17***
气冲冲的回到宿舍,一个房间都没人。
我想室友们八成都趁下午的空堂出门去玩了,心中实在郁卒的利害。
坐在书桌前,我习惯的按下电脑的power ,在一阵叽叽嘎嘎之後,连
上学校BBS 站。
上BBS 对我来说,已经成为例行工作;我是这个站的少数负责人之一
,每天,都得固定上站处理站务和版务问题。
我的朋友都知道,如果有什麽急事需要立刻通知我,没有比寄信到BBS
更容易、更能快速的我联系。
为此,我的信箱经常维持在「有新信」的状态。
而我每天每天每天,都得花上不少的时间在回覆各种信件上。
现在当然也不例外,红色的闪烁讯息,告诉我信箱里有信。
打开信箱,照例是几份抗议、抱怨和投诉的信件。
我一一回覆、处理,把几个骂脏话的使用者停权、关闭几条大量寄广
告信的IP、审理版主申请和退职、开了两个连署合格的版面,最後做出公
告,开始修改刚发现的bug。
我不知道别人感觉如何,但是对我来说,BBS 早就失去初玩时的新鲜
感,在我的眼中,这真是一个非常沉重的负担。
当同学们正沉迷於talk、传讯、认识新网友时,我正烦恼着系统、转
信的不稳定、骇客随时侵入破坏的可能、使用者良莠不齐造成的风气
影响、版主无法解决的纷争问题……。
对其他人来充满趣味的BBS ,对我来说却是疲惫的负荷。
放出几份公告,我在版面上随意乱逛。
没多久,萤幕上又出现「您有新信」的讯息。
我叹气,退离版面重新进入信箱区,想也没想的就直接看信。
「
作者 bugmaker (请称呼我「学长」)
标题 我要问问题
时间 Wed Oct 7 15:30:25 1998
─────────────────────────────────
学妹霜:
你不要隐身嘛! 我有问题要问你勒.
学长灿
」
看到内容,我当场就傻眼了。
这混球,怎麽会知道我在站上呢,我一直都在隐身啊!普通使用者是
不可能看得到我的。
一定是他看到我刚贴的公告就立刻发信。
为今之计,就是不作回应,让他以为我下站去了。
我打定主意,快速的把信件删除,然後回到版面上继续阅读文章。
没多久,下一封信来了。
「
作者 bugmaker (请称呼我「学长」)
标题 不要装死
时间 Wed Oct 7 15:35:49 1998
─────────────────────────────────
学妹霜:
装死是不道德的, 我知道你还在站上喔.
学长灿
」
有几秒钟的时间,我真的在计划是不是要送一些狠毒的病毒去炸烂这
家伙的电脑。
或是关闭他寄信、张贴布告、聊天的权限。
或甚至是砍档、断绝他上站的IP连线。
或者乾脆把建筑系的网路连线关闭。
当然,这些行动我都没有实行,毕竟无论如何,我都是一个还算有自
制力的网路管理员。
而且,这些行动都不能解决问题。
我犹豫是不是要回信给他,或是现身出来给他一个回应。
可是这样子,感觉起来好像我得跟他低头、屈服这家伙的胁迫。
他虽然没有什麽实质上的威胁,但是看到他寄来的信件,我会有一种
想杀人的冲动。
我考虑了一下,非常犹疑不定。
第三封信又送来了。
「
作者 bugmaker (请称呼我「学长」)
标题 你被包围了
时间 Wed Oct 7 15:40:25 1998
─────────────────────────────────
? 学妹霜:
弃械投降吧, 你逃不掉的, 束手就擒, 快点出来吧.
坦白从宽, 抗拒从严啊!
学长灿
」
***18***
我实在火冒三丈,非常火冒三丈。
但是我不打算屈服。
好歹我也算是堂堂的一个站长,虽说学艺不精、本事不高,但说什麽
也是这个站的管理者。
在自己主宰的站上,居然被一个使用者逼迫露面。
他算老几啊?现实生活中,不过是个助教,跟我毫无交集,平时朦混
一下也就罢了,在网路上,我根本不必要勉强自己去跟他打交道。
怎麽想,都觉得脸上无光;别人不知情就罢,我自己想起来会觉得很
呕,实在不爽。
但是,如果他再寄信来,我该怎麽应付呢?
我想,我可以乾脆置之不理,采用最烂的「墙壁大法」,见到一封新
信就砍上一封,不闻不问,时间久了,钉子碰多了,我就不相信这家伙还
有勇气再继续砸我的信箱。
我考虑了几秒钟,然後一不做二不休,乾脆立刻下站离开。
至於修改bug之类的工作,反正任何时候都可以进行,不急於一时。
我放起mp3,悠悠哉哉的泡了杯茶、连线进入别家BBS站,继续看文章
。
十月的午後阳光从窗外安安静静的晒入室内,在地板上留下光亮的印
子。
阿菁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因为太累所以倒回床上,呼呼大睡了。
「霜,起床!」菁爬上床来猛力摇晃我。「起床起床!」
「唉唷!」我不耐烦的翻身,把脑袋藏进棉被的更深处。「人家要睡
觉啦。」
「你最好起来一下,」菁说。「我是说真的。」
「干嘛啊?」我一面揉眼睛、一面打呵欠。「我才睡呢。」
「我刚刚回来的时候碰到筱眉,她说你的信箱无法收信,」阿菁说,
「她说她把读书报告寄给你,结果系统说你的信箱爆掉的。」
「我听她放屁,」我迷迷糊胡、口不择言的说。「这是不可能的,我
设定五百封上限,怎麽可能爆掉。」
「上次你看信的时候,有几封信?」
我眯着眼想了两秒钟,又看了一眼闹锺。「三百多一点,三个小时以
前有三百多封。」
「那你最好检查一下,筱眉说她送了三次信,系统都说你的信箱不行
了,後来她改寄到工作站。」菁说。
我甩甩头,一阵昏眩的爬了下床。「不可能、不可能,一定是她弄错
了,三个小时内我的信箱就会爆掉?不可能、不可能。」
「最好是这样。」
虽然我并不相信,但我还是重新打开电脑,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实
在无奈的连线。
一上站,「您有新信」的红色通知就像是拉警报一样的闪来闪去。
「真的有信耶。」我喃喃自语的说。
但这个时候,我还是打死不相信筱眉说的话。
大概是系统出现bug 吧,我想,乾脆这次整个换系统吧,这个程式一
直都不稳定,老是出问题,真让我烦不胜烦。
画面跳进信箱,最後一封信件的号码让我的眼镜几乎摔烂在地板上。
「五百四十二封!」我大叫。「我的信箱里居然有五百四十二封?」
这也难怪,筱眉的信件寄不进来了。
任何信件都寄不进来的。
***19***
我快速的检视了一遍所有的新信件。
令人甘拜下风的,这两百多封信件全是同一个人寄来的。
Bugmaker。
「
作者 bugmaker (请称呼我「学长」)
标题 你很坚持唷
时间 Wed Oct 7 15:50:31 1998
────────────────────────────────
学妹霜:
你很坚持喔, 那我更坚持, 出来出来, 不要当乌龟.
学长灿
」
「
作者 bugmaker (请称呼我「学长」)
标题 不要不看信
时间 Wed Oct 7 15:54:13 1998
────────────────────────────────
学妹霜:
不要不看信, 你以为躲的掉吗?
我只是要问你问题嘛!
学长灿
」
「
作者 bugmaker (请称呼我「学长」)
标题 为什麽不理人?
时间 Wed Oct 7 15:59:16 1998
────────────────────────────────
学妹霜:
为什麽不理人? 你还在吗? 在生气吗?
学长灿
」
「
作者 bugmaker (请称呼我「学长」)
标题 很无聊
时间 Wed Oct 7 16:06:07 1998
────────────────────────────────
学妹霜:
好无聊, 你到底在不在?
学长灿
」
「
作者 bugmaker (请称呼我「学长」)
标题 一定在
时间 Wed Oct 7 16:12:45 1998
────────────────────────────────
学妹霜:
我知道你一定在, 出来! 你以为隐身就能躲避我吗?
问个问题而已嘛!
学长灿
」
「
作者 bugmaker (请称呼我「学长」)
标题 请你喝咖啡好啦
时间 Wed Oct 7 16:15:07 1998
─────────────────────────────────
学妹霜:
好啦, 我请你喝咖啡好不好?
你回个信嘛! 回信我就请你喝咖啡!
很好喝的咖啡喔, 我说真的.
学长灿
」
这样的信件,灌饱了我的信箱。
我不知道该说佩服还是该骂脏话,一边看信,一面觉得好笑。
阿灿的信件大概到了百封之後,就变成了无意义的灌水。
「
作者 bugmaker (请称呼我「学长」)
标题 跩屁了
时间 Wed Oct 7 17:42:33 1998
────────────────────────────────
学妹霜:
你真是跩屁了, 比我老师还跩说.
可是我崇拜老师, 不崇拜你唷.
你知道为什麽我会回学校当助教吗? 答应跟我喝咖啡我就告
诉你.
学长灿
」
「
作者 bugmaker (请称呼我「学长」)
标题 等下班
时间 Wed Oct 7 17:45:32 1998
────────────────────────────────
学妹霜:
这到底是我写的第几封信啊? 我想你一定已经下站了喔.
我在等下班说, 今天被主任狠刮勒, 真是惨兮兮.
下班之後我还是在系办, 晚上要放电影喔, 来看电影吧!
学长灿
」
「
作者 bugmaker (请称呼我「学长」)
标题 讨厌我
时间 Wed Oct 7 17:50:18 1998
────────────────────────────────
学妹霜:
你一定很讨厌我勒.
我好可怜喔, 被女生讨厌.
学长灿
」
「
作者 bugmaker (请称呼我「学长」)
标题 还没回来?
时间 Wed Oct 7 17:55:43 1998
────────────────────────────────
学妹霜:
你还没上站看信喔, 那等你看到之後一定会昏倒勒.
cccc, 吓死你喔.
终於快下班了, 今天老头子加课, 整死大家了.
学长灿
」
「
作者 bugmaker (请称呼我「学长」)
标题 灌
时间 Wed Oct 7 17:56:04 1998
────────────────────────────────
学妹霜:
灌水信、灌爆你的信箱.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学长灿
」
「
作者 bugmaker (请称呼我「学长」)
标题 水
时间 Wed Oct 7 17:58:33 1998
────────────────────────────────
学妹霜:
不要怀疑, 这些都是水.
学长灿
」
他最後一封信是在六点五十九分发出的。
「
作者 bugmaker (霜子不理我 :~)
标题 不行了
时间 Wed Oct 7 17:59:57 1998
─────────────────────────────────
学妹霜:
我要下站啦, 没力气再寄信了. (我好像快把你信箱灌满了
说)
晚上建筑系有放电影, 我会在系办念书到十点.
你, 要不要来喝咖啡? 我自己泡的喔, 大家都说很好喝.
真的喔!
我不逼问你了啦, 不要生气呀!
学长灿
」
我算了一下,总共两百一十四封信。
看完所有的信件,我把它们全部清除。
然後进入sysop版,贴下公告。
「
作者 aup (霜子) 看板 sysop
标题 [公告] 停权 bugmaker
? 时间 Fri Oct 1 19:53:22 1998
────────────────────────────────
即日起停止使用这bugmaker之一切权限。
惩处原因:大量寄灌水信,骚扰站务人员。
Sysop
」
我一边贴公告,一边冷笑。
这下子,就让他知道好受了。
***20***
接下来的一周左右时间,我没有看到阿灿。
BBS 上也是渺无音讯,我想,这家伙大概受到教训了,知道我不好惹
;为此,我有些得意。
除了得意之外,我的心里多少有点揣揣不安。
而且,我还挺失望的。
原来以为这笨蛋会跟我直接吵起来、换个ID来闹场、在版面上争执…
…什麽的,这样至少蛮有看头,也让我理直气壮。
结果,他一声不吭的退让,反而让我觉得自己有那麽点点过分了。
也许他不是故意的呢,我想,他也许只是好玩,拚命寄信跟我闹。
我有点不安,虽然公告已经贴出去,而且我向来不会改动自己的决定
,不过,如果他来道歉的话,我想我会接受的。
但是,他并没有任何道歉。
我想我们的交情大概也就吹啦。
反正我们之间本来就没多少友谊可言,对我来说,有没有这样的「点
头之交」,根本毫无差别。
点头也是要费力气的呢,我告诉自己。
虽然有时想起来,总觉得自己好像有些过分,可是,我并不是挺後悔。
干我屁事呢,谁叫他要惹我。
一切都是他的错,我的脾气本来就火爆霹雳,是他要惹毛姑奶奶我的
哟,全是他活该。
当助教就比较厉害吗!这样恶意灌饱我信箱,就算是校长我也要照规
矩来的。
我跟自己这样解释着,然後觉得稍微安心。
然後就过了一个月。
我慢慢恢复原来上课的路线,照样每天大剌剌的经过建筑系馆。
一切都没什麽改变。
唯一让我觉得不太习惯的,是少了阿灿的大嗓门。
这家伙好像一夜之间就消失了一样,无声无息、毫无踪影。
少了他的笑声、说话声,建筑系馆感觉空荡许多。
这只是我的感觉,当然我没有跟任何人说。
这家伙到底跑去哪里了呢?我实在想找个人问问,却又不太愿意。
其实要问还不容易吗,随便抓个学弟聊天,套套口风就是。
只是问题在嘴上打转了几圈,然後又吞进肚子里。
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後来我就放弃了。
算啦,就当这家伙不见好了,反正他不在我才乐的轻松,免得又被逼
问那些「讨厌不讨厌」的问题。
光想到都头疼。
真讨厌死了。
我慢慢的就淡忘掉他的存在。
遗忘,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对我来说,阿灿不过就只是我生活中的一个偶然插曲,他无足轻重,
对我来说根本不会构成任何影响。
我继续过我的日子,在作业、报告、老师和同学之间打转,网路的工
作、书苑的工读…应付不完的琐碎。
一切归於平静。
***21***
我以为之後跟他就毫无瓜葛了,但是事实不然。
这个世界,总是照着我们所希望的相反方向行进,而且喜欢给人出奇
不意的「惊喜」。
用「惊喜」这两个字实在不够贴切。
应该说是「惊吓」吧。
总之,一个月左右後的某天早上,当我愉快的踏上楼梯、步入建筑系
馆的大厅时,我听到了那个再熟悉不过的笑声。
「哇哈哈哈,对呀……」
有个可笑的家伙,一手撑着柺杖、一手包着石膏,口沫横飞的在说和
旁边的人说些什麽;他大剌剌的挡在电梯门口,让每个出入的人都进退不
得。
然而令我注意的不是他的柺杖、石膏手臂,而是他顶着的那颗又圆又
亮的光头。
那真是一颗青亮的光头,寸草不生,头上还戴着硬纸板作成的皇冠,
萤光粉洒了几圈。
看起来真是惊人。
我站在门口端详了好一阵子,心里有点赞叹。
毕竟是爱搞怪的建筑系,这个系的学生实在和其他系所不大一样。
特立独行的厉害。
我见识过他们怎样「糟蹋」自己系馆墙壁,黏上碎玻璃、养乐多瓶、
吸管,然後说这是「前卫而流行」的设计。
校园舞会上,男生头戴发亮的灯泡、女孩子穿着用海报纸作成的长裙
,一面跳舞、一面洒花瓣。
总之,也许是因为这个系的系风特别开放,他们的行为,有时候有点
令外系吃惊。
就像这颗光头。
我就不相信,中文系的男生没事时会心血来潮的去剃个大光头招摇过
街。
他们不敢、不愿意、也不能。
想想看,一个人没事剃上个光头,然後戴顶洒萤光粉的皇冠,在教室
里堂而皇之的走来走去。
他的下一站,大概会是精神疗养院。
我很敬佩的多瞧了这光头小子几眼。
看来这家伙在系上的知名度还颇高,几乎每个经过的人都会和他招呼
几声、摸摸他那光亮的头皮。
他也不以为意,反而很高兴,摇头晃脑、笑声不断。
我看这小光头的模样,忍不住觉得好笑。
看着他,我有点能感受到「自由」是怎样愉快的存在,「表现」又是
怎样令人惊喜的事情。
我忍笑,边想从他旁边钻进电梯。
「对不起。」我低声、不正面看他的说。「借过一下。」
「早安,中文系的泼辣学妹。」他说。「好久不见了唷。」
听到他的声音,我犹疑了一下,然後错愕的抬头,瞪眼看他。
天啊!又是这家伙!
「你!」我喊。「你怎麽……」
「哇,你好惊讶的样子,」他高兴的笑了。「有没有觉得不可思议啊!」
「你…你…」我瞠目结舌的瞧着他。「你怎麽会在这里?怎麽会是你!」
我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脑袋又隐隐约约的疼起来,这一个月来的平静,
让我几乎以为这样的感觉不会再出现。
「你的头……」我喃喃自语。「你的头……」
「哈哈哈,我剃了个大光头喔,现在随时都可以准备出家了。」他很
得意的说。「看起来更帅了吧,对不对?」
我能说不对吗?
「我有问题要问你呢……」然後,他就说出了打死我也不想再听到的
废话。「我有问题要问你呢,下午喝个咖啡吧!」
***22**
我发誓自己不是心甘情愿答应要和阿灿喝咖啡的。
全出自於无奈。
他挡在我身前,我进退不得、躲也躲不开。
「能不能借过啊!」我不高兴的说。「我要去上课。」
「答应喝咖啡就让你过。」阿灿笑嘻嘻的说。「说好嘛!喝杯咖啡而
已,我只是要问你问题。」
「想都别想,你给我立刻让开。」我说。「不然我就要翻脸啦。」
「才不要,现在让开你就又要不理人啦。」他小孩子气的嚷。「翻脸
就翻脸,我才不怕你呢。」
我咬着牙,四处张望了一下。
周边的人都赶着来来去去,根本无暇多看我一眼。
上课的钟声在此时响起,催得我急的跳脚。
「快让开啦!」我已经放弃要搭电梯,决定用跑的赶去上课。「今天
要点名,迟到就完了。」
「偏不让、偏不让!」他固执的挡路。「除非答应跟我喝咖啡。」
「好…好啦!好啦!」我气的要杀人。「快让开!我要去上课。」
「那就是答应罗。」阿灿眼睛一亮。「要来喝咖啡喔。」
「喝咖啡就喝咖啡,你现在可以让开了吗?」我嚷。
「那中午我在你教室门口等你,不准开溜唷。」他说。「你开溜就是
小狗。」
「行!行!」这个时候,只要让我赶得上点名,就算作乌龟我也甘愿
。「快让路!」
「中午不见不散。」他闪开身。「快去上课吧。」
所以我答应和他喝咖啡。
虽然之後的两堂课,我没有一秒钟不想反悔这个约定。
但是应允已经出口,也由不得我现在说不。
而且,第二堂课上到一半的时候,阿灿就顶着他那个惹人注目的光头
和亮粉王冠在教室门口候着。
他这惹眼的造型,当下唤起我这群几乎进入沉睡状态的同学们所有侧
目。
老师在台上一板一眼的教课声,很快被台下的窃窃私语的音量盖过。
每个人都在猜测这家伙是谁。
我只想赶紧挖个深深的地洞,把自己像鸵鸟一样的埋起来。
「霜,那是谁啊,你认不认识?」小桂一面低头写笔记,一面小声的
问我。「好眩喔,你看,理了一个大光头勒!」
「不认识。」我喃喃自语。「谁认识这种变态啊。」
小桂小心翼翼的抬头撇了一眼门口。「你真的不认识吗?」
「为什麽我要认识这种白痴啊。」我把脑袋埋进『音略证补』课本中
,根本不屑抬头一顾。
「可是,可是他在对我们这个方向招手耶。」小桂用手肘推推我。「
你看。」
我哼。「别理他。」
「我觉得他一定认识你。」小桂坚持。
「放屁,我为什麽要认识他。」
「因为他在对你笑啊。」小桂理所当然的说。
「……」
我根本不抬头、不愿意抬头也不敢抬头。
我可以想像,门外那颗大光头现在有多高兴、多得意,他可真是报了
一箭之仇,让我颜面扫地了。
这是报应,我跟自己说,这大概就是我老是凶神恶煞、脾气火爆的报
应。
只是,这报应也太残忍了一点罢。
***23***
後来我们还是去喝咖啡了。
你可以想像一下当我走出教室的时候,阿灿拄着柺杖走过来的样子。
我不是要你想像他的高兴,我是要你想像我身後那群同学的诧异表情。
死定了,我想,等我回去之後包准是三堂…,不不,应该是八堂…也
不,应该是我所有的同学、朋友们都要来会审我。
光想像,就让我觉得这个世界毫无希望。
我真想、真想一头撞死算了!
「去哪里喝咖啡?」我恶狠狠的眼光瞪着阿灿。「快点,喝完我还有
事情。」
「可是你今天下午没课啊。」他毫不畏惧的说。
「没课是没课……」我说。「等等,你怎麽知道我没课?」
「我看你每天经过我系馆去上课,看到都可以推测你的课表了唷。」
阿灿着实得意。
「……」
「而且你今天也没打工,这我已经问过学弟了;」他继续说。「期中
考也考完了、你的作业也交光了,所以你没有别的藉口说要溜人。」
「……」
「去我办公室喝咖啡好不好呀,我还买了中餐喔。」他露出一脸诚挚
的笑容看着我。「而且我有很多种咖啡可以让你选,真的唷,我的冲泡技
术一流。」
「……」
「走啦走啦。」他用那只包着石膏的左手,兴高采烈挥了几下。「我
有很多问题要问你呢。」
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集世间所有愚蠢於一身的大白痴,自己拿着铲
子挖了一个深深、深深的大坑,确定谁掉下去都爬不出来之後,自己把自
己踹下洞去。
笨啊!除了这两个字之外,我什麽也说不出来。
前往建筑系系办的路上,阿灿的光头,所到之处无不惹起众人注目、
惊诧的眼光。
连带着跟着他的我,也感觉到这些奇异的目光。
我觉得,非常不自在。
那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就像是被别人贴上标签,注明你是一个「
特殊」的存在体一样。
我不喜欢特殊,特殊代表着不合群、独行、被排斥……,在我的生活
中,是尽量避免的。
这并不是说我讨厌特殊,每个人都喜欢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但是
,这些「不一样」是以不让其他人有藉口「区隔」我为前提。
当我的特殊,造成别人的歧视时,我就会尽量收敛、尽量收敛到大家
都能容忍的地步。
然後就会越来越普通。
没办法,我得活在大部分人所建筑的价值观中,而且,我也已经习惯。
这样的生活,比较轻松。
在这些价值观中,我还是能找到自己的一些「不同」存在,虽然它已
经被我、被外在、被内在贬抑的相当严重,不过,毕竟是属於我的「不同」。
这就是我不能成为伟人的地方。
伟人会想尽办法、或是自然的发光,而且不畏人言。
平凡人如我,只能学习萤火虫,在黑暗的夜里,偶尔闪一下自己的微
光,让人看过就忘。
「不过就是一只萤火虫罢了。」他们理所当然的说,然後,舍弃我,
去追逐发光发热,照耀世界的太阳。
这就是人生,一个平凡的我,所能做到的人生。
***24***
「你的手和脚是怎麽了?」等电梯的时候,为了避免沉默的尴尬,於
是我找了个话题问他。「车祸吗?」
「才不是呢,我告诉你唷,这是跟熊猫对打的结果。」阿灿正经八百
的对我说。「那天我去公馆买材料,结果和一只熊猫狭路相逢,他瞧我不
顺眼、我看他也很不爽啊,然後我们就打起来了。」
我不相信的看了他一眼。
「骗人。」我说。
「真的唷,真的,」他晃着石膏手比画。「这麽大一只的熊猫…这麽
大唷,凶暴的不得了,一记左勾拳挥过来,我的右眼就乌青了。」
「骗人。」我说。
「牠还会跳来跳去勒,像这样,」阿灿可笑的支着柺杖,在狭窄的电
梯中摇摆脚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会打泰国拳的熊猫说。」
「骗人。」我面不改色的说。
「……」他叹气。「好吧,你说骗人就骗人好了,算我骗你。」
「骗人还不承认啊。」我说。「什麽叫做『算我骗你』?」
「反正我说什麽你也不相信的啦。」他耸耸肩。
我一时接不上话,电梯里一阵安静。
「你是真的跟熊猫对打?我不相信。」我说。「你老实说喔。」
阿灿不答话,眼睛瞪着上升的数字。
他的沉默,让我觉得很没趣。
电梯门缓缓开启,我按着开门钮,等着阿灿走出去。
「那个啊…」他拄着柺杖往外走,突然停了下来。「老实说,那只熊
猫还刺青勒,我第一次看到会开保时捷的熊猫,还说了一口台湾国语。」
「……」
「其实没有怎麽撞啦,只是我的车子坏的很惨,还有我摔飞出去而已
。」他又耸耸肩。「熊猫从巷口冲出来,我根本躲不开啊。」
「……」
「害我住了一个月医院,还有剃了这个光头。」他说。
「那你干嘛要剃光头?」我边走边问。
「我出院之後要回学校上班、住啊,自己一个人断了一只手、一只脚
,光站都很不容易了,你说这要怎麽洗头?」他反问我。「乾脆我把头发
都剃光,这样省时省力,只要钮开水龙头往头上淋,拿块布擦乾就搞定,
我也不用去理发店花钱。」
「懒人果然就是有懒法子。」我喃喃自语。
「我可不懒喔,这是聪明。」他不高兴的反驳。「你就是看不顺眼我
啦,我知道。」
「明明知道我看不顺眼你,那你还找我喝咖啡干嘛,」我没好气的回
嘴。「你欠虐待?皮痒吗?」
阿灿停下脚步想了几秒。「大概吧。」他理所当然的说。「我挺有冒
险精神的唷,对於未知的事物,我有探查求真的好奇心。」
「……」我开始猛翻白眼。
「…而且,」他回头对我说。「而且,我觉得你很好玩耶。」
「我觉得你很变态。」我说。「很无聊。」
「这是我听过对我最贴切、最好的评价啦。」阿灿笑着说,伸出石膏
手推开系办门扉。「欢迎光临建筑助教们爱的小窝。我先声明喔,我刚刚
逼迫过小叶整理过一遍,不过依照你们女生的观点来讲,应该还是有点乱
……。」
我的眼光穿过他,望向门後的室内。「不是有点乱吧,」我毫不客气
的批评。「这里简直就跟垃圾堆没两样。」
***25***
我的批判言论在下一秒中被吞回自己的肚子里。
办公室里还有另一个家伙,隔着一座木制书架,坐在另一边的办公桌
上,一面扒着便当、一面看着武侠小说。
排骨便当的香味充斥在四周,惹得我也觉得饿。
「请进,请坐。」阿灿彬彬有礼的说。「欢迎光临。」
我不理会他的笑脸,乾脆的走进办公室,跳过地上散放的蓝色圆筒、
乱七八糟的海报纸、架在办公桌旁边的奇异装饰(我想那应该是某种木制
的图腾雕刻)、和几叠一落一落的印刷品。
「我给你介绍喔,这是小叶。」阿灿坐在办公桌的後方,指着另一边
的人说。「他是我高中、大学的同班同学,也是我的朋友、死党兼打杂小
弟,刚刚就是他收拾这里的唷。」
「依娘勒,我只差没给你净身当太监用。」小叶从便当里抬起头,口
无遮拦的说。「上厕所帮你擦屁股、吃饭帮你奉茶、把美眉的时候还要帮
你收办公室。」
「叫屁啊!收个办公室不甘愿是吧!」阿灿转过头去也横眉竖目的嚷
回去。「办公室乱成这样你也有份,现在要撇清了喔。」
「靠!是你乱还是我乱!你那个垃圾桶N 年没清过了,就算是养老鼠
,老鼠也要控告你虐待啊!干!我刚刚拿去倒,倒出半桶蟑螂,真他妈的
恶心…」
「…码的你还敢说我,你藏在资料柜里面的那堆臭袜子到底放了多久
?我早上打开柜子差点被你那『叶家独脚配方』给害死!你没臭死蟑螂,
人都快要没命了!」阿灿反唇相讥。「哪天主任跑来亲自找资料,一开柜
子包准当场倒地,等你把主任教授都干光之後,就直升到顶好了。」
「fuck,到时候就降级叫你扫粪坑。」小叶个子虽小,声音宏亮。「
干!让你一辈子天天扫化粪池。」
我心惊胆颤的听了一阵,然後实在觉得有趣。
刚开始听他们对骂,我还以为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光看那些用词
,就觉得不寒而栗。
现在我发现这对他俩来说好像很正常,不,应该说就跟我和阿菁平时
在宿舍里聊天一样。
措词用字虽然不同,不过听习惯了就很理所当然。
而且,我觉得他俩对骂的功力还挺有「笑果」的。
後来我知道,小叶说话就是喜欢带一些脏字,他虽然很想改,可是不
知道为什麽就是忍不住,一开口就要附赠一些特殊字眼增加效果。
这大概也是他一直交不到女朋友的缘故;每当他又锁定对象、准备下
手的时候,他那张嘴就会坏事。
把女孩子吓的四散奔逃。
「小叶啊,这样不行啦!」阿灿每次都说同样的话。「我看你还是找
个比较能接受你说话尺度的女生好了,不要老是看上那种胆小美眉嘛!」
「干!那不是胆小!那是气质!气质码的你懂不懂啊?」小叶每次也
都回同样的话。「靠我有什麽办法呀,对那种气质美眉,我根本没有招架
余地嘛!码的大概是我眼光有问题啦。」
「猪就是要跟猪送作堆啊,你一定要强迫小绵羊跟猪住在猪窝里,我
看你这辈子都没希望了说。」
「…靠夭啦,你给我记住!」小叶总是会在最後夸下海口。「老子发
誓一定把到一个清纯亮丽的漂亮美眉给你们开开眼界、好好瞧瞧,真的。」
话虽如此,不过一直到现在,小叶学长还是单身。
***26***
等到他们终於吵完,我已经快要饿扁了。
「你的咖啡呢?」趁着他俩互相瞪眼的空档,我赶紧问。
「咖啡?喔…咖啡啊!」阿灿彷佛这才想到什麽似的从办公桌後面弹
跳起来,然後以一个正常人都很难办到的速度,冲向门边的一个五斗架。
「我现在就泡,你先吃便当!」
便当?我看了一眼那团乱的不像话的桌子。「哪里有便当?」
「就在右边…右边啊,那个黄色的夹子看到没?翻开来,再往下挖一
点,看到一叠投影片了没?投影片下面有没有便当?」他头也不回的指挥
我。
「没有啊!」我说。
「那就是在左边…你找找看左边是不是有学务处的牛皮纸袋?看到没有?」
「有。」
「牛皮纸袋下面大概周围五六公分左右挖挖看有没有便当。」
「……没有!」我很不高兴的说。
我觉得自己好像是世纪末的考古学家,在尘土和垃圾之间寻找古墓遗产。
「怎麽会没有呢?我买了两个排骨便当啊!」阿灿不相信的转过头,
一拐一拐的走回桌前。「我来找,你们女生就是白目!」
「……」我忍耐着不要出脚踹断这家伙的另一只腿。
阿灿在桌前狂翻了一阵,看他的动作,我就明白这桌子怎麽会那麽乱。
它要不乱也很难啊。
我第一次看到有人是这样找东西的,他把桌上的东西从中分开成两半
,然後哗啦啦的把右边的东西都抓起来丢到左边去,等到右桌面见底之後
,在用相同的方法把左边的东西丢到右边去。
这真是一个「彻底」的搜查方法。
我看的额头青筋毕露、隐隐约约的痛。
「我的便当呢?」不一会儿,阿灿大叫起来。「我的便当不见了!我
两个便当都不见了!」
「你真的放在桌子上?」我疑惑的问。
「当然啊,我十点半就跑去买了唷,怎麽会不见了呢?」他气急败坏
的嚷,开始重复刚才搜查的动作。「我的便当!我的便当!」
「没有就算了啦。」我说。
基本上,我正在怀疑他说话的可信度。
你知道,有些人的自尊心很强,又爱打肿脸充胖子。
我想阿灿大概就是这种人,明明没买饭盒,却要说自己有买,然後说
不见了,找个藉口当作没这回事。
我很讨厌这种人,所以,脸色也变得难看了。
「一定有!」阿灿皱着眉头说。「我有买,是谁拿走了?」
我很不耐烦,这家伙表情还装的真像一回事,真该推荐他去当演员的。
「算了,不要找了。」我给他一个台阶下,冷冷的说。
他根本不理我。
「小叶!刚刚谁有进来过我这里?」阿灿大喊。「谁有碰过我桌子。」
「『菜头』有来啦,还有出纳组送了一份公文来,我放你桌上。」小
业吃完饭,摸摸肚子打了个饱嗝,把便当盒送进垃圾桶。「其他就没人啦。」
看着阿灿的神色,我冷冷的不说话。
「那你有没有看到我桌上的便当?」他继续问。
「你是说两个从福利社买来的便当喔?」
「对啦!」
「排骨的喔?」
「对啦对啦!」
「还热的喔?」
「对啦对啦对啦!」
「放在桌上的喔?」
「码的你到底知不知道啊?」阿灿抓狂起来咆哮。「看到没有啊?」
「依娘勒,这麽大的两个便当,我当然看到啦。」小叶理所当然的说。
「那怎麽不见了?」阿灿追问。「谁拿走了?」
「废话当然是林北拿走了。」小叶说。「干!你不是买来请我的啊?」
「……」
「不早说,码的害我吃的撑死了。」小叶喃喃咒骂着。「一次塞两个
便当勒。」
***27***
总之後来小叶学长就被踢出办公室去补买便当了,虽然他口若悬河的说
着脏话、问候阿灿家的祖宗八代,不过当阿灿威胁要跟他对打的时候,小
叶学长还是乖乖掏出钱往福利社的方向离开。
「林北从来不跟残障打架,胜之不武。」他是这样说的。「要干架也
要有格调,打赢你没什麽了不起的。」
我想,他们如果不是真正的好兄弟,要不然等会儿,总会有一个人是
要被横着送出学校。
「你要喝什麽咖啡?」阿灿客气的问我。「我这边可以任你挑喔。」
「冰咖啡。」老实说我对咖啡这种黑色的水样玩意儿,毫无知识;我
只知道,冰咖啡是甜的,而热咖啡是苦的,至於其他,就一概不知。
阿灿回头盯着我呆了好半晌。
「怎麽了?」我对他的反应有些尴尬,他的表情就像是看到了一个白痴。
「嗯…」阿灿想了很久,然後对我露出一脸『极尽善良』的笑容。「
这个啊…学妹你对咖啡的认识有多少?」
我瞬间展开戒备,我当然不能告诉他我一点都不懂,这样的回答只会
突显我的无知,可是老实说,我对咖啡的知识恐怕不会比一只老鼠多。
但是我这股烂脾气不允许我诚实。
「不少。」我赌气的说。「你没有冰咖啡就早点讲啊,还说可以任我
挑呢。」
阿灿又看了我一阵。
「看什麽啊!」我有点恼羞成怒的感觉,在他的眼光下,我觉得自己
跟笨蛋没两样。「哎呀,随便弄点来喝喝就好了,没有冰的也可以。」
他思索了几秒钟,对我点点头。「是我的准备不够啦,」他说。「我推
荐你一个更好的唷,是我自己调配的咖啡,喝起来很甘醇,也不会很苦。」
当他说到『苦』这个字的时候,还特意看了我一眼。
我想他大概知道我的程度何在了,不过他不说破,我当然也不会自曝
其短;只是对於阿灿的『口下留情』,心里多多少少有那麽点感激。
只是一点点的感激而已、一点点而已唷。
「你说你要问我什麽问题?」趁着小叶学长还没回来,我赶紧问。「
快点说好不好?」
阿灿背着我,靠着墙,用着相当高难度的站立姿势正忙着冲泡他的宝
贝咖啡。
「快点问啦!」我催促他。「不然我要走了。」
「问了你才要走了呢。」阿灿说。
「……」
「为什麽这麽紧张啊?」他这才慢吞吞的开口。「我又不会吃了你。」
「我哪有紧张!」我不高兴的皱起眉头。「我只是觉得很烦而已。」
「才不呢,你紧张的要命。」他冷静的说。「你是不是很怕我啊?」
怕?听到这个字,我差点血气逆冲。
「谁说的!」我喊。「你算哪根葱!我为什麽要怕你?」
「既然不害怕,那跟我喝杯咖啡有什麽关系,干嘛想走?」阿灿转身
,对我露出一脸笑容。「你好好坐着看看书吧,书架上的书自己拿,想听
音乐自己放。」
「我……」我想说什麽。
「你自己说的喔,你说你不怕我。」他很快的抢过话。「但是如果你
坚持要走,我也不能阻挡你啦,你看,我现在的样子,根本追不上你,
不过……」
「不过什麽?」
「不过,你要是开溜的话,明天早上我就在中文系系馆贴大字报!」
阿灿一阵邪恶的奸笑。「贴在贵系系川堂布告栏上,我想想…就写『陈晓
霜爱杨宗灿!』…这个标题够耸动吧?」
「…谁会相信你!」我生气的嚷。「少开玩笑了。」
被我这样一嚷,他的脸色突然正经起来。「好嘛!那不开玩笑了。」
「你到底有什麽问题问我?」我重新问这个问题。「快点说,我耐性
不多。」
「嗯,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而已啦。」他拿着竹匙小心地搅拌着咖啡
粉,一面斟酌着说话。「如果你不想回答的话也…也没关系啦,我也不是
说很在意…就是…嗯……」
「到底要问什麽??」我急躁的打断他。「拜托你赶快说,不要吞吞
吐吐,实在很烦耶!」
阿灿想了几秒钟,然後用力的深吸一口气,放下竹匙转身看我。「我
想问你…你为什麽讨厌我?」
***28***
「讨厌不需要原因吧,」我负气的说。「你只要知道我讨厌你就好了,
我很讨厌你。」
我想,任何男孩子要是听到这种回答,不管他的脾气再好,大概都要
把我扫地送出门了。
但是阿灿却毫不在意的笑了。「你现在终於坦承一点了嘛!诚实事件
好事。」他一面低头处理加热中的咖啡,一面说。「可是啊,太过诚实,
可是件很伤感情的事情唷。」
「我说的是实话。」我倔将的说。
「我知道,所以我很高兴。」
「……」
接下来就是一阵冗长的沉默。
我不说话,阿灿也不发一言,他背着我小心翼翼的在调理咖啡。
咖啡的香气慢慢的、慢慢的从角落的方向散溢到整个室内。
这是一种很温馨、舒服的感觉,我虽然不了解咖啡,但是这样的香气
,却让我在瞬间爱上了这种饮料。
最後他做出两杯咖啡,盛在手掌大小的厚底杯子中,端了一杯给我。
「这是你的。」阿灿说,语气里含满得意和自傲。「喝喝看,小心烫。」
我怀疑的估量了一下这墨黑色的咖啡,虽然它散发着香的令我受不了
的气息,可是这颜色、这浓度,看起来就跟酱油一样,我实在不太敢相信
这东西能喝。
「喝喝看嘛,」阿灿催促着,自己先喝了一口。「嗯……perfect!!
我实在太佩服我自己了!」
看着他欢呼的样子,我实在有点半信半疑。
「喝喝看嘛!真的很好喝!」他小孩子似的嚷。「快点喝,真的,喝
一口你就会爱死了说!」
「不加奶精跟糖,这东西能喝吗?」我迟疑的问。
「哎唷拜托,喝我的咖啡要是还要加糖跟奶精就太逊了。」阿灿露出
被伤害的可笑表情。「拜托你快点喝一口,真的很好喝喔,真的真的!咖
啡粉还是我刚刚才磨的耶。拜托你快喝吧!」
在这家伙的拜托、恳求和吆喝嚷嚷下,我勉强沿着杯缘,小小的啜上
一口。
热呼呼的咖啡在口中彷佛膨胀般的散开。
我很惊讶,真的惊讶。
完全没有我预料到会苦涩的感觉,而是说不出的甘香,又醇、又浓冽
,就像是喝到极品的美酒一样。
那是美味的让我说不出话来的味觉。
我好不容易才从这样的美味中回魂,眨了眨眼睛。
「好喝。」我老老实实的说。
阿灿看着我的表情,嘴角扬起一抹愉悦的笑容。
「当然,」他臭屁的说。「这可是杨氏独家千金秘方,本人独立研发
的新产品,保证好喝的无人能挡。」
我想,如果我刚刚对他的评价提升到+30 分,现在已经跌到谷底。
这家伙,真是完全不能被捧一下。
***29***
我们慢慢的喝着自己手中的那杯咖啡,不知道为什麽,几分钟前我几
乎要跳起来和他争吵,但现在的气氛却非常平和。
小小的系办,满室醇冽的咖啡香,让我倍觉温暖、放松。
山上已经进入冬季,学校中的花草树木,都有凋零的趋势,走在校园
中,我常常感觉凉意袭人。
但是在这小小、乱乱的办公室里,我只觉得安心。
这种奇妙的松弛感受,只有在晚上躲在棉被里的时候,我才能感觉得
到。
棉被里是一个安全的地方,我可以躲在里面,把自己重重的包裹起来
;或者用力哭、或者大声笑,只要藏在棉被里,就不害怕外面的一切伤害。
也许我是一个很鸵鸟、很胆小的人吧,总是要找一个安全的地方,把
自己藏起来。
藏不起来的时候,就武装起来。
这就是我,我一直都知道。
「你的表情好多啦!」
当我捧着咖啡杯,呆呆的正想着什麽时,阿灿说话了。
「嗯,这样比较好。」他说。「看起来比较不那麽凶巴巴了唷。」
「……」我没好气的一个白眼瞪回去。「我平时也不凶的。」
「嘿嘿!你凶的可厉害了。」他说。「不知道你为什麽老是板着脸呢
?好像每个人都欠你两千万一样。」
「才没有。」虽然知道他说的是事实,但是我仍然嘴硬。
「没关系,我不逼你现在跟我说原因,」阿灿仍然微笑。「有一天等
到你愿意讲的时候,再说给我听。」
我想我又要抓狂了。「死都不讲给你听。」我冷冷的说。
「话别说那麽绝对喔,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可不是你说不会发生
就不会发生的,总是有意外啊!」他说。「说不定你以後真的会说给我听
呢。」
「不可能。」我斩钉截铁的说。「不可能,我没有道理要说自己的事
情给你听,我根本不熟悉你啊。」
「要熟悉还不简单,你以後常常来我这里喝咖啡就好了。」阿灿说。
「我很欢迎唷,你随时都可以来。」
「为什麽我要来?」我反问。
「因为我这里的咖啡好喝啊,而且我人也很好、小叶很爆笑、点心罐
里还有各种饼乾糖果唷…」他正经八百的对我说。「所以啊,你喝完这杯
咖啡之後就不会讨厌我了。」
「我还是会讨厌你的。」我坚持。「很讨厌的。」
「那我明天要去中文系贴大字报了!」阿灿跳起来大喊。「我的国民
外交这麽彻底,看!咖啡、便当、点心…要什麽有什麽,这样还不能收买
你喔。」
「……」
「所以啦,看在我『美食外交』的份上,请你以後多多来我这里坐坐
、聊聊天。」阿灿说。「我们做个好朋友嘛,你不要老是对我板着脸,真
的,我人很好的唷!」
「…你真是老王卖瓜啊。」我喃喃自语。
「你以後就会慢慢知道,我这个瓜可是很甜的。」他灿烂的笑了。「
所以啦…那个啊,你就不要再对我凶巴巴,还有啊……」
「?」我疑惑的瞪着他。
「还有BBS 上面的那个bugmaker权限…」阿灿尴尬的笑了。「拜托还
给我吧,我发誓以後不敢灌爆你信箱了。真的!至少让我有聊天的权利,
不然我看到使用者名单上面新来的美眉都不能骚扰一下,好痛苦喔。」
「……」
我发誓回去一定要禁止他的来源上站。
***30***
不过我多少同意他说的,这个世界上的确没有什麽叫做『绝对』的事
情。
因为很奇怪,後来我和阿灿的关系显然好了很多。
这当然不是因为被他咖啡、便当收买的缘故。
不过,我为了那餐午饭和咖啡,事後遭到了相当惨痛的严刑逼供。
这些帐,我都算在阿灿头上。
然後渐渐地,阿灿的办公室逐渐演变成『中文系第二新东京市』根据
地;不了解这个名词的人,请参照『新世纪福音战士』卡通漫画。
虽然办公室仍不改其脏、乱、混杂无度,任何时候,只要你踏进来,
都会觉得这儿大概在五分钟前才上演过一场使徒混战。
不过不知道为什麽,我的同学们都喜欢来这里乱晃一阵。
喝喝咖啡、听听音乐、说说闲话打打屁,完全不拘束。
我想每个人都喜欢这种感觉。
我尤其如此。
我喜欢在吃完晚饭之後跑到阿灿这里,或者抱着书本念它几页、或者
玩玩连线对战游戏,一边聊天,一边三台电脑连线,互相炮轰。
除了游戏配乐、音效之外,还有阿灿和小叶之间的脏话满天飞。
我对这种要靠脑力、策略的游戏一向显得弱智,通常在他们俩个已经
互相攻杀的血流成河、屍骸遍野的时候,我还找不到自己的工兵何在。
「噢,你真是白痴啊。」这两位大哥通常都会用一种甘拜下风的语气
,一面摇头叹气的对我说。
然後,十一月就过去了,接着,十二月也走尽尾声。
对学生们来说,十二月底的圣诞节,是一个太重要的大节日。
上了大学之後我才知道,原来大家是这样过节的。
疯狂啊,从圣诞节前一周起,美丽的衣裳就纷纷出笼,女孩子们装扮
、打点行头,然後排出几个大型的舞会时间表。
接着就是昼伏夜出的生活。
白天睡觉养足精神,入夜之後就赶往舞会地点,跳舞、玩闹一晚。
这是一年中,最快乐的时候了。
没有考试压力、没有太多功课,老师也鼓励大家好好的玩。
「现在不玩,等到你们毕业、考研究所之後就玩不起来了。」有些开
明的老师们会说。「把握年轻时间好好享受青春吧。」
然而对我来说,舞会这些东西,我是从来不去的。
我也不知道为什麽,总之对我来说,舞会这样的场合,是不适合我的。
我知道的很清楚。
我不喜欢那样热闹、疯狂的气氛,在那样的气氛下,会让我觉得特别
孤独、寂寞、悲伤和恐惧。
我尤其害怕散场时候的冷清。
人去了、楼空了,大家都满足的离开,留下一地的凌乱。
这样的情景,让我很不安。
所以我从来不去舞会,美丽的舞会,就像是一个悲剧的开始,谁也看
不到它的结束。
只是每当我看到公告栏上,各系所开始安排、宣传它们的圣诞舞会时
,就会忍不住感慨,这一年就要结束了。
我想今年,大概也会和往年一样,在电脑上渡过我的圣诞节。
玩玩网路、看看小说,然後早早的睡觉。
疯狂的东西,就留给疯狂的人去享受吧。我这样告诉自己。
***31***
随着圣诞节的时间接近,兴奋澎湃的情绪就越来越高涨。
等我看到男生宿舍楼顶上,晾出一列发霉、长毛的皮鞋。
我那群平时只肯穿拖鞋短裤来上课,百年难得梳头、刮胡子、随时看
起来活像非洲长毛象的男性同学们,有计划的互相借衣服、冲向福利社购
买刮胡刀、存钱准备去理发的时候,我知道,圣诞节魔力就要展开。
这些都让我见怪不怪,就像循环一样,每年重复一次。
但是当我踏进阿灿的办公室,亲眼看见小叶蹲在地上刷地板、阿灿整
理桌面、柜子的时候…我想,真的,我的下巴和眼镜大概都摔碎在地上了。
「你们在干嘛?」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一句话。我想,就算台湾加入
了联合国也不会让我比现在更惊讶。
「干!没看到啊!大眼睛!」小叶低头咒骂着,匍伏在地上抓着刷子
一路乱刷,制造出大量的泡沫。「在大扫除啦。」
「为什麽要大扫除啊?」我忍不住问。
阿灿对我摇摇头,「没办法,主任亲自跑来检查,说是圣诞节系上要
开舞会、校长要来开舞,我们这里太乱了,给校长看到不好。」他一面解
释,一面抓起两个黑色垃圾袋,把所有手边的东西都塞进去。「小叶的臭
袜子都给主任翻出来了,真丢脸!」
「噢,就只说我的袜子,干!你怎麽不说你养的蟑螂…」小叶学长挥
舞着刷子咆哮。「你家的蟑螂在主任面前游街说…码的,谁丢脸比较多! 」
「蟑螂又不发臭!」阿灿恶毒的说。
「袜子不会下蛋啊!」小叶回嘴。
「…码的,我知道你皮痒欠揍很久了。」阿灿跳起来,他的脚已经好
得多,但是还是需要柺杖。
「要干架啊!来啊,谁怕谁!」小叶也跳起来,开始脱上衣。「伊娘
勒,我等今天已经很久了,之前是不想欺负弱小,跟三只脚打架没意思…
靠,给你面子你当成林北怕你!」
我看情况不太妙,抓起一边的天工去污剂往小叶丢过去。「够了啦!
不要脱衣服啊!」我叫起来。「我不想看你们的排骨!」
「……」
他们两个同时安静下来。
「…女生在,哼,有帐晚上回去算。」小叶收敛了一点。「到时候要
你知道林北的厉害。」
阿灿给了他一个非常不屑的眼色。
「那你们好好收东西,不要打了。」我尴尬的说。「你们忙,我先回
去。」
「快滚快滚,不送了。」小叶臭着脸,跪在地上喃喃自语。
我转身正要走,阿灿叫住我。「等等。」
「嗯?」我很自然的回头。「怎样?」
「那个啊…」他放下手上的一堆文件。「那个呀……」
他一边犹豫的说,一面盯着地上的小叶。
「什麽啊?」我怀疑的问。
「那个啊…码的,小叶,你出去一下行不行?」阿灿用脚踹踹小叶的
背。「出去一下啦!」
「我勒!」小叶丢下刷子站起来,一手泡沫的对着阿灿比出中指。「
林北给你呼来唤去,干!干到家了!」
他嘴上说的难听,但是脚步还是向外移动。
经过我旁边的时候,小叶突然用他那双沾满泡沫的大手抓住我的肩膀
。「学妹,我跟你说,为了你的人生着想,最好少跟那种见色忘友的烂人
走一道,真的,你会後悔终生,真的!」
「码的小叶你不要威胁人家啦!快点出去啦!我叫你你再给我进来!
」阿灿抓起一叠书夹就往他身上摔。「快滚啦!」
小叶嘟嘟哝哝的哼了几声,才走了出去。
***32***
「你要说什麽?」我谨慎的问。「我先说喔,我没有钱借你!」
「我干嘛要跟你借钱啊!」阿灿几乎气结。「我是要问你一件很重要
的问题啦!」
一说到「问题」这两个字,我立刻联想到前些时候他追问我「讨不讨
我?为什麽讨厌我?」的烂问题。
虽说这个问题後来就不了了之,大家也都没有提起,可是啊,我还是
没有给一个确实回答。
老实说,现在的我并不讨厌阿灿,这家伙够耍宝,人也还不错,很热
心、很直爽、很爱逗人开心。
就跟他说的一样,他还算是个蛮甜的瓜。
可是这个瓜,有一个严重的毛病,就是喜欢「打破沙锅问到底」。
说好听点是有求真理的精神,难听点就是追问不休,什麽事情都要知
道详细,他那龟毛的个性,有时候真的会气死人。
如果你跟他说。「嗯,我不能跟你去吃午餐喔。」
他就会问。「为什麽?」
「因为我要跟别人有约啊。」
「是谁啊?」
「我同学啊。」
「哪个同学?」
「班上同学嘛!」
「哪个班上同学?」
「就是小桂啊、青帆啊…」
「你们为什麽要一起吃饭?」
「要讨论报告啊。」
「哪个报告?」
「……」
通常到这个时候,我就要发飙了。
「烦不烦啊?我吃个饭要跟你报备喔?」
而当我开始要抓狂时,他又会露出一脸无辜的神色。
「我只是好奇嘛……」他会这样可怜兮兮的说。
而且,到最後不知道为什麽,当我在跟小桂、青帆讨论报告时,他也
会开开心心的坐在餐桌边,跟我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你要问什麽?」我说。「快点说、快点说。」
「嗯,你知道我系上圣诞节要开舞会唷。」他说。「明天晚上。」
「我知道啊。」我说。
「那你有没有空来?」他眼睛一亮。「有没有空啊?」
「有空,可是我不会来。」我简单俐落的拒绝。「抱歉。」
「啊??」阿灿露出失望的表情。「你要去别家玩喔?」
「没啊。」我说。「我不想参加舞会。」
「为什麽不想啊?」他嚷起来。「为什麽啊?」
又来了,我一听到这个『为什麽』就忍不住全身发毛。
「不为什麽啦。」我说。「总之,我就是不想参加嘛,大哥你能不能
不要一直追问啊?」
「一定有为什麽吧?」阿灿坚持。「你说得出来我就不勉强你来。」
「我不说你也不能勉强我啊。」我不高兴了。
「不行不行一定要说。」他像小孩子一样扁起嘴。「好啦,我知道了
,你讨厌我所以不来。」
天啊!天啊!这个『讨不讨厌』的危险关键字又出现了。
我深深吸一口气,然後努力平心静气的解释。「我跟你说,每个人都
有他不想去做的事情,对不对?像你们来说,大扫除是一件很讨厌、不想
去做的事情。」
「嗯……」
「对我来说,我讨厌舞会这种玩意儿,所以不管是哪里的舞会我都不
想参加。」我继续说。「你了解我的意思了吗?」
「意思就是你不想去舞会、你打从心底讨厌舞会。」他说。「对吗?」
「对。」我满意的点头。「就是这样。」
「……」阿灿低头想了两秒钟。「好吧,那我不勉强你好了,不然你
不开心。」
「谢谢。」我几乎是感激的说。
「我知道情绪上的伤痕是很难被平复的,」阿灿接着说。「我知道,
我能理解。」
「什麽伤痕?」我皱眉。「你在说什麽啊?」
「说你啊!我在想啊,」阿灿说。「你一定是被别人在舞会上抛弃过
,所以你才会这样痛恨参加舞会的,对不对?」
「……」
这又跟「抛弃」扯上什麽关系了啦!
***33***
我很生气,但是并不想要就这样跟他吵起来。
那真是太无聊了。
「不管你怎麽说,总之,」我板起脸,冷冷的说。「很抱歉我不能参
加舞会,就这样。」
话说完,我扭头就走,把他的错愕置之脑後。
我一直不喜欢拿感情的事情开玩笑,就算是无心的说笑也一样。
而且我对於『抛弃』这个字眼相当敏感。
非常讨厌、打从心底讨厌。
老实说,我没有被抛弃的经验;只是,对於这样代表『背叛』、『伤
害』的动词,有着说不出的厌恶。
我这个人,用情很专。
爱上一个,就很难改变。
也许是因为半年之前才结束一场维持两、三年的单恋,所以,一听到
这样的用词,我的情绪就会忍不住翻腾而起。
知道详情的朋友们,在我面前都会刻意避开这些敏感字语,以避免
被我的台风尾刮到。
蠢蛋阿灿,偏偏拿这个名目开玩笑,被我摆起的脸色狠刷一顿,也
是活该。
我气呼呼的想,冲出办公室。
小叶站在走廊上,正跟几个学弟在说话,手上还抓着沾满泡沫的刷子。
「谈完啦……咦?」他看到我,先是顺口招呼,但是当他看到我那
阴郁、快要爆发的脸色时,显然吃了一惊。「怎麽啦?吵架?」
我甩开他,冲出大门。
「阿霜!!」小叶站在系馆门口,对我大喊。「怎麽啦?」
我没搭理他。
一直到晚上,想起这件事情,我还是怒气冲冲的。
愤怒。
其实到底在生气什麽,我知道不只单单因为敏感的问题。
可是自己也很难说清楚,到後来,我只知道自己在生气而已。
真矛盾,我到底在发什麽脾气呢?我也说不上来。
好像好像…总觉得好像被阿灿知道什麽秘密的感觉。
我想他原来是想要激我,让我去参加舞会的说,可是,刺激的药下太
多、方法也不对,反而让我抓狂了。
我想,如果阿灿好好的、好好的再跟我磨一阵,就算我不愿意,还是
会勉为其难的答应。
总之,现在把我惹毛了,短期内,无论如何我是不会再搭理这家伙。
我的脾气很拗的,又爱记恨。
这样的脾气,只有在一个人面前可以化为绕指柔。
他是最特别的,只有他是最特别。
但是这个人永远不会再出现。
至於阿灿,就跟其他人一样,别无异处。
虽说『不知者无罪』,但对我来说,全是放屁。
这只能说阿灿倒楣。
当晚吃过饭後,我去书苑上班。
一靠近圣诞节,晚上的工作几乎大家都要找人代班,男生女生都一样。
这个时候,只有我最清闲。
所以我理所当然得接下这周内所有晚上的值班,每晚抱着功课到书苑
去上工。
工作轻松,反正各系先後举办舞会,大家都忙着去跳舞,校内歌舞昇
平、处处都是欢笑声,也没谁会来光顾书苑。
玩都来不及了,谁会想要来泡书店啊。
所以我可以把音响打开,放起一些平时会想睡觉的音乐,然後泡杯茶
、悠悠哉哉的写作业,写到厌烦的时候,还可以抓起书架上的武侠小说翻
一翻、看一看,打发时间。
八点半的时候,我就关上店门,买份宵夜回宿舍去吃。
这样的好事情真是平白捡来的,薪水通通归我、又没压力负担。
随心所欲,轻松的不得了。
今天晚上也是一样。
因为是圣诞节前倒数第二天,学生会在体育馆内『大兴土木』,准备
晚上的活动,这是圣诞节前的重头戏,几乎每个人都会参一脚,跑来晃晃
、逛逛。
其他系上的舞会和这场『大戏』比较起来,真是小巫见大巫。
还没入夜,测试的大喇叭音乐已经吵翻天。
「一二三、一二三,麦克风试音……」
「回家……马上回家…我需要你…」
「I'll be waiting for you…Here inside my heart……」
震耳欲聋的音乐和冬冬锵锵的鼓声、喇叭声、人声凑在一起,几乎是
要把整个学校都吵翻天。
小小的书苑此时也一反平时的清静,这时步履杂沓、兵荒马乱,简直
乱成一团。
「学姊学姊,有没有黄色的八开海报纸?」学生会的美工人员排山倒
海的冲进来,抓着我问。
「有没有胶水?」
「胶带不够用了!」
「订书机能不能借一下…?」
「订书针没了!怎麽办?有新的吗?」
「硬纸板!硬纸板!」
「细木条断掉了啦!」
「这海报纸有破边!换一张啦!」
面对他们的慌乱,我只能一人当十人用,一面开收据、一面找出存在
纸库的海报纸、一面换订书针、一面指点他们去拿木条、一面算钱……。
「快点快点!学姊,这个很急!」每个人都用一脸『我赶时间』的表
情对我鬼叫。
他们甚至就席地而坐,在柜台前展开疯狂赶工。
好不容易把这群家伙都打发走,恢复了书苑的清静时,舞会也开始了。
***34***
我坐在柜台前低着头写思想史笔记。
体育馆中的音乐简直就像是噪音,不停的干扰着我的归纳、整理。
尖叫声、吆喝声、麦克风传出的插科打浑、模糊却响亮的音效、冬冬
锵锵的热门音乐,完全破坏了我的平静。
最後我只能阖上书页,臣服在噪音之中。
当我收拾书本後抬头,这才发现有个家伙正站在书苑门口,偷偷的向
门里窥伺;他虽然尽量想隐藏自己,技术却实在不佳,东闪西躲,让人很
快就发现了。
好,正如大家所料,这家伙是阿灿。
我很惊讶他会跑来,照理来说,人都会有往安全地方逃命的天性。
但是这家伙现在就在门外探头探脑,模样实在好笑。
就像是一只大号的土拨鼠,瞪着贼贼的大眼睛在我旁边晃来晃去一样。
铁定是在打什麽坏主意!
我走到门口,冷着脸瞧着他,一句话都不说。
我的脸色很明白,本小姐是准备要发飙了。
阿灿看到我不说话,於是一脸可怜样的站在门外,转着眼珠子不知道
在想什麽。
我等着他说话,只要他一开口,我就把书苑的玻璃门给摔上。
让他嚐嚐什麽叫做硬钉子的滋味。
我一边想,一边伸出左手抓住门把,试了试自己的力道。
就等他开口……。
可是阿灿一直都没有说话,一句话也不说。
他看着我、我瞪着他,就这样僵持了将近五分钟。
我想我那仅剩的耐心就要全部磨光了,额头都要青筋毕露。
可是他还是一句话都没说,就只是直盯着我瞧,瞧的我头皮发麻,眉
毛都要翘起来了。
他还是不说一句话。
这家伙到底在想些什麽啊?
他在打什麽主意?
是不是来道歉?哼,我才不接受他的道歉。
也许他是来奚落我的勒,很有可能。
怎麽不说话呢?一句话都不说谁知道他要干嘛?
他到底想干什麽?到底到底到底…在转什麽念头?还是等待什麽?
等我道歉吗?那是绝对不可能的,我发誓,就算是天降红雨、明天太
阳打西边出来,也不可能要我低头。
而且我又没有错!!
一面想着,我的眉头一面越皱越紧,皱到几乎可以夹死苍蝇的地步。
体育馆里的玛卡莲那音乐接近尾声,整整一首曲子的时间,我们两个
就在这里坚持的大眼瞪小眼。
书苑外的小走廊上,灯光黯淡,我只能隐约看见阿灿的眼镜反射出亮
光,一闪即逝的光亮。
室外的空气冰冷,冬季的夜风几乎透过我的厚重外套。
我可以感觉到自己的手脚,冻的发抖。
阿灿站在门外,顶着那颗头发不多的脑袋,一定更冷。
可是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我想我们大概会这样固执的对立一辈子也说不定。
这时候,我突然想起伊索预言中那固执父子过桥的故事起来。
音乐结束,体育馆中的主持人透过麦克风,不知道说了什麽。
然後就是一阵喧哗。
我没怎麽注意的听,眼睛一直没离开黑暗中的阿灿。
然後音乐再度响起,听到开头我就想骂脏话了。
那大概是本年度播放率最高、最耳熟能详的歌曲。
「My heart will go on」。
***35***
我不盖人,可是『铁达尼号』是第一部让我看到睡着的片子,更别提
这首主题曲,一听到就会让我想到那几张买电影票浪费掉的白花花钞票。
真是怒从心起。
而且更过分的是,当我在系上宣称自己在电影院昏睡的时候,得到的
不是同情的安慰,而是不屑的讥嘲。
「学姊,你真是一点都不浪漫。」
我本来就不浪漫。
「一点想像力都没有。」
那下次不要叫我来写小说、剧本。
「唉,难道你不会觉得,那真是永志不逾的爱情。」
会比面包重要吗?永志不逾,有一天也会发霉。
「学姊…你、真的是个女生吗?」
……
现在听到这首歌,就会有让我想摔东西的冲动。
尤其是眼前站着一个碍眼的家伙,真的是双重刺激。
我真的再也忍不住了,向外踏了一步。
阿灿显然有些犹豫,他右脚想要往前踏,却又迟疑的停了几秒,退了
回来。
「我说,你要干嘛呢?」我忍着不悦问。「一直站在这里不冷吗?」
他哼也不哼,一动也不动。
「喂?」我怀疑的又走近一步。「你说话啊?」
「……」
我越来越不确定他在搞什麽鬼,心里着实有点紧张。
「阿灿,你是怎麽啦?」我问,又踏一步。
他还是不说话,静静的站在夜色中,黑沉沉的身影显得有些诡异。
这让我着急起来。
「怎麽啦?你怎麽啦?你还好吧?」我走近他,不安的问。「嘿,你
还好吧?」
我瞧着他,慢慢的伸手想要推一下。「你睡着了?」
书苑的灯光微微射出,从我身後的方向照向阿灿的脸。
阿灿的神色平淡的让我猜不出他在想什麽,镜片後的眼睛瞬也不瞬的
看着我。
「晚安。」他说。「你终於走出来了。」
***36***
走出来?我回头看看书苑大门,再看看眼前的阿灿。
唉,我好像丧失立场了。
「我正在想你会坚持到什麽时候呢。」他爽朗的说。「你刚刚看起来
,好像打算跟我誓不两立的样子哦。」
「废话!你耍贱招,居然用这种方法把我骗出来。」我生气的嚷。「
我以为你怎麽了,吓的半死,动也不动、也不说话,你是打算杵在这里当
木头吗?」
阿灿没说话,低低的笑,一副奸计得逞的样子。
「来干嘛?」我没好气的瞪白眼,转身往里走。「我要顾店,有话快
说。」
「嘿,等等,」他突然抓住我的手,有些着急。「我是来送东西给你
的。」
「送啥?」
「嗯……」他犹豫的哼着,抓抓头发、彷佛在想什麽。
「快说啊!」我催促。
「这个嘛……」他还在吞吞吐吐。
「该不会是便当吧?我可是吃过晚饭了。」我很不高兴的说。「现在
都快八点了,该吃宵夜。」
「不是便当啦!你真是……」阿灿几乎要跳脚了。「你…你…你啊!」
他几乎是在哀嚎了。
「不是送便当,那你要送啥?」我狐疑的瞪着他。
「先问你,是不是还为下午的事生气呢?」阿灿想了很久,才问。
「还好啦。」我冷冷的。
「呵呵,我才不相信呢,你现在一定气死了,只是不肯说而已。」他
轻轻的笑。「爱面子的小鬼。」
好家伙,算他厉害,我就算对别人不高兴,也不太敢当面说出来。
虽然心里已经把他祖宗八代通通问候到了,表面上,仍然要维持基本
的和平嘛。
「我是带礼物来求和的喔。」他谄媚的说。「女生最喜欢收礼物了,
对不对?」
「那要看礼物的性质。」我沉声说。「这算什麽?」
「圣诞礼物,本来是要等明天系上开舞会的时候要送给你的。」阿灿
解释。「现在先给你,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情喔。」
「啥事?」
「先说答应。」他赖皮的说。「说答应就给你礼物。」
「哪有这种道理的,那我不要礼物了。」我扭头就走。「你留着自己
用吧。」
「喂!你……」阿灿又抓住我。「不要这样啦…好吧好吧,那我把礼
物给你,可是你要答应我,等我走了之後才能看。」
「嗯?」
「把手伸出来。」他说。
我把右手展出,黑暗中,他不知道塞了一包什麽东西在我手上。
「这是什麽?」我很想低头看。
「先不要看!」阿灿赶快用手盖住。「我走了之後再看。」
我估量手上的东西,有些沉,包装纸袋在手中摸起来很光滑。
「这是什麽?」
「小东西而已。」他说。「很适合你唷。」
「嗯?」
「我原来是想买个小型灭火器给你的,一定更适用。」阿灿低笑。「
不过呢,这个东西也很好,我想女孩子都会喜欢。」
「是什麽东西嘛!」我好奇的不得了,一下午的不高兴,都被这『谜
样的礼物』冲淡了。
「我先走了,你慢慢看。」他说,拍拍我的手背,然後快步的离开。
***37***
在书苑里,我找到剪刀,拆开包装。
里头是一只盒子,附着一张卡片。
面对着盒子,我开始犹豫不决了。
是不是要打开呢?
这里面装的是什麽啊?我好奇。
虽然知道,绝对不会是什麽戒指啦的东西,那可太恐怖了,收到那种
东西,我一定先送垃圾桶。
而且,戒指盒,绝对没有这麽大。
女孩子的想像力无远弗届,光是看着这还没拆封的盒子,我的脑袋已
经转的乱七八糟。
也许是一条蛇也说不定呢!
长这麽大,我还没收过男生送的圣诞礼物。
男孩子,会怎样挑圣诞礼物啊?我忍不住乱想。
心扑通扑通的跳。
说不定是香水喔!
我嘿嘿的笑,说不出的滋味。
毕竟,我也是一个普通的女生啊,第一次收到爸爸之外的异性送礼,
无论如何,总是觉得很兴奋的。
我一面想、一面动手打开盒子。
後来,我想,阿灿一定很了解我在想什麽。
他送上这份礼物之後,回去的路上一定在狂笑。
而看着我的「礼物」,我的心里,充满了「怨恨」。
那是一枚胸针。
很普通的胸针。
普通不是问题,圣诞礼物嘛,大家当然都是尽量求简单、心意到就好
,价钱和式样,都不是最重要的。
可是这实在是太过分了,阿灿这家伙真是太过分了!
他送了我一枚粉红小猪别针。
粉红色的、闪亮亮的、跳舞的小胖猪胸针。
卡片上只有龙飞凤舞的简单几句话。
「
跳舞的小肥猪!跳舞的小霜子!
这是最适合你的圣诞礼物。
阿灿
PS: 找到你的『hidden gate』了没?
」
我不知道什麽是『hidden gate』,可是我知道,这家伙是真的在自找
死路。
「这次我会原谅你才有鬼!」我一面恶毒的喃喃自语,一面把这些东
西都扫进自己的背包中。「会原谅你,才、有、鬼!」
***38***
「My heart will go on」的音乐渐渐低沉,照理来说,这是一首温
柔凄婉的曲子,但在我心里,却一点也没有被感动的迹象。
「还『My heart will go on』勒,」我闷着鼻音哼着。「go on 要
go 到哪里去啊,没有kill him就算不错了。」
再度翻开思想史课本,勉强胡乱看了两页,我又把它阖上。
还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怎麽会这样呢?
我觉得自己心浮气躁的厉害,这样的莫名其妙的浮动情绪,说不出的
不安。
嘿!我在干嘛啊?我忍不住在心底斥责自己。
有什麽好生气的呢?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圣诞礼物,小小的玩笑、恶
作剧而已。
为了这样不起眼的小事情不高兴,我是吃了炸药吗?
能拿到圣诞礼物,就该高兴了呀,阿灿是朋友,他还会想到特意送礼
物给我呢,想想,我的朋友们大家都忙着自己的事情,别说是礼物了,就
连一张圣诞卡片,也常常疏忽掉。
我是不应该会有这样的反应的,太奇怪了。
「在期待什麽啊?」我小声的问自己。「嘿!陈晓霜,你到底在期待
什麽啊?」
「没有啊没有啊,」我的心里有个慌张的声音喊了起来。「我才没有
在期待什麽呢!」
「真的吗?」
我不自觉的,拿起笔在纸上画上一个大问号。
『?』
问号问号问号……
如果我没有期待,为什麽会不开心?
我不开心,因为我觉得失望。
我在失望什麽?
「你在失望什麽?」我问自己。
「没有啊没有啊,」心底的那个声音不安的回答。「我没有失望啊,
没有没有!」
「真的吗?」
我抓着笔,又在纸上画出一个大问号。
『?』
问号问号问号……
这个礼物不是我想得到的,对吧?
那我想要的到底是什麽?
「你想要什麽礼物?」我问自己。
「没有啊没有啊没有啊…」慌张的辩白。「我没有想要什麽啊…真的
真的!」
又是一个问号。
『?』
问号问号问号……
我不安、不安的厉害。
为什麽?
当我问自己这些问题的时候,心底的那个声音,彷佛在逃避着什麽,
不停的辩白着。
那个我,好慌张、好犹豫、好迷惑。
除了『没有啊』、除了否认、除了紧张外,我找不出自己其他的感觉。
「嘿,你在怕什麽呢?」我忍不住问。「除了否认、除了心浮气躁之
外,你在隐藏什麽?」
「……」
我在怕什麽呢?我在紧张、压抑什麽呢?
我在期待什麽、希望得到什麽?
到底到底…到底到底,到底,我在逃避、躲藏着些什麽呢?
看着白纸上那一团问号,我的脑袋,搅紧、搅紧、搅紧。
问号,都是问号。
***39***
好像有一种什麽东西,在我心里微微的、微微的发芽了。
我并不知道那是什麽,但是,不安的感觉随着它们冒芽的速度,不断
增长。
来的太快了,我只能这样想,这种东西发芽的速度太快了,我甚至还
来不及辨识这些到底是什麽。
但是它们已经生根。
怪异的感觉、怪异。
我很不习惯,却又扫除不了。
无力感快速增加。
收工之後,我回到宿舍。
一个人打开电脑,吃简单的晚餐、放mp3 来听。
空空荡荡的宿舍,显得那麽冷清,窗外的夜风从缝隙间钻进屋里,寒
的让人发抖。
桌上的晚餐,热气腾腾的冒着暖意,香气扑鼻而来。
我却一口也吃不下。
我瞪着肉羹面,想了很久。
最後放弃了进食的打算。
抱着毛巾,我想去洗手台前洗把脸,驱走倦怠,准备念书。
水龙头哗啦啦的倾倒着白花花的水,又冷、又冰,冬天的水,彷佛没
有温度。
我无意识的冲着水,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麽。
所有动作都是机械化的、不断重复的。
「嗨,没去舞会啊?」有人拍拍我的肩膀。
我仓皇的抬头看对方。
「小帆。」我没好气的说。「你走路都无声无息的,想吓人吗?」
「是你太专心了吧?洗脸洗那麽久,想把脸皮刷下来吗?」小帆撇撇
嘴,在脸上抹着洗面乳。「怎啦?没去舞会逛逛,据说有免费的赠品可拿
哦!」
「还不是小孩子的玩意儿,没兴趣。」我说。「那你怎麽没去?」
小帆耸耸肩。「如你所说,不过是小孩子的玩意儿,我也没兴趣。」
我笑一笑,扭上水龙头。「在念书啊?」
「欸,要帮老师翻译一些原文的东西。」小帆低下头冲水,含含糊糊
的说。「受不了,原文本身就是一堆错,我还得校正。」
「原文?」我想到了什麽。「啊,我有一个英文单字要问你。」
「问我?你们中文系需要用到啥英文?」
「等等,我去找一下给你看,我也记不起来。」我说罢,抓起毛巾冲
回房间。
在背包里翻找一阵,从最底下找到了那包快压扁的礼物。
「hidden gate…hidden gate…」我捧着卡片问小帆。「hidden gate
是啥?」
「hidden gate?」
小帆念了一遍,想也没想的笑了。「隐藏之门。」
「隐藏?」我错愕的皱眉。
「隐藏之门。」她说。「hidden是隐藏的意思。」
「『门』不是用『door』吗?」我喃喃自语的说着。「写这样,谁知
道他在说啥啊?」
小帆看我一眼。「是游戏吗?看来挺有趣。」
我对她无奈的微笑。「不知道,大概是吧。」
「是藏宝游戏吧。」她说。「真好,别出心裁的圣诞节礼物?」
「才不是。」我很快的否认了。「这只是一个白烂欠扁的证据而已。」
***40***
「隐藏之门、隐藏之门。」我坐在桌前覆诵着,翻来覆去看着这张不
起眼的小卡片。「到底时麽是『隐藏之门』啊?」
想来想去,跳不出所以然来。
隐藏隐藏,隐藏之门,隐藏东西的门。
隐藏什麽东西?
什麽东西需要被隐藏?
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重要到不能轻易被别人发现。
就像是四十大盗的宝藏一样,藏匿在深山中神秘的洞窟中。
「『找到你的hidden gate了没?』」我又念了一次卡片上的备注。
我的hidden gate?我的hiiden gate?我的?我的?
我的隐藏之门?
门里藏了什麽东西?
我不知道。
「好奇怪。」我喃喃自语的,用手撑着脑靠在书桌上。「好奇怪。」
是什麽东西,会让我把它藏起来?
重要的东西?喜欢的东西?羞於见人的东西?
不能面对的东西……
不能面对的东西?
我,有什麽东西,是不能面对的?
需要隐藏起来的?
隐藏……
唉,我不知道啊。
也许有吧,也许我真的有一些东西是不能面对、需要藏匿起来的吧。
可是阿灿到底意指为何?
我完全搞迷糊了。
开启隐藏之门,会得到什麽?
我天马行空的胡乱想着。
会跟阿里巴巴一样,得到享用不尽的金银财宝吗?
还是像游过龙宫的蒲岛太郎一样,得到的是他逃避了一生的现实?
我的门後世界是什麽?
是什麽?
阿灿,到底,说的是什麽?
***41***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想的太多,整个人都显得有些糊涂了,於是理
所当然的丢下课本,爬上床钻进温暖的被窝中呼呼大睡。
睡觉,是一种再好不过的逃避方式。
跟鸵鸟把脑袋埋在沙子里的道理是一样的。
大约到了十一点左右,舞会散场,筋疲力尽的室友们都倦鸟归巢,乒
乒乓乓的走路声、开门、扭开灯、脱鞋子拉椅子…笑声荡漾整间寝室。
简直吵的不像话。
「喂喂喂!」迷糊中,我好不容易把头从厚重的棉被中探出来。「你
们小声一点行吗!我在睡觉啦。」
「你你你!」菁正弯腰脱鞋子,听到我的声音,彷佛见了鬼似得瞪大
眼睛,右手抓着那双皮靴,左手指着我的头大叫。「你怎麽在这里??」
「不然我该在哪里?」我没好气的问。
「这…我…你你…」阿菁急得着了火似的。「你没看到纸条吗?」
「什麽纸条啦,」我真的是睡意朦胧、眼皮酸涩,嘴里口齿不清的哼
了起来。「哎,天大的事情都等明天睡饱再说吧,嗯。」
我把头埋回舒服的被窝里,但是没两秒钟,这样温暖舒服的被窝就被
阿菁踹开了。
「起床起床!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她爬上床,二话不说就掀开我
的被子。
寒冷的低温马上侵袭我的身体。
「你疯啦!」我跳起来抢棉被,飞快的把自己又裹起来。「没事掀我
被子干嘛?」
「给我起来!!这种重要的时候你居然还赖在床铺上面!」阿菁第二
次拉开了我的棉被,硬是把我抓了起来。「猪晓霜,天天只知道睡觉赖床
!现在不救你就来不及了,你会恨我一辈子的。」
「那乾脆让我死了吧。」我喃喃自语。
「要死还怕没机会?」菁没好气的说。「先不说这个,你没看到纸条
吗?」
「什麽鬼纸条啊?」
「阿灿给你的纸条啊,你没看到吗?」小帆从旁边插嘴。
「纸条?放屁啦,那白痴送我一个烂礼物。」我有些清醒了,想起来
不由得火冒三丈。「他骂我是小猪勒,我没劈死他真算他走运。」
菁和众人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
「这呆子没看到纸条。」
「Oh my god!我就说不要藏太隐密,藏太好她找不到。」
「害我们想了那麽久。」
「就说要当面讲嘛,唉…」
「当面讲就没有那种浪漫的气氛啦!」
「浪漫有个啥用啊,霜子脑袋跟石头一样。看看!这就是浪漫的结果。」
「只能说这家伙实在是太钝了,笨的要死。」
「我们怎麽会有这样的室友呢!唉。」
床下的三个女生,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感叹什麽,不过怎麽听起来,
都好像在骂我。
抱着棉被,我咕哝着。「你们在说什麽啦?」
阿菁摇摇头。「不行,我放弃她了,你们谁来跟她讲来拢去脉吧。」
「什麽来拢去脉?」我迷惘的瞪着她们。「到底发生了什麽事情?」
小帆开始猛叹气。「霜子,你有没有看到阿灿礼物里面的那张卡片?
写『隐藏之门』的那张卡片?」
「有啊。」我说。「欸,你们怎麽知道那张卡片?」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没有去找那个什麽门的?」小帆继续追问。
「没有。」我乾脆的回答。「我不知道他在说什麽,这里哪里有门啊?」
「喔,猪头!」菁的声音足足提高八度。「你这脑袋空空的大笨蛋!」
她们的脸上,全都摆出了一副十足无奈的表情。
阿菁从桌上拿起装小猪胸针的盒子,「看好了。」她仰着头对我嚷。
「……」
菁用两手在盒底上微微推了一阵,小盒子的厚底居然露出一条细缝,
缝隙渐渐加宽,下一秒钟,盒底已经被拉开。
「Oh shit!」我实在不能控制自己的嘴里跳出脏话。「这就是那个什
麽门的东西?」
「是『隐藏之门』啦,笨蛋。」小帆纠正我。
「这样写,谁哪知道机关藏在这边。」忍不住,我几乎要尖叫了。「
阿灿那个白痴拿我开玩笑啊!」
「只有你才找不到。」菁无奈的说。「下次别出这种馊主意了,要告
诉这家伙什麽事情,应该拿个广告看板在你眼前闪灯才行。」
「只怕闪到灯泡都挂了,霜子还搞不清楚我们在说什麽呢。」小帆接口。
「笨蛋还是要用笨方法的。」
「唉。」
「你自己好好看看里面的东西吧。」菁把盒子装起来,丢上床铺。「
同学一场,我们可是仁至义尽了,是你这笨蛋老是搞砸事情。」
「嫁不出去不要怪我们。」小帆也闷闷的说。
我拿起落在枕头上的小盒子,戴起眼镜,依样画葫芦的盒底拆了下来。
小盒子盒底别有洞天,一张细薄的便条只折成四四方方的形状压在里头。
展开它,首先跳进眼里的是阿灿那龙飞凤舞的笔迹。
***42***
「
晓霜:
猪妹妹别针是小叶给你的圣诞礼物〈他的品味真是卓然出众啊〉
,他很坚持说那适合你〈我警告过他了,所以,要杀要剐随便你〉。
至於我的礼物,得要你亲自来拿。
Hidden gate 找到了?晓霜真是好聪明,这麽聪明的晓霜该有个
奖赏的,不介意自己来拿吧?
我在系办等你到十点半。
宗灿
」
我勒。
看完这简单的便条,我的眼睛无力的往上翻,从床头抓起闹钟看了一
眼时间。
十一点四十五分。
我的耳朵边上,似乎有小天使乐团在吹奏着音乐。
「恭喜啦。」菁换上轻松的衣服,一面哼着。「这下子我看阿灿都走
了。」
「……」
「唉,他一定认为你放他鸽子。」小月也喃喃自语着。
「……」
「细心的设计啊、周密的计划啊,本来一切都准备就绪了,就你这家
伙脑袋缺根筋,前功尽弃。」
「没情调没脑袋的傻瓜。」
「笨蛋。」
「垃圾。」
「猪脑袋。」
「……」
她们两个愤愤不平的说着。
而我,则呆呆的坐在床上认命的挨骂。
心里有一些地方总觉得不太对劲。
很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可是自己也说不上来。
我眯着眼睛,重新审视了一遍便条纸上的字句。
咦?
为什麽阿菁她们知道这件事情?为什麽她们知道『隐藏之门』?
为什麽,她们居然都知道阿灿要送我礼物?为什麽,她们知道阿灿约
我?还有为什麽,她们甚至知道我已经过了时间?
「你们!」我皱着眉,狐疑的问。「怎麽知道这些?」
菁的脸上露出明显的『笨蛋』两个字。「谁都知道好不好,又不是只
有我们晓得。」
「谁?谁都知道?」
「拜托哦,我们这一群人都知道。」小月忍不住嚷了起来。「全世界
都知道,就你还在愣愣的。」
「全…全世界?」
「半个系都知道吧。」阿菁说。「每个人都贡献了自己的主意。」
「我们可是把它当世纪末本系大事之一来办啊。」小月一面卸妆、一
面唠叨着。「点子是我和玮玲、阿菁一起想的,盒子是初眉和忆芬跑了两
条街买来的,阿灿自己把它改成可拆式盒底,卡片是大家一起设计的,连
便条纸都是用特别的方法买了绢纸手工印彩,报销了我两大卷绢纸…家裕
一个晚上都在书苑监视你,我们甚至还派出外文系的小帆等着你,就怕你
连字典也懒得翻,根本不知道那个什麽hidden gate 是什麽鬼!」
「我的确是不知道。」我老实的招供。
「果然…」她们两个同声哀嚎。
「可是…原来这都是你们设计的奸计!」我把枕头往下扔。「太过分
了!你们都欺骗我。」
「这算奸计吗?」阿菁把枕头摔上来。「哪里算欺骗了!」
「不算吗?你们全都在整我嘛!」我又把枕头扔下去。
「这是为你好耶!」小月把枕头又丢回来。「我们都怕你嫁不出去啊!」
「Oh shit !」我忍不住又骂出脏话。「你们也太那个了吧!」
「别傻了,」阿菁看看表,「下来换个衣服,去看看阿灿还在不在。」
「看个屁啊,人都走了吧。」我不高兴的说。
「就当是散步好了。」
「才不要去。」我一拉被子,蒙头盖住。「不让你们称心如意。」
「……」
「这下脸可丢大了。」我在棉被里喊。「都是你们害的!」
「又不是求婚!」小月跳上床,用脚猛踹我。「害你什麽,只是给你
们两个制造机会而已。」
「你不去我就把你踹成保特瓶!」小月鬼叫着。
「死都不去。」我大叫。「丢脸死了,杀了我都不去!」
「……」
「霜啊,我要告诉你,现在温度很低、天气很冷,」菁慢条斯理的在
床下说。「你知道阿灿那家伙最是固执,他说不定现在还在系办等哦,这
是很有可能的,对不对?」
「给他等死算了。」我在被子里咕哝着。
「喔,你舍得就好了。」
我在被窝里,感觉到小月跳下床的震动,她临下床前还狠狠的踩了我
一脚。
「猪头霜,你这个笨家伙。」小月说。「继续为了你的死要面子烦恼
吧。」
***43***
卷缩在被窝里,我憋着气、闷着头,一肚子火冒三丈。
这是一个地域小、人口少、娱乐不多的学校,一整个系也不过百来个人。
小小的谣言就能惊天动地,更何况是这种劲爆的消息。
我可以想像,一门之隔的宿舍走廊上,有多少人正在吱吱喳喳的讨论
这件事情。
她们到底已经渲染到什麽程度,谁也不知道。
说不定…
越是这样想,我额头上冒出的汗珠越是不由自主的滴下来。
所谓「八卦来自於人性」!
当消息传开,就无法遏止了。
「啊!!」我蒙着棉被尖叫。「完蛋了!!」
「你要是不下床才会完蛋呢。」小月和菁异口同声的说。
「你们要害死我了。」我从棉被中露出眼睛。「我的一世清白全毁了。」
「谁毁了你小姐的清白啊。」阿菁说。「你要是继续赖在床上,你的
一生幸福才会泡汤啦。」
「谁叫你们出这些馊主意…该死啦,这下子我怎麽出去见人啊!」我
激动的想咬枕头。「现在每个人都知道了,天哪……」
「咦,知道才好啊。」小月说。「大家都很关心呢。」
「关心?关心什麽?」
「关心你啊,看我们花费那麽多人力…」阿菁接口说。「不过我要佩
服阿灿,是他自己跑来好说歹说讨救兵的哦。」
「对啊,他很会收买人心。」
「每个人都觉得如果不帮他一把,会对不起你。」
「我?」我气结。「干我屁事啊。」
「因为你钝啊,出了名了。」菁说。「每天都跑去阿灿那边玩电脑、
聊天打屁,你感觉不出来人家有意思啊?」
「啥意思啊?」
「就…就是…就是…」小月和阿菁简直要抓住我的脑袋锤墙。「对你
有意思啊!」
「……」
「她真的是没长脑袋。」小月头顶彷佛在冒烟。「神经大条就算了,
都说了这麽白了还不知道。」
「没办法,这家伙相信男女之间的确有纯友谊存在。」
「…不然还有什麽?」我像白痴一样的说。
「有你的大头啦!」菁二话不说爬上床,把我的衣服都丢过来。「快
换衣服,去系办看看。」
「不要。」我有点委屈。「太丢脸了,死都不去。」
「你!」菁拿手指猛戳我额头。「每次都这样,脸皮薄就算了,自尊
心又特强,一点委屈都受不得。」
「很丢脸啊,真的。」我说。「看我被你们耍的团团转。」
「大家都为你好啊,笨蛋,你看看你有多迟钝,每天都在跟阿灿他们
混,一点都没感觉人家对你有意思。」菁说。「我们本来不想说破的,可
是你实在是太…太石头了,这样下去可能再等二十年,你都不知道真相。」
「他什麽都没说啊!」我大叫。「我当然没感觉。」
「有人会没事每天替你准备便当吗?」小月问。
「可是我都有付钱给他。」我义正辞严的声明。「从来没有赖账啊!」
「…就是没有赖账,所以才麻烦嘛!」阿菁喃喃自语。
「……」
「现在只有一个问题。」小月想了想。「你老实跟我们说,自己有没
有觉得对阿灿也有意思啊!」
「对呀,你也喜欢他就好办了。」菁理直气壮的说。
「啊?」我还是愣愣的。「喜欢他?」
小月点头如捣蒜一般。「你喜不喜欢阿灿?」
「喜不喜欢?」
「喜欢就老实说,不喜欢就拉倒。」
「如果讨厌他,我就叫他赶快滚蛋说掰掰。」
「对对对,你快点给个交代吧。」
她们两个目不转睛的瞪着我瞧,巴不得马上知道答案。
喜欢?讨厌?
嘿,这是一个多麽绝对的二分法。
说喜欢,皆大欢喜。
说讨厌,从此陌路。
我看了一眼眼前的这两个过分热心狗头军师;於是掀开被子,抓起衣服。
「我看,我还是自己去跟阿灿说。」我下了决定。「这种事情还是当
事者两个人好好谈一下的好,夹了中间人,就说不清楚了。」
***44***
宿舍到建筑系系馆的路并不算长,赶课的时候,我可以只花三分钟就
冲到这个位置。
但是同样的路,这个晚上却让我走了将近半小时。
我在拖,慢慢的拖时间。
每走一步路,就停下来呆一会儿。
看看天空、看看鞋子、摸摸头发又拉拉衣服。
我在浪费时间,我知道。
这是一个很烂的希望,我希望,当走到目的地的时候,阿灿已经走了
,系馆人去楼空。
然後,至少我可以不必勉强自己去应付这样尴尬的场面。
也许过几天,等到我想出个好理由、好方法之後再来面对他。
为此,我的步伐,慢的可以与乌龟比美。
可是心里多多少少也知道,阿灿是一个很难缠的人物。
「不到黄河心不死」,这句话真该给它裱框挂在他头上。
他是那种,如果要知道答案,愿意程门立雪三天三夜也不罢休的人物。
从之前被他死缠烂打的问「你是不是讨厌我?」开始,我就知道这家
伙难缠。
问个问题已经烦得让人头疼,邀请我去舞会的经验更是不必说,记忆
犹新。
更何况是现在这种莫名其妙的情况。
我觉得,阿灿说的那「礼物」,绝对不是一个好拿的东西。
谁知道他要给我什麽礼物?看我那群同学在旁边呐喊助阵的模样,我
实在没有办法往洋娃娃这方面想去。
说不定又是个扰人的麻烦问题。
越想,我全身都不由得打起冷颤来。
整件事情都变得复杂了。
我讨厌复杂的事情。
但是无论如何,我总得亲自去把事情讲清楚;如果我不诚心诚意的去
解释,以後,我和阿灿之间的关系就会变得相当诡异。
我还记得一年以前是怎样把那事情弄砸的。
那时候,我没有勇气去当面解释、没有胆量去面对突如其来的变化。
我躲起来,躲在棉被里哭。
又为了害怕,我决定逃避,我把对方踹了一脚,然後迅速的逃走。
那个男孩子後来的愤怒,是可想而知的。
他当然就从此与我陌路了。
而更可悲的是,我是真的爱他。
曾经,真的那样爱他。
然後我,亲手扼杀了自己的爱情。
嘿,请不要说我愚蠢哪,那样傻气的我,是的的确确,曾经存在过的。
我也後悔过,而且为此悲伤了好长的一段时间。
我觉得,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人让我像爱他那样付出自己了。
不过那毕竟是一年多以前的往事,而且这个世界,总是不停的产生变化。
谁也说不准自己会不会再爱。
我不会给自己的未来下断语,但是我也不愿意再碰到相同的情形。
同样的错误,不要一错再错。
现在想到这个,实在很不搭调。
我到底有没有喜欢阿灿,我说不出来。
没有把握。
不讨厌他,真的,虽然他有时候怪的可以,和我所接触的,中文系的
男孩子都不一样。
他太有主见了,想法又特殊。
老是出些鬼点子。
而且固执的厉害。
这些和我所认识的男生,都相差很多。
系上的男孩子,也许是因为女性众多的缘故,到最後,都沦为我们的
「奴工」,呼喝来、指使去,从来没一句抱怨。
说话总是客客气气、文质彬彬。
我们总说他们是「女性化」了的男生。
这和阿灿根本是两回事。
可是他给我很多新奇的想法,许多不一样的方向。
我喜欢听他和小叶无厘头式对话,喜欢看他低头专心在念书的样子,
也喜欢看他搞怪。
可是,这些喜欢,就和我喜欢和阿菁一起聊天、一起读书的感觉是一
样的。
并不特别。
这只是「好朋友」的层次。
还没有、还没有进展到更深一层的地步。
应该,应该还没有进展到更深一层的地步吧?
总之,我并不想失去这样的朋友。
***45***
这样一边想着、一边数着自己的脚步慢慢走,终究,还是走到了系馆外。
从老远就可以看到,玻璃窗内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虽然已经深夜了,可是看来,他们还在为明天的舞会作准备。
一群学弟尝试着在门口架设标语、有人忙着布置会场,吵吵嚷嚷的样
子,看起来正热闹。
我有大事不妙的感觉。
「嘿,我看还是明天再来好了。」我听到自己脑袋里有个声音这样劝
说着。「人这麽多,碰到多尴尬啊!」
这样想着,我的双脚已经不由自主的向後转。
小心翼翼的,我小心翼翼的想要在其他人尚未发现之前,悄悄地开溜。
然而我知道,每当自己开始打坏主意的时候,总是会杀出程咬金出来
,阻挠我的计划。
这次的程咬金,是小叶。
没走几步,我就听到他打老远的叫喊。
「阿霜!!」小叶扛着木架子,站在系馆门口对我又叫又喊。「你来
啦!」
我…我…。
我呆站在步道上,不知道该前进还是该後退好。
而听到小叶的嚷嚷,一堆学弟不知道打那儿全跑出来,堵在门外,像
是研究新世纪恐龙一般的打量我。
立时,我成了万众瞩目的对象。
小叶丢下架子,跑了过来抓住我。
「我下个月要吃泡面过日子说,都码是你害的。」他一边扯着我往系
馆走,一面嘴上唠叨。「要是饿死了怎麽办…」
「关…关我什麽事情啊!」
「干!那锅死人阿灿跟我赌说你一定会来…,码的,你要嘛早点来,
要嘛不要来,干嘛现在跑来啊,这下换我不会来了。」小叶用着几乎要哭
的声音抱怨。「我连下个月的薪水袋都押了,本来说要泡一个哲学系的美
眉…这下子连老本都没有,连阳春面都没得吃。」
「什麽来不来的,」我忍不住好笑。「你干嘛赌那麽多钱?」
「码的勒,十二点以前还不敢赌,怕说你突然来了害林北血本无归…
…」他咕哝着。「可是那锅鸟蛋灿实在太屌了,笃定你一定会来,看了真
让人想开砂石车辗他…」
「那我现在走好了,下个月你就不必吃泡面。」我甩开他的手。
「免谈!」小叶又抓住我。「我跟那锅贱人灿是好兄弟,输点钱就算
了,他总不会看我饿死…林北是讲义气的人,现在要是让你走了,我会对
不起兄弟。」
「……」我简直无奈。「那你饿死算了,我要回去。」
「阿霜不要这样。」他对我猛摇头。「阿灿等你很久了。」
「让他等到天荒地老吧…」我又用力甩了两次手,可是小叶抓的太紧
,摇不开,气的我几乎要揍他。「放开啦,要讲义气你们哥俩好,自己去
讲去,我要回去睡觉了。」
「麦啦,你看,阿灿来了。」
我还来不及转头逃走,阿灿已经站在我们面前。
他好高兴的笑着,抓抓头发、拍拍我的肩膀,一脸开心过头的傻模样。
「晓霜,你来了喔。」
阿灿的笑容,夸张到几乎可以把冰块融化。
***46***
「干!不然你以为来的是鬼喔。」小叶毫不客气的骂。「白痴、智障
,你妈生你的时候除了少给你生鸟蛋之外,还忘记给你生脑袋啊!」
如果平时,碰到这样的人身攻击,他们两个一定已经扭打成一团了。
不过这个时候,除了傻傻的笑之外,阿灿好像已经丧失了其他的反应。
「干他妈的电冰箱啦…」看到阿灿没反应,小叶的眼睛几乎要喷火。
「拿去,女生的手要自己拉!兄弟就做到今天了,以後林北看到你绝对要
扁的你魂归西天…」他一面痛骂,一面把我的手抓到阿灿面前。「你是双
手残废了是不是?连拉女生的手都不会哦!」
阿灿有点犹豫,看了我一眼,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摆。
「喔,拜托勒,鸟蛋灿你今天变得这麽清纯喔。」小叶放开我。「好
,你们两个清纯的白痴自己去散步,林北不打扰你们了,我去干电脑。」
他说完扭头就走。
「码的勒,看什麽看!没看过啊!」小叶一面走、一面对着站在系馆
门口盯着我们瞧的学弟们喊。「你们以後也会有的啦!不要流口水了!快
点滚去做事情去!」
然後就是一片安静。
我们两个几乎是无言以对的对立着。
这种情况说有多尴尬就有多尴尬,我甚至不敢抬头看阿灿。
僵局一直持续着,无限延长。
大概过了几分钟之後,我越来越觉得自己像笨蛋,想要转身走,又怕
被阿灿拦住。
这时候,说什麽话好像都没用了。
「那个…」我从口袋里掏出盒子。「你…嗯…」
「嗯……?」
「这个,欸…」我苦思要怎麽开口。「我…我是来领礼物的。」
「我知道。」阿灿说。
「干嘛、干嘛要弄得这样神秘兮兮的,又不是藏宝图。」
「你同学提议说这样比较好。」他说。「这样比较有神秘感。」
「可是害我找不到机关。」我抱怨。「什麽hidden gate,我连拚都拚
不出来。」
「但是你还是找到谜底啦!」他笑声愉悦。
「那是因为…嗯…」我考虑着要不要说实情。
「我知道,你室友刚刚有打电话跟我讲过,前因後果我都知道了。」
都知道了?我开始头痛。「你知道什麽?」
「都知道。」阿灿说。「我知道你躲在被子里面闹脾气,也知道你来
找我是要跟我摊牌的。」
「我没有牌要跟你摊。」我赶紧抢着说。「我是来跟你解释一些事情
的。」
阿灿停顿了一下,然後轻松的笑了。「哪,今天晚上天气很不错,要
不要一起去散散步啊?」
「散步?」
「我们边走边说话吧。」他极自然的牵住我的手。「我有很多时间,
也有很多话要跟你说喔。」
***47***
我巧妙地把手抽了回来。「我想回宿舍了。」
「好啊,」阿灿回答的爽快。「我送你回去。」
他的表情热切,再说什麽理由拒绝都显得我小家子气。
「随便你。」我不置可否的转身就走。
我可以感觉他的步伐就在我身後不到两步的距离,亦步亦趋的跟着。
也许是天冷了,山顶校园里寒风阵阵,十二点之後几乎没什麽人在室
外游荡;偶尔看到几对亲亲我我的情侣,都躲在避风的建筑物屋檐下亲密
的倚靠着,无视於我好奇的眼光。
我们一路上,不发一言的沉默。
我几乎想要转身问他,刚刚说要和我谈的话题是什麽?
可是我没有回头,当然不会回头去问他。
这是自尊问题,他如果打死不开口,我也绝对不会吭声的。
天气极好,虽然冷,但是暗夜的天顶中几乎没有云。
星星满天,从我们的方向往山的那一端眺望,可以清楚的看见台北城
市的灯火,在黑暗中温暖的亮着。
我安静地看着这些熟悉的景致。
「有没有闻到薄荷的味道?」他突然开口说话,声音低沉。
我有些吃惊。「薄荷?哪里有?」
「没闻到吗?呐,看到那边的景观花圃没?」阿灿走过去,低下身子
在花草间深深吸气。「中医社有人在这里种薄荷。」
「真的?」我惊奇的也凑过去,对着眼前的花草嗅了嗅。「好像真的
有耶,很清凉的感觉。」
阿灿从口袋中掏出一支小型手电筒。「我找找看薄荷,摘两片给你。」
「你怎麽会有手电筒啊?」我有点好笑。「你口袋里面还装了什麽?」
「很多东西,呵。」他笑,一面埋头寻找。「手电筒是因为学校的路
灯三不五十就挂掉,晚上走夜路谁知道会不会踩到蛇,所以才特别准备的。」
「哪,这就是薄荷。」他转身递给我两片叶子。「闻闻看。」
我把软软的叶子放在鼻尖,轻轻嗅了一下。
一股清凉、香甜的感觉快速的往脑中扩散,这比什麽人工合成香料都
来得真实、自然,让人感觉轻松。
我不自觉的微笑。
「你怎麽知道这是薄荷?」我问。「好香、好凉。」
阿灿在黑暗中耸耸肩。「你好几次来我那边喝咖啡、喝茶,我在茶水
里面有泡薄荷,就是这里摘的。你没感觉出来吗?」
「没有。」我羞愧。「我只觉得茶水很特别,味道很甜。」
「早该知道你是味觉白痴了。」他喃喃的说。「害我那麽辛苦。」
「什麽辛苦?」
「嗯。」阿灿抓抓头,避重就轻的说。「没什麽。」
看他这副样子,没什麽才有鬼呢。「没什麽?」我固执的问。「到底
是什麽?」
「说了你也不懂的啦。」他撇过头去。「走了,我送你回去。」
「不行不行。」这样的态度,真的激起我的好奇。「到底是什麽?你
不说我怎麽知道?」
「说了怕你会生气哦。」他仍然一副『我看算了』的表情。
「不说我才会生气呢。」我嚷了起来。
抓抓头,阿灿想了想。
「好吧,」他沉吟片刻。「你知道,在英国,薄荷是什麽意思吗?」
「谁知道。」我不耐烦的说。「我又不是英国人。」
「……」
「是什麽意思?」我追问。「快点说啊。」
「哈哈,没什麽意思。」阿灿突然发出奇异的笑声。「我耍着你玩的。」
他一面傻笑着,一面加快速度的往前头走。
我总觉得不对劲,他的笑声好假,看起来好像在隐藏什麽秘密似的,
可是我也实在搞不清楚他是真的在瞒我什麽?还是真的拿我当玩笑耍?
我把薄荷叶子塞在口袋,然後赶紧追上去。
***48***
女生宿舍越来越近,不知道为什麽,我突然有些不安。
目的地就快到了,可是我还有些话没说。
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心慌意乱。
「你…你,以後会不会不欢迎我去你那边喝咖啡?」我胡乱找了句话
问。然後发现自己找了个最烂的问题。
「为什麽会不欢迎?」阿灿停下脚步,转身看我。
「没…没什麽。」我咕哝着,为自己的愚蠢皱眉。
「我是随时欢迎的,不过,」他犹豫的说。「如果你不想来的话,那
就另当别论了。」
「……」面对他这样直言不讳,我找不到话回答。
看着我,阿灿的眼神有些不确定。「嘿,你在想什麽?」他突然问我
。「你的脑袋里到底在想什麽?」
「什麽?」我睁大眼睛。「什麽什麽?」
「我是说,你真的只是问我欢不欢迎你去喝咖啡而已?」他眯着眼,
神色疑惑。
「对…对啊。」我心虚的拚命点头。「就是这样。」
我早该知道,这家伙太敏感了,他不知道为什麽总是能精准的抓住我
的某些想法。
无论我如何隐藏。
不安的和他对望,阿灿的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出来的东西在跳。
「不只吧。」他谨慎、固执地盯着我。
「啊?」我只能装傻。
一瞬间又是沉默。
我可以感觉自己的脚在抖。
奇怪啊,我居然在发抖。
也不是冷,寒冷不会让我这样打心底的颤抖。
我在恐惧什麽,所以不安、所以紧张、所以害怕、所以抖个没完。
心理感受影响生理反应。
我根本掩饰不了自己的反应。
我怕的要命。
又来了,这种感觉又来了。
又是打心底要逃的抗拒感,害怕面对现实的不安和犹豫。
上次有这样的感觉时,在惊慌之下,我犯了毕生最大错误。
这一次呢?我又要伤害别人、伤害自己了吗?
眼前的阿灿,就是那个我要狠狠踹上一脚的对象?
我不由自主的,不停的发抖,从双脚到手,整个人几乎快要倒下去。
这到底代表了什麽?代表了什麽?
我慌乱的想着,无助的瞪着眼前的这家伙。
模糊的意识里,我只知道,只要他开口说出些什麽不合时宜的话,我
就会开始攻击他了。
咬着牙,我看着他。
「拜托拜托,」心里有个声音在喊。「拜托你别说什麽,别说任何话
,我不想伤害你啊。」
阿灿一言不发的专心看着我的眼睛。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他只是专心的看着我。
过了很久。
「知道你为什麽发抖吗?」他低声的说。
我没办法挤出任何一个字,只能呆呆的看着他。
老实说,我不知道自己为什麽会发抖,也不想知道。
「害怕知道吗?」他的声音仍然平稳低沉。
我看着与我相隔不到两步距离的他。
一直以来,我总是迷惘於他能如此了解我。
我都不了解的自己,他却能这样清楚的抓住我的意念和想法。
「过来,」阿灿伸手拉住我。「你很冷。」
「不…不会。」我闷着声音抗拒,试着把手从他掌握中抽离。
「当然会。」他说。「冰山溶解的时候,温度总是最低。」
***49***
冰山?我是冰山?
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比喻,我的脾气向来火爆霹雳、随时可爆发,应该
是那种总是在冒烟的火山才对啊。
用力想抽开被抓住的手,但这次怎样都扯不开。
阿灿握的很紧,坚持不放手。
他一手抓着我、一手按着我的肩膀,力气之大,出乎我意料之外,我
几乎无法挣脱。
我们在坡道上拉拉扯扯,差点要打起来。
「放手放手!」我气的抬脚就踢。「放开我!」
「打死我也不放。」他拒绝,快速的躲过我的攻击。「现在放手你就
要跑掉了。」
「你不放开我,我就杀了你!」我口不择言的尖叫。「走开走开!我
讨厌你。」
「你才不讨厌我呢!」阿灿也嚷了起来。「你讨厌的只是自己被看透
而已。」
「……」
「你怎麽知道…?」我几乎是愤恨了,愤恨他的一针见血。「你怎麽
老是知道我在想什麽?为什麽你总是会知道啊?」
「我认识你很久了。」
「不过几个月而已。」我反驳。
「不,真的很久。」阿灿哼了哼。「大概快两年,从我当兵回来之後
在学校上班开始,就注意到你。」
「……」
「你每天都穿那些不起眼的衣服从川堂走过去上课,长的也不能算多
漂亮,顶多只能说是普通……」
「你去死吧。」我气的要抽搐,用手肘戳他。
阿灿没反抗,只是微笑。「我承认当初根本没多看你一眼,文学院漂
亮美眉这麽多,你又不出色,我看过也就忘记了。」
「跟我说这些干嘛!」
如果我的手有空闲,一定第一个把他的脖子扭断。
「可是我看久了,慢慢发现你不一样……」他继续说。
「…现在说这个已经太晚了!」
「好几次我听到你跟朋友聊天的内容,抱歉,我不是故意偷听,只是
好奇。」他解释着。「你有好多让我觉得有趣的想法,而且,我喜欢你那
种对任何事情都质疑的勇敢,虽然有时候这些想法听起来很可笑,但是我
觉得你很有趣,所以开始仔细观察你。」
「……」我无言以对。
「老实说,我大概观察你了快两年时间。」阿灿说。「这两年,你什
麽事情我多少都知道,包括学校功课、包括同学相处、包括你之前…嗯…
爱情方面…」他说起来有些支支吾吾。「我都知道。」
「怎麽可能?」我惊诧的喊了起来。
「这个学校这麽小,而且,我认识的人脉可不比你少。」他微笑。「
对我来说,这里没有什麽叫做『秘密』的东西。」
「……」
「越是了解你,越发现你特别。」他喃喃的说。
「我不特别。」我恼羞成怒的抗议。
「你是一个恐惧被爱的女生。」阿灿不理会我的愤怒,兀自说。「害
怕被爱的负担,又渴望被爱的温暖;你喜欢接触人,因为你总是感觉寂寞
,讨厌碰触陌生的事物,因为你不喜欢适应新东西……」
「要打入你的生活圈子,非常不容易,我花了很多时间和心血。」他
下了结论。
面对这样精准的批判,我说不出话来。
「你看来任性、骄傲,事实上却非常空虚。」
「……」
「口是心非的家伙。」阿灿说。「网路上那个精明干练的晓霜,其实
并不是你…在同学面前耍宝逗笑,疯疯癫癫的晓霜,也不是你…而在我眼
前这个张牙舞爪,戒备森严的晓霜,更不是真正的你…」
「真正的我?」我迷惑摸不着头脑。
「好几次我几乎快要把你最真实的一面逼出来了,可是下一秒钟你又
躲了起来。」
「逼我出来干嘛?」我不甘心的问。
瞪着他,泛黄路灯下的阿灿显得这样的凝重。
他好像在考虑什麽,表情严肃,让我有些畏惧。
我从没看过阿灿这副沉着的表情,他是那种赖皮捣蛋、嘻笑怒骂全不
能做数的超级大顽童。
然而现在他的眼神锐利,彷佛能切开我整个身体,窥探心底的秘密。
我们对峙似的互相逼视对方,毫不客气。
如同较量一样,这是意志力的较量。
然後他突然轻轻地笑了起来。
我诧异的看着他的笑容,一瞬间无法改变自己僵硬的表情。
我想这时候的我一定很可笑,想要别开眼睛,却又不知道为什麽转不
开。
「我一直想,一直在想,」阿灿盯着我的眼睛,声音低低缓缓。「如
果有一天,我能把那个真正的晓霜给逼出来,一定要亲口告诉她…告诉她
,告诉她说,我喜欢她。」
***50***
然後这个故事就到达尾声。
我觉得丢脸,自己在同一个地方哭了两次。
而且,也连续被同一个人看到两次。
这次,这家伙没递出皱成一团的卫生纸给我。
然而我发现,用他的绵布上衣和绒布外套来擦眼泪,效果相当好、非
常吸水。
话说回来,我应该算是接受他的『示爱』了吧;虽然这个词听起来真
是让人毛骨悚然,好像做了什麽见不得人的事情,但是相当贴切。
不过事後每当有人问起阿灿,当时到底是谁先开口表白?他总是立刻
指着我,状似无辜的大叫。
「都是她、都是她!她哭着强迫我说我喜欢她!」
面对这样的指控,我通常都是置之一笑。
我们有很多时间好好算帐、慢慢痛整对方,不急着立刻挥刀相见。
而且,我有的是耐性。
二月底的某个下午,我仍旧坐在阿灿的办公室里喝咖啡。
刚开学的时候,系办总是兵荒马乱、忙的人仰马翻;我看着他在电脑
面前键字如飞的制作名单、表格之类的东西,自己有些无聊。
「晓霜晓霜!」阿灿低头看着一份红色卷宗,突然伸出手。「帮我拿
枝笔来。」
我放下咖啡杯,开始小心翼翼的在他的桌上四面搜寻。
有时候我真的不得不佩服阿灿这一点,过了一个寒假,他的桌子仍然
堆成小山一样,到处是乱七八糟的垃圾。
习惯之後就会发现,想要在这堆垃圾山中,想要找到一枝笔,虽然不
困难,但是需要绝对的技巧。
我翻开了空泡面碗、软木板、八粒装电池、一叠书、两份学生报告、
七八个牛皮纸袋和无可计数、根本搞不清楚到底有没有用的纸张,甚至还
有一盒玩BB枪用的弹匣……
我常常希望,自己能发明一套书桌搜寻系统,然後装在他的桌上,只
要打出要找的东西,就能列出位置清单。
我只需要用滑鼠去点选它就好了。
「找不到笔。」我告诉他,顺便把弹匣拿在手上晃了晃。「这是什麽
?你准备在学校搞暴动吗?」
「那是小叶的啦,」阿灿嗤之以鼻的说。「我才不用这麽原始又无聊
的东西。」
「我知道,你用的『光刃』。」我把东西扔回那堆垃圾里。
「呵,当然。」他高兴的笑。「我的笔呢?」
「跟你说找不到嘛!」
「真没用!每次要你找什麽都嘛找不到。」阿灿碎碎念着,自己站了
起来走到桌前,用他那着名的『二分搜寻法』翻箱倒柜。「大笨蛋!」
有时候我必须承认,人总是有那麽几分劣根性,得不到的东西总是最
好的。
再珍贵的宝贝,等到一拿到手,就被视为破铜烂铁了。
当初他在对我示好的时候,别说是数落我,连重一点的话都不敢说。
他怕惹我生气、怕让我发飙。
然而现在,等到情势明朗化,一切笃定之後,我的生气就不算什麽了。
而且,我们一直发现对方无可隐藏的缺点。
唠叨、急躁激进、过分夸张和不饶人的嘴巴、急惊风的个性…在他身
上慢慢出现。
我怀疑这是一场大骗局,而我完全身陷其中不自知。
「我的笔!我的笔呢?怎麽不见了?」阿灿大叫。「不可能!昨天才
新买了五、六枝的。」
我掏掏外套口袋,搜出一枝原子笔递给他。「哪,借你。」
「晓霜你的口袋简直像小叮当的任意袋。」他高兴的接过笔。「里面
还有什麽?」
「就是笔而已,还有发票。」我摇摇头,把东西抽出摊在他面前。「
比你藏在口袋里面那堆手电筒、邮票、铁丝和订书机工具来得少多了。」
正说着,有什麽东西从我手中掉下来。
「这是什麽?」阿灿蹲下身子去捡,兴味浓厚的研究了起来。
皱皱黄黄、有些泛黑的乾纸片似的东西,看不出来是什麽。
阿灿把东西翻来覆去检查,然後放在鼻尖轻轻闻了闻。
我也蹲下身,凑过头去看。「那是什麽?」我问。
「薄荷叶。」他低着头说。「是薄荷叶。」
「嗯?我怎麽会有这种东西?」我一时之间,真想不出来是什麽时候
放了这样的东西在自己口袋里。
阿灿抬头对我微笑。「我给你的,记得吗?」
「……」
「你放在口袋里多久了?」他笑的好开心。「都成了薄荷乾了。」
我慢慢的想了起来,那天晚上,这个白痴摘了两片薄荷叶给我。
经过一个寒假,外套里的叶子早就乾瘪的看不出原形了。
「知道薄荷的涵义是什麽吗?」他仍然是笑着,不知道为什麽,彷佛
脸上有些羞赧。
我摇摇头。
「薄荷的意思是『长久的爱情』。」阿灿低着头说,然後把那两片薄
荷放入自己口袋里,站了起来。
「啊?什麽?」我瞪大眼睛。「没听清楚,再说一遍!」
「…不说了!」他赶快转过身,坐回电脑面前,用萤幕挡住我的视线
。「好话不说第二遍。」
「杨宗灿!」我威胁性的靠近他。「再说一遍!」
「不说了!绝对不说。」他撇过头,以几乎和萤幕亲吻的距离拒绝看我。
不说?
好,没关系。
反正是长久的爱情,我有足够的时间跟你慢慢算这笔帐。
我愉快的微笑,伸手去扼住他的脖子……
我彷佛能听见下一秒钟,从系办中发出的惨叫声。
我说过了,我很有耐性。
对於爱情,我最美好的印象,是那一双烂到不能再烂的破袜子。
我的爱情,从那里开始……。
***最後***
「破袜子」,前前後後让我写了一个月。
霜子最早是以linwings 这个ID,张贴於猫咪乐园story 版。
我只是想写一个轻松、温柔的爱情小说。
事实也的确如此。:)
在盈月繁星站贴这篇小说时,收到许多人的来信。
谢谢各位鼓励、催促、批评和指教,也谢谢许多人花时间来阅读它。
仅将这篇小说,送给所有喜欢它的朋友们。
就降子。:)
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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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光临成大计中小甜甜登山野趣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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