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ometimes (随喜)
标题[转录] 拉库拉库溪札记 (sika/86.3)
时间Tue Oct 26 19:11:26 1999
<转载按>狠棒狠棒的一篇踏查记心喔....
记不记得曾经有一个小女生在花莲的溪谷拍到可爱熊熊的VCR??
她叫李佩珍, 这篇是就她那次看到黑熊的记行记心...
记山记水,记走兽花草,记传奇故事,记心情点滴....
值得好好细看喔...
不过还没写完, 等到时後记出来再补上...
大家先睹为快吧...:)
※ [本文转录自 sometimes 信箱]
作者: sika (追着兽的足迹) 看板: Cl_Mountain
标题: 拉库拉库溪札记
时间: Fri Oct 1 22:03:28 1999
楔子
拉库拉库溪北岸,早年为布农族人自南投向东部迁徙的主要通道,至今仍遍
布旧部落、旧路,以及许多饶富文化意涵的布农地名。山高水深、崩壁夹岸
,在布农传统友善自然的资源使用文化下,仍为茂密天然阔叶林覆盖,野生
动物丰富,在玉山国家公园成立之前,主要属於花莲县卓溪乡布农人林渊源
及其父的传统猎区;在国家公园成立後,亦当然成为园区最重要的生态保护
地区之一。
林渊源,花莲县卓溪乡布农族人。自幼即与父亲一同上山打猎,小学毕业後
更直接成为专业猎人,即使在父亲过世後,仍独自一人进入其猎区打猎,最
长达23天。自民国72年玉山国家公园正式成立後,担任国家公园的巡山员
迄今。此次回去他睽违已久的猎区,已然悠悠十三载。
1997年早春,我们一行三人,为调查拉库拉库溪北岸溪流生态及野生动物相
而来到南安管理处。夜宿管理处,繁星点点,宗以提到一些布农朋友的趣事、
一些共同生活在山里的日子,一向爱山且偷偷仰慕着布农文化的我,静静的
听着、悠悠的想着:会是怎样的一段生活呢?
清晨,打点好背包,等在管理处前庭,只见两辆机车缓缓驶来:一辆是两个布
农壮年男子,其中後座手缠纱布、黝黑强壮的高阿章先生,是我们的向导之
一;另一辆机车则由一位丰腴娇柔的布农小妇人,载着他的丈夫,个头不高、
满脸温和的布农男子,确是顶顶大名的布农猎人,我们往後两周的向导,林渊
源先生。
[记录]
时间:1997.3.10-3.23(14天)
人员:林渊源、高阿章、林宗以、姜博仁、李佩珍
记录:李佩珍
1997.3.10南安e瓦拉米
清朗的一天,带点热气,大家跚跚的走着。由於有些陌生,走得散、不太说
话。中午在黄麻溪吃着凉了的便当,然後下溪做一些例行调查,两个向导索
性小憩一会儿,春风拂面,一切显得闲适自在。午後雾气拥上,步道有些凉
意,待众人前後行抵瓦拉米小屋,已近薄幕。夕阳下生火、煮两道简单的菜
,赶在点上蜡烛的时後,围坐享用。饭後林及高两位大哥,喝了一些酒,林
大哥谈起过去打猎的成绩,笑说:我和我爸爸两个人,上去一次25天,差不
多可以打到74只山羌,这只是山羌喔,山羊和山猪还不算的。听的我们吒目
结舌,74只…,一辈子我都不知道能不能"看"到50只呢!过去台湾山林中,
野生动物的繁盛真另我又羡又妒。
说起以後数天的行程,林大哥说:大分那边还很多熊啦!为什麽呢?因为大
分那边很多那个青刚栎有没有,熊很喜欢吃那个果子嘛,喔…11月和12月结
果子的时候,熊更多了。大分再进去往米亚桑的路上,有一个峭壁,熊很喜
欢在那边休息;还有,熊也喜欢在很高大的树上用树枝、叶子围成一个圆圆
的,像盘子一样的巢。…水鹿喔,也是北岸那边比较多。
看着烛光里林大哥生动的表情,听着凉风中他鲜活的语调,我不禁暗自幻想
起那些情景:一只乌黑壮硕的黑熊盘坐参天老树巨干之上,忙着摘枝折叶做
新窝…。他是慢条斯理的?还是粗暴烦躁的?想起登山者常自问的一句:人
,为什麽要爬到这麽高的地方?有一天,我也想问问熊:你为什麽要爬上这
麽高的地方?登临峭壁、远望山水时,在想些什麽?
1997.3.11瓦拉米e11.5K营地
离开瓦拉米,步道状况仍不错,随性走着,不知不觉竟超前许多。行抵一处
旧驻在所,刻意休息了一阵,未见同行的向导及伙伴,所幸路况早已询问清
楚,并不担心,又继续前行。这一路有许多开垦伐木的痕迹,造林地、茅草
间或出现,虽然路况良好,却无欣赏景,总觉得这景色中有些伤感。中午,
过一溪沟,想起这麽久没碰面,同伴们可能会担心我,索性找了个大石头坐
下,就着暖暖的春阳享受午餐,等到他们的吆喝声响起,我已经吃饱喝足、
有些卷意了。午後仍是散得很开的走,好像我们不是一个队伍,是因为彼此
不熟、也是因为路线清楚吧!
傍晚早早紮营,在林大哥旧时常用的营地,只见他从茅草中掏啊掏的,几个
锅碗瓢盆赫然出现,好像,这是他另一处别墅而已。晚餐依然简单,依然配
着一些星光。林大哥在火边,说起以前猎熊的往事:我们以前打到熊是大事
,就是说有禁忌,好比说这次我们几个一起出去打猎,我打到了嘛,我们不
能回村里,要先派一个人回去,通知部落我打到熊了。然後大家都要放下工
作,要开始酿酒,酒要4天才能喝,所以才要先派人回去讲,这样准备才来
得及。这个回去的人和村里的人约好一个日期,再回到我们这里,我们就要
在山里等,日子到了才能回去。那因为熊很重嘛,所以我们就先生火,把熊
用木材架起来,骨头、内脏和肉都先拿起来,熊皮架起来高高的放在火上面
让烟燻。熊什麽都可以卖:内脏、肉、皮都有人买,连骨头都有人买。不过
熊掌价钱最好,熊胆也是,小小的,放在口袋就好了,价钱又好。
宗以提到玉山国家公园之所以没有很明显的原住民冲突问题,就是因为他们
把布农族三大猎人都收编了,所以其他小猎人也就没什麽好吵的。当我们笑
说:「国家公园如果扣掉你们三大猎人的猎区,就没剩下什麽了嘛!」林大
哥略带缅腼的却有几分骄傲的笑了。我好奇的问到布农的猎区制度,为什麽
有些人能拥有较大的猎区?林大哥回说:「那要看你的本事啦!你要有能力
照顾自己的地方,别人知道了你在这里,就不会来。你要是照顾不了那麽大
的地方,那人家当然就可以来。比较懒的人都只好在附近山里,要比较能吃
苦,才会进到深山里,那地方就当然比较大了。」不是基於阶级,也不是基
於继承,这片广大山区完全是属於大家共有的,只能靠你自己的能力与意愿
来获取,更值得敬佩的,是族人间的相互尊重,遵循一种在山里狩猎的礼节
。在台湾蛮荒险峻的高山溪谷中,直接追逐猎物是需要多方面的能力与相当
的勇气,对我们这些跌跌撞撞、懵懵懂懂入山寻梦的都市少年来说,是怎样
一种梦幻般的英雄形象!
1997.3.12 11.5K营地e大分
古道仍在阳光中蜿蜒迤逦而去,随着她优美的线条,我们逐渐深入拉库拉库
溪的心脏。终於,今天要进大分了。心里有点急切,又有点害怕。大分;一
个传说中的地方,曾听过广哥胜赞其自然、文化多样意义的丰富内涵,幻想
着雄踞拉库拉库溪南岸最大河阶地的这个深山古城,会是怎样一种形象?听
林大哥感叹起数年前一场人为疏失造成的大火,烧毁了大分仅存的一些旧房
舍,心中直喊冤枉,晚出生几年,也遭天谴了吗?从我开始认识台湾的山林
,就不断面临这样的「非战之罪」,只能眼巴巴看着一片片残存山林,想像
前辈口中传述的美丽景象。两个布农大哥提起过去的大分,一脸兴奋:「以
前还有人住的时候,我们去大分都不用带米,那里还种小米、玉米,可是要
带东西进去换啦。那里有一间日本人的屋子,里面有一个好大的箱子,装的
满满都是烤乾的肉片,我们一直吃都吃不完。以前到那里根本不用带棉被,
那里什麽都有。」
我想,没有族人的山里,对他们来说,总有一些些缺憾与感叹吧!离开规模
庞大、驳坎石阶完整如昔的多美丽驻在所,暂别古道,切上棱线,以避开前
面等着的大崩壁。在路基不清的陡坡直下700公尺後,降到婉约动人的溪谷
里,再次接上古道。乍见一个古意盎然的木牌写着:往大分1.3公里;往多
美丽3.7公里。靠在平缓柔美的古道旁写着记录,一面心里蹦蹦跳着,就要
到大分了!顺着古道缓缓前行,越过另一弯秀丽溪谷,又撞上崩塌地,小心
翼翼的横渡过,终於站在最後一座吊桥前,对岸,樱花盛开处,就是了。
在第一河阶地的平台上,已然伫立着一座帆布寮子,原来是早先高大哥来时
就已搭好的。旁边大树上挂着一块薄薄圆圆的黑色石板,边缘打了个小洞,
系上绳子,赶忙趁着落日余晖按下快门,原来这石板早已听林大哥说过典故
:「这是以前我们拿来赶鸟的,周围打上一些小洞、绑上绳子、一直牵到附
近田里,然後在家里敲石板,声音就会传到田里,吓走来偷吃的小鸟。」往
後数日徘徊在许多旧部落遗址中,不断见到这些石板慵懒倚墙的落寞身影。
下溪取水,但见一只晶亮的弯刀,挂在悬壁吊桥间;灰蓝蓝的夜色中,朦胧
的溪水静静流穿夹岸的高耸岩壁,把手浸入冰凉的溪水中,触摸她亘古以来
一贯缓慢的律动…。直到林大哥提醒:回去了,天要暗了。
1997.3.13 大分e意西拉溪
一早起来,便兴奋的期待着,林大哥要先带我们上去高一点的河阶看看大分
最完整的一部份。沿着古道缓上,阳光大刺刺射入林中,映在被山猪拱开的
大石块上,竟有些刺眼。进了石砌的门柱,眼前一片残瓦倒墙,踩着嘎嘎作
响的废铁皮往里走,林大哥仔细的说明,这里是福利社、那里是学校操场、
晒米场等等,走到一处石墙边,水泥地基仍在,林大哥说这里便是大分最後
有族人住的房子,但经过两年的那次大火,这原本共四座极完整的屋舍也告
香消玉殒,他再次惋惜着,看在眼里,我不禁轻轻替那些过客道歉,请此地
的古老魂魄谅解这无知无心的文明人。平台上有樱花、桃树、竹林,衬着遍
野嫩绿茅草,熟悉的山野风光,标志着早年原住民部落的生活场景。不过,
大分终究不亏是大分,一个窄窄的石壁通道後,赫然两间水泥小屋,看来分
外神秘诡异,果不其然,林大哥说是以前日本人的弹药库,入内一看,屋梁
上居然见一手心大的蝙蝠悬吊着!倒是颇有那种阴森气氛。只容一人转身的
小屋里,早已没有枪管火药,林大哥撬开地板,原来暗藏着许多废弃的猎具
,是以前住大分的族人们打猎所用,各式大小的吊子、木片一应俱全,却已
尘封多年。布农狩猎的文化,是否也将如同这些小巧的线圈般,长眠於青山
翠谷之间?
下来时经过一个石砌的猪眷,才知晚期布农族也开始养猪,似乎是像兰屿现
今饲养的那类迷你猪。林大哥笑说一则趣闻:「以前那些猪都放在外面,要
喂他们的时候,主人就叫"Do-La! DolaDolaDoLa! " 猪自己就会回来。有一
次,一个族里的人叫他的猪回来,他只有一只母猪嘛,可是猪回来的时候,
他一看,怎麽好像有两只,原来後面又跟了一只公的山猪,他们就赶快回家
里拿枪打山猪。」可怜的山猪,为爱情而牺牲生命了!人在大分,说到山猪
,又提起爱情,林大哥想起以前的女朋友,直夸说她很勇敢,和她父亲两个
人合力打山猪;又说她很会织布、懂得酿酒…。想来是个刚柔并济的奇女子
。原来林大哥对大分的了解,多来自於这位布农女子的传述与向导。
问起他为何没娶这个女孩,林大哥平静的说:「以前和现在不一样,女孩子
那有自己决定的,都是人家来家里提亲,父母答应了,马上就可以把你带回
家。那时我也去提亲了,她妈妈嫌我没钱,把她嫁给老高的一个同学了。那
时候她还有哭,她说她很喜欢我,因为我很会打猎嘛。现在人住在台北,每
次打电话来,都说很想回大分。这次听我说要来,也是很想跟,可是没办法
啊。」这就好像连续剧里悲苦的恋人一般,但是听林大哥谈起这些往事,却
并不惊天动地似的,只是有那麽一点点认命後的叹息,隐藏在爽朗释怀的笑
容里。这样的生命态度,在大分的群山怀抱里,显得贴切而真实:像一座伟
峨的山峰,终究留不住飞奔而去的清溪;像一湾娇柔的溪水,被迫离开群山
的故乡,进入混浊的平原;没有别的选择,他们只能用沈默坚毅的姿态,掩
饰恋恋不舍的目光。我能感受到大分之於布农少女的意义,不只是一处故居
;不只是一处狩猎场;更夹杂了浓烈的年少情怀与串串的青春回忆。山水因
人而有情,这个平凡的故事,却比部落征战、拓荒迁徙等历史,更添大分的
韵致。
大分的故事说不尽,地方跑不完:在上面一些有布农人猎杀的成排日本头骨
;在溪谷下面有日本人以前挖的防空洞,里面又分成好几个通道,栖息着满
满的蝙蝠,更有人头和旧枪等等;然後,还有一个叫"小姑娘"的地方,因为
那个布农女孩的父亲就是因为一天在那里看到一个女孩,唤了她几声:小姑
娘!小姑娘!回家後重病不治而过世,所以大家往後就叫那里"小姑娘"。点
点滴滴,只见林大哥充满回忆与传说的眼神,不断巡视着这片山林,喃喃说
道:大分这里跑不完的,下次你们有空再好好住几天,慢慢看才行。话题又
转到黑熊:「熊很聪明,牠如果吃到陷阱里的动物,就会一直守在附近,等
动物再中到陷阱,然後去捡现成的。而且牠还会先把动物搬到别的地方再吃
。不过,熊不吃山猪,我听老人家说,熊和山猪打,山猪会赢喔。像我们部
落里没听说过人被熊打死,可是常常听到有人被山猪撞死。」记起另一位布
农族青年黄精进曾说,熊的胃很小、是吃素的,吃那些动物可能只是为了表
示说此区是牠的地盘,因为他们常观察到吊子附近边吃边吐的痕迹。
求证於林大哥,果然,他比了比熊的胃,只不过一个拳头小。先前提到他打
到熊的经验,再仔细询问,林大哥声色俱佳的为我们说明打熊後整个祭祀的
过程:
猎到熊的人和同伴回部落时,老人会先出来村子外面接,背熊的人背的很重
,但是不能直接放到地上,要由来接的两个人接过去放在地上,交接的时候
,双方还要说:(注:非常的意思,极端的意思,平常不用,有诅咒的意味
);然後我们会生火,大家围坐,喝先前酿好的小米酒,由猎到熊的人说明
整个过程给老人听,老人一听就会知道你在什麽地方打到的,大家聊聊天。
差不多了,老人会念咒语,由一个老人带领过火,带头老人这时会开始吟唱
,後面的人也跟着一直唱,这是要告诉部落的人:我们要进村子里了。然後
妇人会出来接过东西背,大家各自回家。明天一早,还要出来围坐在一起,
用头骨在每个人头上绕一圈,还要轮流披着熊皮跳着。熊肉是只有出去打猎
的那些人能吃,不过有分到肉的人要买猪给部落其他的人吃。「我们部落每
一种猎物都有专门的人负责祭拜,祭拜时一定要用动物的下颚骨。像我们村
里负责祭拜山猪的原来是我爸爸嘛,後来就传给我;可是负责祭拜黑熊的老
人没有传给别人,现在就没有人负责了。」
正午时分,众人安静快速地在古道上走着,左边山坡上传来窸窣的声响,抬
头惊见一只硕大褐色的水鹿,被吓跑的牠,露出一小截末端黑基部白的尾巴
,毛绒绒的上下跳动着。後面的林大哥眼尖,认出牠头部的基座,才知是一
只公鹿呢!林大哥赞叹之余,忍不住轻轻念了一句:唉!要是有枪就好了。
下午在满眼崩壁、满鞋沙砾中滑进意西拉溪的清秀溪谷里。
1997.3.14 意西拉溪e米亚桑溪
睡了一觉,发现昨天的崩壁不是恶梦。瞧!眼前岂不又是一条碎石沟!看来
此区岩质的脆弱和侵蚀的剧烈名不虚传。前面林大哥笑着说:「我很喜欢遇
到这种耶。你都不用走,它自己就会走了,一点都不累。」我则紧张的回着
:「自己会走是很好,可是我怕它自己不会停啊!」看着我们几个小朋友狼
狈的样子,他忍不住笑了,被他一逗,我也笑了;第一次在崩壁上笑出来,
这一笑,竟轻松许多,好像这直泻溪底的崩沟也不过是陡一些罢了!早早下
到溪床,赫然一条叠满石块、宽阔爽朗的溪谷。近溪床处赤杨遍布,颇有温
带气氛;高一些的山坡上则是满满茂密的阔叶林,间或夹杂着盛开的艳丽樱
花。
往上游望去,夕阳余晖下,映出一面橘红色的大崩山:我决定今天在那下面
洗个澡!
晚上升起熊熊大火,配着酒,林大哥开始提到他最锺情的水鹿:「水鹿很聪
明,牠们知道猎狗会怕很深的水,所以牠们被猎狗追的时候,会跳进很深的
水里,游到对岸,这样猎狗就没办法了。水鹿的体力很好,上次我追了一个
多小时,牠还一直跑。追鹿最好在4月,公鹿正在长茸,那时候他们会生病
嘛,大便稀稀的,不像平常一粒一粒的,而且都不会随便跑来跑去,会找一
个阴凉的地方休息。这时候如果你看见牠的大便,那牠差不多就在附近50公
尺左右,然後再放狗追就好了。以前主要是要鹿茸,好一点的大概有10公分
粗、40公分长,差不多可以卖10万元,现在有很多那种进口的,就比较没有
人买了。」
当夜天空澄清,星子月光互相争辉。火边微燻的林大哥抬头看看天空,认真
的说:「3月爬山最好了,都不会下雨。可是等月亮慢慢变圆的时候,天就
要开始变了。」当时以为他在说着笑话,没想到竟如同预言一般验证了。难
怪他那般认真的神态!
1997. 3.15米亚桑溪e马西桑溪(马霍拉斯溪)
像昨天一样,早上调查溪流生态。不会认鱼的我,只能帮忙拍摄溪谷环境,
拿起录影机独自向上游去。赤杨夹岸的米亚桑,颇有几分温带森林溪谷的味
道。坡上丛丛盛开的樱花,更让人恍惚,难辨自己身在何处。台湾的深山里
,有我们多不熟悉的景象与故事…。宗以交代要拍大一点的场景,才能清楚
记录下溪谷的大环境,所以拍摄时,已习惯看着溪谷、棱线与蓝天交会处,
也偷偷幻想着,溪畔的晨光中,水鹿伫足的画面。视线里静静的山水中,竟
突然有些扰动,远方一个移动的黑影正向我走来。上个月在山里巧遇猎人的
经验让我联想到:这儿还是有人来打猎的。还在纳闷着是哪一个人竟跑来林
大哥的猎区时,眼中的黑影变形了,向我走近中的,是一个四只脚的动物!
有那麽几秒钟,脑袋一阵晕眩,因为我知道我遇到什麽了:传说中的台湾黑
熊!一下子所有的想法闪过:熊也是怕人的、熊跑得很快、受伤的或是带着
小熊的母熊才会攻击人…。还不待我回过神,牠竟抬起上半身看着我,直直
的、略带迷惑的眼神,好像在分辨这个眼前紫色的东西是什麽,在牠的注视
下,我竟着魔似的无法移动身体及视线,我看到的是一张平静的脸,没有惊
慌、没有争拧,等牠似乎看够了而移开视线後,我才有心思想起手中的录影
机,缓缓的拿起,希望每一个动作都能足够轻巧,不要去惊吓到牠,破坏了
这个自然的过程。在牠慢慢走回森林後,独自站在溪床上的我,还是心跳不
已,几乎反应不过来自己刚刚经历了怎样一个梦寐以求的奇遇。
直到今天我提笔写下这些文字,眼前还是能清晰的浮现那个清晨中崩壁溪畔
的黝黑身影以及那无所畏惧的清澈眼神。第一次,我很荣幸的被这片土地中
的野生动物认可:我只是溪谷中另一只动物,不需要为我大惊小怪的。这个
奇妙的寓意,比巧遇黑熊本身更令我玩味。
近午时分,一行人又缓缓上了棱线,不久接上旧路,林大哥说是以前旧日本
路,沿着坚实好走的小径在山腰溪沟里绕行,沿途不时出现布农的旧屋舍:
叠石矮墙、三石灶与赶鸟石板成了标记,总能在附近较缓的坡上找到一间间
古朴的石屋,似乎所有适当的位置都给布农祖先发现了,没有一处会让你觉
得位置差了的。翻过棱线下切仍可见旧屋舍,在一个明显的叉路口,林大哥
回头告诉我,往上是通往"NaNaDoGu"旧部落的。为了赶路,只能匆匆经过。
寂寞的"NaNaDoGu",多久没有人造访你呢?一路加紧脚步,终於在灰蓝蓝的
暮色中,降到巨石夹岸的马西桑溪畔。睡前问林大哥上切的路,他指着对岸
15公尺的瀑布及直挺挺的峭壁说:从那里上去,要绕到瀑布上面。看他一付
轻描淡写的神情,好像岩壁上有楼梯一样,我半信半疑的研究着对岸岩壁,
实在说服不了自己这是一段稀松平常的路,谁知过两天跟在他身後,真的见
到了"岩壁上的楼梯"。
1997.3.16 马西桑溪
在紫啸鸫的叫声中清醒,翻个身,想赖一会儿。有些阳光,虽然暖不了溪谷
,但总是暖了我的心情,我是怕透了下雨。今天排的是轻装调查,大家似乎
都显得比较轻松一些,吃过早餐,我们就往下溯一段,林大哥及高大哥两人
则往上游去走走,我们几个往下很快就遇到连续的深潭而折回,在营地听到
林大哥、高大哥两人兴奋的说:刚刚我们看到水鹿,很近,他没地方跑喔,
就一直在那里,我们拍了好几张照片。
往上游倒是令我惊讶,过一小段高差较大的峡谷後,溪谷柔柔缓缓的铺开,
踩着及膝的清澈溪水,迎着若隐若现的阳光,闲闲散散的拍摄着马西桑的风
韵。午後,天悄悄转阴,走回营地时,竟有些凉意。为了明日能保持乾燥且
安全的过水,林大哥与高大哥两人开始动手搭木桥,只见他们选好了适当位
置及木材,开始忙碌起来:两根十来公分粗的木头是桥身,用红色塑胶绳绑
住,卡在两侧石缝中,两人不断测试後,加上石块与木头支架,一座便桥古
意盎然的出现在湍急的马西桑溪上,没有现代的溯溪装备与材料,只见布农
人生存山野中的智慧与能力。就像他们两人总不懂我们何必带这麽多乾粮和
装备一般,其实我过去也不懂为何他们能靠这麽少许的东西在山中来去,几
天的山林生活,我慢慢懂得,把挑战的企图带进山里,和生活在山里,是截
然不同的两件事。对许多山友来说:山,是带有异国风味的梦想、是自我挑
战的舞台;但对他们而言:山,是祖先真实生活过的地方,是自己的故乡。
夜里,起风了,星星模模糊糊的。林大哥悄悄在稍远的瀑布下升起一人高的
火堆,回来还煞有介事的说:你们看,对岸怎麽有人在起火?虽然没骗到我
们,自己倒显得十分开心,笑说:生火要照瀑布嘛!这样照瀑布很好看。冷
冷的夜风里,橘红中泛紫的瀑布夹在银白的岩壁中,显得凄美而诡异。我想
:或许林大哥没有开玩笑,瀑布下有人在生火…。
1997.3.17马西桑溪e2280m桧木营地
原本印象中紫啸鸫的叫声是很尖锐刺耳的,两天下来,却习惯了水石相击的
规律声响中,饱满动人的凌空长啸。在睡袋中醒来,不急着起身,静静听了
一会儿,有些感动自己的好福气。
过了很有弹性的独木桥,到瀑布底下,跟着林大哥的脚步,斜斜切上瀑布。
此时才知道为何他能说得这样轻松:大自然往往预留给人们一个通道,端看
我们有没有足够的智慧与细心去发现了。上到瀑布顶端越过溪水後,竟隐约
有旧路上棱,这时已在天然林中,林大哥奖赏似的告诉我们:这里以前有一
个吊桥可以过瀑布,後来吊桥坏了,所以现在比较不好走了。上来就平了,
等一下上面有很多旧房子,还有一个日本驻在所。
中午到了日本驻在所,荒烟漫草间赫然出现一段整整齐齐的石阶,跟了上去
,又是很宽阔的一处平台,林大哥及高大哥两人也顾不得吃饭,拿起山刀往
高茅草丛里砍去。这是他们的习惯,我想这和我们清明节扫墓是类似的心情
,回到故乡,总想四处清一清、看一看。吃了些乾粮,林大哥引我们去看一
些遗留下的器皿,但毕竟是日本驻在所,林大哥也不知这些个日式器皿的用
途,4人瞎猜了一阵,也没个结论,看来日本人在这片山林中的故事,要问
问石阶旁年年盛开的樱花了。引起我们更大兴趣的,是一个挂满着山猪与水
鹿头骨的门板,林大哥告诉我们山猪有两种,一种是大的、一种是小的,乍
听之下,我以为他说的是成猪与幼猪,但是他很确定的补充了一句:不是同
一种的大只和小只喔。两种长的不一样,习性也不一样。小只的那个头比起
身体,比较长,差不多1:1;而且比较凶。其实,过去也常听到原住民说起
许多正式记录中未见的种类,虽然自己是个门外汉,但我相信原住民所言是
确有其事的,主要是因为许多次谈起动物的习性与特徵,他们在未曾看过任
何这方面的书籍的情形下,仍能十分准确的说出细微的差异,让我不得不相
信他们的经验。想起我认识大自然的过程,总是由书籍开始,再到户外印证
,往往因此容易有先入为主的观念,限制了自己的观察能力,不觉叹息。
日本路仅到驻在所为止,皆下来又是布农的部落联络道,中间仍是陆陆续续
有石屋出现在云雾密林间,途中一间旧屋旁,我们见到一个剖开刨空的大树
干,横躺在地,里面盛着厚厚的落叶与泥土,林大哥忙着在里面找蚯蚓,还
不忘考考这是做什麽用的,我看看这正好可装我一个人,便猜是浴缸,倒叫
两个布农大哥笑了一阵,原来这是旧时蓄水用的;同样形式但直径较小的树
干在我们沿腰缓上的山壁侧也不时可见,原来这水还是这样慢慢由远处接过
来的。今晚预定紮营地并无水源,傍晚时在山壁最後一个渗水处停下盛水,
在这雾林中,凉意早已拥上,打了好几个哆嗦,才等到足够的水。之後一路
陡上,接近棱线时已进入天然红桧林里,插天的雄伟巨木在云雾粉饰下,反
而显得神秘而柔媚。
1997.3.18 桧木营地e明贡溪(马嘎次托溪)
清晨听到鸺鶹的叫声,也没想刻意去找,只是坐在柔软的落叶堆上听着,林
大哥高大哥两人一早就不见了,在山里他们显得比做调查的还忙,想是有太
多好东西,舍不得多睡吧!今日行程倒轻松,翻过棱线後一路之字形下坡,
是陡一些,但比起前几日崩石危崖的严峻,这天然林底落叶的柔软与林木的
围绕,犹如母亲的怀抱般,慢慢下着,我竟有数回打起瞌睡了。中午时降到
明贡溪,天气虽阴暗,仍不时有些阳光穿过林冠泻入清冷的溪谷中;乍见明
贡,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隐藏在拉库拉库心脏的支流,竟是这般娇
柔清丽,深潭浅滩,曲曲折折;夹岸青翠,映着碧绿澄澈的溪水;波光粼洵
中不时闪动着鱼ꠠ成群漫游的身影。众人直嚷着不虚此行,林大哥见状,乾
脆替我们规画了一个休闲活动:从卓溪顺清古道进塔落木溪,翻过阿不朗到
林大哥旧时的猎寮,沿棱接马嘎次托东岸最完整的清古道石阶群,在下溯到
这个河段,好好住两天,然後经他的猎寮回卓溪。整个下午,我们就在兴奋
中踏着清凉的溪水调查,没人觉得疲倦,仅有涨满的惊奇与感叹。宗以站在
深潭前,跟我们说:现在你们知道我为什麽喜欢这个工作的原因了吧。
几日以来的疲倦,都叫明贡溪的溪水洗清了。
1997.3.19 明贡溪o清古道
又是一个没有大背包的日子,心情因此也格外轻松。林大哥带我们向上游去
,这一段明贡溪西岸的天然林,是我见过最美的溪床,平缓好走、高大的阔
叶林上缠满着山苏,隐约可辨的路迹,安安静静地绕向山林更深处。过了这
一段美绝的森林小径,又进到溪里,这时的明贡虽不再那般小巧,但温柔依
旧,跳着石头,越过石洞猎寮,再次上棱前我们在溪边停留了一下,宗以想
看看此段溪床鱼群的状况,谁知脱下上衣後,林大哥赫然发现宗以背上中了
一只俗称"八只脚"的昆虫,正式名称我们都搞不清楚,但是他特殊的习性可
是令人印象深刻:这种虫一旦叮上你,就会一直往你身体里头钻,即使你拔
断他的身体,留在身上的部份还是会继续往里钻,所以一定要挖开肉,把他
整只取出才行。听说以前有人就是留了一部份未取出,结果伤口溃烂,花了
几个月才复原。前几天我还是第一次听他们说起这种"坚毅不拔"的小动物,
怎料马上就见识到了!林大哥笑着对我说:小护士,你来帮他弄嘛!吓得我
连连摇头,崩壁急流我是敢走,可动刀见血的事我实在不行,还好博仁出面
,帮宗以挖出了这可怕的"八只脚"。翻过一个小棱再次下溪时,就接到清古
道最完整的石阶群了。我们几个心急的一直往上找,林高两位识途老马倒轻
轻松松在後头跟着,我们在拍照时,林大哥向着溪谷高声哟喝,节奏分明、
嘹亮动人,每当陡坡後的休息,总能听到他清澈的声响回荡开来,鼓励了我
们这几个汗流夹背、在後苦追的都市人。宗以央求林大哥再唱一段,让我们
能录影下来做个纪念,他竟有些腼腆,声音不如原先的潇洒自由,想是布农
天生谦虚自律、不好表现的性格吧!面对这样的性情,如何能透过亲身共处
以外的媒介去感受呢?
1997.3.20 明贡溪e1600m平台营地
在山里的日子过的快,不知何时,月亮已悄悄丰腴起来。一个灰蒙蒙的清晨
,离开清丽的明贡,缓缓向着云雾缭绕的阿不郎而上。途中经过林大哥的猎
寮,暌违近10年,已无寮子的骨架,仅剩下些许锅碗绳索,孤孤单单散置在
深山密林间。寮子旁一个大树上,挂着一块红布,林大哥不要我们接近,说
这是一位懂巫术的亲戚帮他们设的祭坛,他自己则取出几根香来,过去默默
地祭拜着,不知他跟这树神说些什麽?过了棱线後,山势刷直,必须小心的
寻找横度的位置,否则可要吊在崖壁上了。不巧遇到浓雾,方向特别难抓,
林大哥有些不确定,几次轻声说着:唉,这雾这麽浓…。湿冷陡滑的一个下
午,走的距离虽不远,大家似乎显得更为疲累。傍晚时,雨开始大起来,在
雨中搭营、取水、生火。林大哥不太说话,我心里想着:是否他对自己的不
确定感到沮丧呢?这里曾是他父亲与他共同驰骋的猎区,纵使只是短暂的失
去路径,对他来说,也是一种对父亲的亏欠吧!入夜後,雨势稍缓,大家的
心情似乎也好了起来,闲闲散散的聊着,早早进入了梦乡。
1997.3.21 1600m平台营地e阿不郎溪(塔落木溪)
一早,林大哥便独自往上去探路,回来时笑着警告我们:等一下很滑喔,我
们来看看谁不会跌倒。细雨纷飞下收起营帐出发,果不其然,还没五分钟我
就滑了一下,还好没跌,後来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终於,翻进BuNaGaLi溪谷
後,路比较平缓好走了,慢慢切上棱线,森林下出现了矮箭竹丛,舒了一口
气:棱顶就要到了。在棱顶休息时,林大哥指着一个大树洞,说这是以前祖
先偷袭日本人所用的掩蔽物,正好在棱线上,视野极佳,又是天然树洞,必
定让日本人吃了不少亏。翻过棱线後沿着陡坡腰绕,在云雾中有些恍惚,每
一步都显得不真实,森林太美,特别在云雾里。下塔洛木几乎是连滚带滑,
直到树梢间出现云雾簇拥着的崩沟,耳里传入阵阵水石相击的憾人声响,才
放松紧绷的脚筋,最後一次下溪了。
1997.3.22 阿不郎溪e1660m蚂蝗营地
1997.3.23 1660m蚂蝗营地e卓溪
这篇我写了好久,还没写完,最後的两天行程有既成的小径,比较轻松。
而随着出山的日子接近,当时的我也颇伤感,心中的滋味极难形容,等
何时有缘,再补上吧…
这基本上是抒情文,真正的行程时间记录与路线图,有兴趣的人再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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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着阳光西行
注定了一串凄美的日子
隐匿溪谷深处的
可是百年前我的足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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