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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转录自 sometimes 信箱] 作者: forjjlu (阿竹) 看板: mountains 标题: [剪报] 《第二届中华汽车原住民文学奖》朝山 时间: Sun Jul 15 11:14:58 2001 中国时报 2001/07/15 来自灵魂的触动? 第二届中华汽车原住民文学奖 第二届中华汽车原住民文学奖小说组第一名 朝山 1 ◎根阿盛 赛夏族  火苗是金色的,在树枝上跳跃。有时火苗像手臂一样伸出来,轻轻抚摩着他们的 脸,有时候火苗像精灵一样,离开了柴堆,一直向上飘升……。二个人静静地盯着 火苗,好像火苗里有着他们熟悉的东西。  「伊呀喔喂,瓦依啦嘎打篓蓬,叭拜哈哈嘎比奴刹干,伊嘿……。」  「他喝醉了?」山本小声问喇嘿。可这话还是让他听到了。  「我醉了,就一小杯我能喝醉」打若大吼一声,眯成一条细缝的眼睛里,冒出一   股红光。  红光。在大湳部落出发前,横在林务局官员前面,哇啦哇啦地嘶吼,两只眼睛红 得吓人,像烧红的针尖一样。  「喇嘿,别管他们,背那日本人的行囊,我们走!」叫声和行动同时进行,快步   朝山径走去。  山本次郎坐在行装前,松开鞋带,抽出六十几年来经常起水泡的脚。到台湾,没 有人提醒他该换透气胶鞋,也没有人提醒要带防蚊子咬的药,虽然是延聘而来,有 着地质生物学家头衔,在这里总是缺了什麽似的。  「老哥哥,我是随省府林务局来的!」山本向能说流利日语的打若,举杯。  「那关我什麽!」  「他们说,配合雪霸公园,明年要从这儿开一条大路,会给你们带来运气的。」  「运气是藏在山里,用不着他们给。」打若咬着腮上的大筋,毫不领情。  那些林务局的人未说明开辟这条路的意义和价值,以及给整个部落山区的生产生 活带来的变化,引起打若剧烈的反应。那些官员问喇嘿「他说什麽?」四十开外, 已定居都市、族语能力尚可的喇嘿,也被感染了那份生气,扯开嗓门照本宣科地翻 译,说:  「他说:你们就是这样的人,开了路、山神『浦翁』住哪里?动物住哪里?让我   上哪打猎……。」  那些人听得两眼发直,怔住了。不禁多看一眼,头上绑的编织束带,将绕着皱纹 生长的浓密白发,系得服服贴贴的精悍老人。  有笔直、有曲折,伸向一线天的林木,株株干干披着庄严厚量的色相渐层朝天, 绝不拥挤,各自维持适度的尊重和距离。  打若边走边唠叨说着卡巴嘎尚山区的历史及老一辈子的事。山本的脸色灰白,脖 子上的皱纹里涨满了汗水,喉咙里勉强从丝丝的响声中迸出「嗯」、「喔」的应答。  「马上到山顶的炮台,卡巴嘎尚就是厮杀之地。」喇嘿来过,抢着说。  杂草蔓生,依稀看得出是人工坪台,俯瞰视野辽阔,有风,阴凉的。打若往锈蚀 一半的炮管里瞧,好像里面有他要找的东西。「男人搬运这些炮,女人也……」话 未完,鼻子重重「哼」了一声。抬起头,眼神像两把利刃射向刚咽下水的山本,然 後,在又黑了一层的夜色里,凝重的述说时过境迁的一段往事……。  「那时我还小,和妈妈在家里,父亲被命令搬运武器和弹药,未出嫁的姑姑也被   叫去做煮食料理的差事。   天将亮未亮的清晨,父亲蒙蒙胧胧听见草寮後侧,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   响,好像有什麽野兽爬动着;接着,听见急促嘶哑的女声:「不要,别这样……」   像从地底下发出来的。寮里的族人都醒来,目睹那片黑黝黝的竹丛像野兽惊恐   地抖着,也瞧见父亲遭枪托击昏在竹丛前。之後,一名日本兵系着腰带从暗处   走出来。」  打若说到族人抬回姑姑跳崖自尽的屍首时,全身的每一个汗毛孔都涨开了,抖得 像风中的树叶一样。卡住喉咙的水吞不下也吐不出,山本剧烈地咳了起来。  夜里就变天了。喇嘿蹲在火边,往火里添着乾树枝,树枝爆响着,飞出一朵朵的 火苗,舔着他的脸。  「喝!」打若把竹筒塞给喇嘿。  「这才是真正的酒,喝多少也不会生病,哪像都市的酒,喝多了躺二天头还疼着呢。」  「好,我喝。」  喇嘿三口下去,脸就红了。躬起腰,突然身体像被酒发酵了一样,浑身都胀大了 起来。其实酒没这麽大的力量,也不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自从他离开故乡再投入 这片绿色怀抱,总觉得失去很多的东西又回到身上。  递还竹筒给打若。觉得他像一丛黄藤,在风雨中摇晃着,紧紧抓着土地、抱紧岩 石,害怕被连根拔起来。他斗、他吵,他让想占他一块地的掮客灰头土脸,可硬脾 气也吓跑了老婆。临上山前,看他从木箱找出一股霉味的大衣,绉绉的。一个没有 女人的男人,活得很艰难。  「喇嘿,给那日本人盖上,露水重。」打若把烘热的芭蕉叶拿给他。  浓得化不开的夜,把什麽都拉近了。可是,人和人就跟树和树一样,谁也不知道 谁的事情。  山本专心地用相机拍下溪谷旁的各种植物,山苏花、崖姜蕨以及攀据干瘤垂叶书 带蕨,为了更接近拍下斜坡上的一叶兰,狼狈的折腾一番,才捡回滚落凹涧的一袋 装备。  「你说你六十多岁了,是真话?」打若叼着菸,问着。  山本随口「嗯」了一声。他不是头一次被问愣,在路上,打若总是没头没脑地问 些什麽,让他好半天答不上来。  「这山里开了路,车子来来往往,那些动物会住得安宁吗?牠们跑光,我上哪打猎!」  语气有着无奈,更含着十足的嫌恶。开路!彷佛严重威胁他性命似地。先前在肌 理线条非常美丽的巨岩前,山本说:  「来、来,帮你们拍个照。」  「把石头和後面的山照走?」打若起了激烈的反应。  「我不会拿走它们,只是拍个照而已……」  「不行,不行,它们的魂应该留在山上,我的也一样。」  「这……」山本浑身一震。这个说一口流利日语的老人,心!还是离他很远,好 像夜空中两颗看上去挨得很近的星星。  踏在落叶、泥泞交杂的山径,游走在樟、壳巨木间,喇嘿和山本不停拍打往人身 上撞、隔着衣服也叮咬的蚊子。打若皱起眉头,咧开牙齿发黑的嘴,笑着说「笨呀! 用这个。」折下一欉樟树枝丢给他们。「把叶子搓一搓,擦在脸上、身上。」突然! 打若盯上一株樟树壳,「嘘-」食指按住唇,然後悄悄取下山本的背包,轻轻倒出 里面的地图、活页簿和 PTS夜光指北针。  「喇嘿,把背包套住顶端,抓紧别放开。」边说边悄悄绕一圈察看後,便使劲地 敲打树身。咚、咚、咚……。  「哇!出来啦,钻到袋子啦!」「袋口抓紧。」二人上下呼应间,一只胸有白纹 的巨型飞鼠,手到擒来。二人嘿嘿笑的时候,山本瞥了瞥眉,我的背包……。  暗夜的帘幕轻轻垂下,周遭几许虫鸣和草叶沙沙的微语,益发扶衬出山间夜色独 具的岑寂。  山本几乎把锅里剩下的汤都喝下去,一直到喘平了气,十分得意的说:「啊,真 是人间美味,肉有点涩,汤却好极了。」  「吃吃这个,保证让眼睛夜里看东西跟白天一样。」  「哦!不……」山本看着打若一口吞下飞鼠肠子挤出的黄绿物,直摇手。  「笨呐!以前你们的军队在新几内亚打仗,还吃人肉呢!听说没?」  「我……我也差点被动员,还没上战场就……」山本有些吞吐。  「给我一支菸。」  山本给他一包,他却抽出一支,山本递过打火机,他摇摇头,拿起火堆燃着的树 枝,说:「用这个。」  火苗是金色的,在树枝上跳跃。有时火苗像手臂一样伸出来,轻轻抚摩着他们的 脸,有时候火苗像精灵一样,离开了柴堆,一直向上飘升……。二个人静静地盯着 火苗,好像火苗里有着他们熟悉的东西。  「白天你走路时,为什麽走走停停?」山本打开静默。  「你知道吗!这山里,每一棵树都有魂,草也有,石头上也有,你要是静下来,   就能听到它们在唱歌、在咳嗽,深夜更可以听到他们在打鼾。」  打若把菸头吹得红红的,继续说:  「走太快,灵魂跟不上,停一下,是要等一等。」  山本脑中轰了一声,瞪大眼睛看着比自己大上十几岁的老人,感觉和不同世纪的 人挨在一起,彼此的心隔得好遥远,他看见什麽了?又进入到哪个世界里?又怎麽 领悟和感动山中的一切?  「还有菸吗?再给我一支。」打若又用烧着的树枝点上,慢慢吸着说:「试看看,   好不好用。」  山本惊讶地接过一只棕叶背篓,用山棕叶交叉编织的,系上树藤肩带,有一种说 不出的原始、自然之美。  「这……这什麽时候做的?」  「刚才呀!喇嘿拿了一堆当卧舖,抽出几根编的,防水的喔!」  山本把活页夹放入篓里,没写上任何东西。  清晨,加里山像一个孤岛,周遭是汹涌的绿色波浪。在林子上端的崖壁旁「卡伊 那贝,瓦依啦达古哈马,瓦依-啦,古哈马依拉-」的哼唱声,是打若在吟唱,那 低沈而有些忧伤的歌声,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吸引力。山本爬上挺拔粗大的冷杉前, 那里没有一点雾,也没风,什麽都是透明的。打若手握竹杯,每次用食指蘸一点, 举起一次,他就提高嗓门,「卡伊那贝,瓦依啦-」的歌声随着杯里的酒,弹洒在 前後左右,一支歌翻来覆去地唱,动作也很单调。山本向整理好行装、跟上来的喇 嘿说:「他在作什麽?」  「祭告山神『浦翁』,还有一些看不见的……」  「昨晚一丝声音都没听到吗?」喇嘿反问。  「有啊,我以为是你们在聊天,可又不像你们的族语,听不真切……」 朝山 2  这个常年与山为伍的老人,身上一定有什麽奇异的东西,能感觉到一般人感觉不 到的事情呢!露宿樟木林的那天早上,他用千斤榆的手杖拨弄一丛过猫蕨,「呼呼」 地叫了一声,有些惊恐地向四周张望,「怎麽回事?」喇嘿和山本也有些紧张,以 为发现有猛兽的粪。「有人走过,昨天,三个人以上。」打若说了这麽一句,抽出 腰间的刀,指了指山脊上的九芎树,说「你们先到那儿,我去去就来。」他走了。  此时,打若停止了唱歌,向崖壁呼喊几声,然後听着,很紧张地听着,像听到什 麽,还是没听到什麽,又接着唱起来。  「中美断交前,有一座美军乐山基地,视线良好的话,往上远眺可以看见圆形的   雷达。」喇嘿用不很流利的日语半掺着汉语,手势忙得不得了地说着。  「没关系,慢慢说,汉语我也通。」山本拍拍他的肩。  「那儿有常年的雾,起了又散,散了又起,曾有美军飞机摔落,死了一些人。」   喇嘿看看崖下静得出神的打若,又说:  「他,都是他找到出事地点,还帮忙扛死人,你看,他那长过膝的大衣,胸前有   USA 的字,美国人给的。不久後,传说出这附近常听到有人用英语交谈,尤其   下半夜……」  吁!山本深深呼了一口气,望着高高低低的树和树上面飘流的蓝色雾霭,晶莹得 醉人。突然,四周阴暗了起来,风像雷一样,沿着崖壁的凹洞滚来滚去地吼着,雾 像白色的鱼网缠上身。这天气,说变就变,连犹疑的时间也没有。  「起雾了,快走!」打若走到他们跟前,催促着。  通往三十七林班的小径,崎岖又崎岖,顶着曲曲折折的风,费力升腾而上。  山坳坪台,已废弃的贮木场,矗立两座失去缆索的巨大支架。太阳像个大红圆盘, 挂在支架上,射出一道道阳光,映在他们身上。打若脸上闪烁着奇异的色彩,兴致 勃勃的说:  「蕃童教育所毕业後,和爸爸、叔叔分配到这里工作,流笼的机器整天轰轰响。   喇嘿坐的後面有三间工寮,每间可住上十二人。砍伐的大部分是杉木,还有相   思树、樟树,每人手里提着一把油锯,『丝沙丝沙』地伐倒整株大树,然後去   枝留干截成两米长,扛到铁轨上的台车,一台台推送到这儿,再吊运到山下。」  山本站起来向下方远处望去,开始是白茫茫的模糊,渐渐分出了色彩的层次,在 那平坦纯净的天幕之下,是一片像铅块一样沈重的墨绿。  「嘿!曾有人搭缆车和木材一起摔下谷地,死了。」这句话像一阵冷风突然钻入   山本的怀里,打个寒噤,直定定看着打若,继续听他说:  「每人发一副手袖,一双叉开脚趾的黑布鞋叫「打屁」,打绑腿外还在头上缠毛   巾。」打若捻熄了第二根菸,像回到那幅图景,脸色有着愉悦,声调又彷佛是   他的生命从少年一下子跳到老年,有着一种凄凉、感伤地说着:  「打古旺(腌萝卜)、米索(味噌)炒姜丝、豆腐乳,让你吃得饱饱饱。饭後,   围着煤油灯上日语课,日语就在那时候打下基础的,可叫我写像蚯蚓扭来扭去   的字,怎麽也写不来。工头常骂我们『阿达马康固力』、『井播几赛』。我们   也用族语小声回骂『堵闭』、『敏叭卜露』的粗话。」  打若再燃着一支菸,吐出。眼神悠悠地望向远方,想拾回抛洒在青山峡谷间,那 些诙谐笑骂声和粗野的戏谑似的。  「喇嘿,酒拿来!」打若身体像通了电、猛然跳起来。  「你祖父在山本坐的地方咽气。唉!可怜哪!头颅都砸扁了。」山本也似被电到,   弹簧般跳开。  打若口中念念有词,把酒弹洒开来,山本两掌「啪」地一声,双手合十默立於後, 喇嘿「噗」地一声,跪下。  这一跪,跪出了艰苦笨重、体力劳动者的多少伤心往事,也跪息山顶有些硬的风。 太阳在远山那面,像一面发光的镜子,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  攀上山脉棱线,穿出变幻多端的林相,望见刀劈斧削似的石壁,两边黛黑色的山 头,紧紧夹住一道银瀑,从崖顶落下,跌进岩底深潭。  「你就让他们的魂留这儿吧!」  山本缩回拿相机的手,噤口不语,盯着鬼斧神工的大自然奇景,有些恍惚。  「你们说,开大路,在这儿!林务局把编上号码的山,年复一年的盲目采伐,又   不即时造林。」  「你知道吗,山是有生命的,神在管理,崩落的土和石头,就是祂的眼泪。这条   溪,就像你壶里的水一样,你要喝,山也要。」打若眼睛里冒着「嗖嗖」冷光,   铁着一张脸,激动说着。  这个常年与山为伍的老人,身上一定有什麽奇异的东西,能感觉到一般人感觉不 到的事情呢!露宿樟木林的那天早上,他用千斤榆的手杖拨弄一丛过猫蕨,「呼呼」 地叫了一声,有些惊恐地向四周张望,「怎麽回事?」喇嘿和山本也有些紧张,以 为发现有猛兽的粪。「有人走过,昨天,三个人以上。」打若说了这麽一句,抽出 腰间的刀,指了指山脊上的九芎树,说「你们先到那儿,我去去就来。」他走了。 不一会儿传来他的喊叫声,嗓音像一串闷雷在谷底荡开,旋升的缥缈回音,越发显 出大山里的寂静、神秘和恐怖,又几声更高亢「哟、哟、哟--」的喊声,使林子 里每一片叶子颤动。山本和喇嘿愣在树下,彷佛陷在一片不安和危机中,浑身起了 一层鸡皮疙瘩,似乎某种异样的感觉,随着叫声传到他们身上。  「金门危险呐!危险呐!嗯-」打若斜倚巉岩,对着一张沾有糯米饭的报纸,摇 头晃脑嘟囔着。身旁的喇嘿「噗哧」地笑起来,说「玛嘛(父执辈通称),报纸颠 倒看啦!」山本也笑了。  「你管我。哼!写得密密麻麻的,还不是给我擦屁股。」说着,把刊有总统候选   人照片的报纸,悻悻然的揣入怀里。  打若的脾气,无法捉摸,就像难以理解他和山的感情一样,那双半开半闭的眼睛, 总是闪着幽幽冷光,没有丝毫上年纪的人有着那种浑浊与柔和,即使笑的时候,也 是冷的,眼睛里好像发出「丝丝」的声音。  「噗咚!」一声,有木制的、铁铸的十几支路标,丢到溪里还是破口大骂。-- 巴嘎呀若,干×娘,马里嘎比,嘎骨赖。日本骂、台湾骂、外省骂、原住民骂,骂 得震天价响……。  这一路来,他远远走在前头,把钉在树上的牌子全给拔下。丢牌痛骂後,他的眼 睛格外地明亮起来,好似完成一件伟大任务一般。但心中仍有难以释怀之处,皱着 眉说:  「每次上山来,都有不同的东西乱丢,在树上刻字,枝头上绑路标,有一回,一   只松鼠莫名其妙从树上掉下来,是吃了塑胶袋噎死的,还有猴子呢!」  黄昏的暮色,沈着而缓慢地改变一切,它把山脊上的最後一抹斜阳挤走,接着又 往潺潺溪流投下一片阴影。一只迟归的雉鸡,在林子里发出孤寂的咯咯叫声。  「还给你。」打若把红丝绒的方形盒,塞给山本。  「欸--老哥哥,这我送你的呀!」山本推还给他。  「我不需要它。」  「它跟着日月星辰走的。」  「太阳、月亮、星星都在里面?」  「那是时间。」  「时间!时间是什麽?」  「就是白天黑夜、日出日落呀!」  「那还用得着它来告诉吗?在山里,过多少年还不是和一年一样,时间是对你们   走的。对我,停住了。」  喇嘿看不下去,说「玛嘛,人家有心送你,你就……」。「哼!你要就拿去!」 「啪!」丢给打圆场的喇嘿。此刻,这支新表成了烫手山芋,谁也不想去沾惹。闷 了好一阵子,喇嘿突然迸出一句:「你还想着阿大(婶母)?」打若的心震了一下, 深深吸入一大口菸,憋了很久才吐出浊浊的菸和咬着牙的话。--我该杀了他。  「玛嘛!我只是听说,你不要生气啦!」  打若两眼失了神一样,瞅着沉沉夜幕,心中疼痛的幕布缓缓飘了起来。  拉露坐在门槛上,借着夕阳的余光缝补婴儿的衣裳,飘浮的青烟和一片令人不安 的沈静笼罩着竹屋。「拉露。别再缝了,进来吃饭啦!」。「我也没怪谁,那是小 孩的命呀!你不能这样不吃不喝。」。「拉露--」语气从乞求转而微愠。  初为人父的愉悦和欣喜,白天抱、晚上搂,看着妻子把丰盈的奶头塞到婴儿的嘴 里,这情景就只那四天。之後,婴儿的猝死,令妻子每天浑浑噩噩,把完好的衣裳 缝了又缝、补了又补,针扎了指头也没感觉。  一个月後,打若禁不起部落里的闲言闲语,说「拉露中邪,要用汉人的法术,『 作法祛邪』。」谣言说了千遍就成真理之下,请来了法师。那天,法师举着木剑在 家里跳进跳出,供桌前跳神的时候,跳得裤子要掉下来、屁股都露出来了,拉露「 噗哧」地笑出来,这一笑,痴茫的神智竟然好了起来。  拉露憔悴的面孔逐渐丰润了起来。然而,自从法师给了一面镜子,说是常照可避 邪,不知何时又有了白粉、胭脂的,她揽镜化妆的时间也越来越久,像赴一场比一 场大的宴会似地。阳光下展示手腕上的新表,银白炫光射入部落女人眼里,艳羡连 连。也使女人们推理出缜密的逻辑-拉露经常跑到汉人村庄一定有问题。  有一天,在工地宿寮的打若,因脚伤不能工作而返回。刚走进门,就听见喘息声 和竹床喀吱喀吱的声音。一股热血涌了上来,不顾脚伤抡起手杖就猛打,可那真光 了屁股的法师,挨了几记闷棍,提着裤子一溜烟跑了。屋里,拉露像绵羊呜呜咽咽 地跪在他脚前求饶,可他脑门要炸开了,两只眼睛的火喷向拉露,说:「滚-你滚, 别再回来。」自此,打若把那短暂的婚姻藏到大山里,幸福像那只扭断的手表,狠 狠地抛入山涧。  咕、咕;唔、唔 两只猫头鹰在漆黑的林里叫着。  「睡吧!让牠们看守月亮。」打若眯成细缝的眼,合上。  「那是在求偶的叫声,书上说的。」山本小声跟喇嘿说。  「嘘!」喇嘿食指按住双唇,眼睛飘向打若……。  三个人拥着一阵比一阵冷的风,一夜冷醒了好几次。  溯着称作「风美溪」、景如其名的溪涧。湿漉漉的石头,舖满了青苔地衣,地衣 上长满小花小草,直似一盆盆天然的盆景。打若走在前头,用手杖不停地敲打岩石, 劈哩啪啦一路响着。「岩沟潮湿的地方最多蛇,毒得很。」打若回答山本「为何要 敲打?」的疑问後,他们默默走了好长一段路。舍溪改走斜坡约半小时,景致倏然 一变,满山一丛丛的矮竹出现眼前。──到了,三十九林班最顶端。  「原先这里长满了参天古树,也曾计画性的栽种过冷杉,可是几番大火下来,如 今是山石嶙峋,岩脊光秃的模样,只剩这些竹林丛和灌草荆棘了。」  打若边说边采着腐木上的香菇,彷佛捡拾这林班残余价值似的。  「火是怎麽来的?又怎麽灭的?谁也不知道,也许是雷起的,雨灭的吧。」  「噢!可能。」山本漫不经心地应着。担心正在生火的喇嘿,这山顶的风可不小 呀!打若瞄了山本一眼,说:  「放心,原住民是用火专家。欸,喇嘿,这香菇拿去烤一烤。」  突然!山本感到一阵阵阴冷,酥酥地打颤。站在大火凌迟过的山顶,小时候朦胧 的记忆逐渐地鲜明浮现。尤其父亲临死前想吃香菇,未达成他愿望的记忆,紧紧嵌 在心底深处,难以忘怀。  在战争转烈的昭和十九年夏,山本的两位兄长都在战场,与父亲在楼桥的军需厂 做工。高知县地处美国军机入口,美军展开「本土轰炸」时,经常遭到连带空袭。 七月上旬的某一天,无数的轰炸机像恐怖蝙蝠遮黑了天空之後,家乡顿成一望无际 的火海。 朝山 3  山本在工厂的防空壕躲过空袭,担心上夜班独自在家的父亲,赶紧往小学避难所 寻找。路上,遇到逃难的人潮,七嘴八舌地嚷着:「河水都烫得像开水喽!」人群 中有人认得山本,「你父亲在莲田那儿!」山本急忙穿过横在轨道上已烧得烂白的 电车,到了莲田,父亲蹲在土埂,全身像被煤烟熏似地焦黑。  山本无暇多想,立刻背起父亲,在浓烟蔽空、空气弥漫油脂烧夷弹气味的情况下, 直奔学校里的急救站。一路上,一直有东西滴滴答答地掉落,是父亲被火烧伤的表 皮剥落,变成黑色汁液,像汗珠似地滴个不停。  抵达学校,凄惨如一幅地狱图,缺头断脚的屍体像鱼市场刚卸下的鱼货排在一起; 血迹斑斑的垂死者不断呻吟呼救,那声音在圆顶形天花板下回响,有如恶魔的诅咒。 在角落,检视父亲伤口,身上没烧到的只有穿长靴的部分,其他地方连衣服带皮肤 都给烧烂了。  空袭警报解除的同时,军方命令礼堂内的难民全部移到山边的净光寺。与人共用 板车载着从昏厥中痛醒的父亲,跟着避难队伍走到净光寺。这儿,没有医生也没有 药物,吃的配给是稀罕地剪成一公分小方块的昆布,昆布耐嚼,塞一片到父亲嘴里, 两颊肌肉一扯一扯地模样,还清楚印在山本心中。  父亲苟延残喘拖了三天,临死前说:「山本,我想吃香菇。」山本找了一个下午, 好不容易在废弃的菇寮里摘下两枚,匆匆赶回净光寺时,父亲已被运往红十字医院 的太平间。  「欸--吃吃看!」喇嘿把扑鼻的香菇递给他们。山本咽下,碰触到心底深处的 痛,热泪盈眶。  山顶的风大了起来,粗野的冲撞他们。  巨木群间。扁柏、桧木、红豆杉……个个慾求峥嵘地挺拔向天,粗壮皱摺的树干 忠实记录了时光痕迹,个个超过千年。有些树叶已凋尽,光秃枝桠依旧顽强地卓然 高擎。  「过来,听听看。」打若紧贴在一株桧木上,屏气凝神的说:  「这树木用乾裂的树皮呼吸,它们活得很有力,树干中乳汁流动的响声,好清楚   真令人感动哟!」  「真的耶!」喇嘿听得大叫起来。  山本捱紧一株扁柏,眼皮沈沈地撂下来,沈浸在想向母亲撒娇的祥和心境中,虽 然是一无记忆的母亲。  风冷、雾湿的观雾工作站,补给好乾粮杂什後,钻入厚厚的棉被,却怎麽也睡不 着。游憩区旁,数顶帐篷里的一群年轻人,喧闹声想把帐篷撕破似的……。  「老哥哥,请我们吃饭的那个人,你熟吗?」 朝山 4  「不认识。他是泰雅人,原住民都是热情的。」  「你们都用日语交谈,好像回到日本的感觉……」  「你还是跟我隔一层。」  「那-懒得走山路,坐车的林务局官员呢?」  「哼!好几层。」  在喇嘿悠悠的鼾声中,空气飘散着浓郁的桧香,可那群年轻人的笑闹声,更响。 直到凌晨一点,不能容忍的叱骂荡了出来「喂、喂-别人要睡……」向久,观雾上 的风、树、草都静了下来。  山下天亮得早。沿着大鹿林道,呼吸标高二千多公尺的空气,胸脯冷得发疼。「 玛嘛!我们终点不是在观雾吗?」喇嘿往前问着打若。「喏!」打若下巴指向喘气 咻咻的山本。喇嘿把手中的面包塞进嘴里,腮硬硬的鼓着。  称作「马达拉溪」的溪流,来自大霸尖山西麓,景色展布得美如处子,清新得恰 似悠然舒张的树叶。走一段路後,打若坐在平坦的裸岩上,大声地歌唱起来。  「雅美母外依啦!叭给-依『蒲翁』,嘎吉达-安嘎吉达依啦-母外依啦-雅美-」 喇嘿也跟着哼唱,曲调沈重有力,一股朝圣者敬畏肃穆的浓烈感觉,霎时充满了整 个山谷,心肺都激荡了起来。  树丛夹岸密生,啁啾扑飞的鸟类、枝哑间飞荡自如的猕猴,一再发出闯入牠们领 域、不欢迎的叫声,有好一段路愕然发现彷佛来到另一个国度,连一声咳嗽也会干 扰迎面扑来的各式生物品种,脚步逐渐地放轻……  山本忽然注意到横在溪中倒下的树干,树梢长满一簇簇绿色、米黄和粉黛色的花 朵,走近细看,这团花卉竟翩翩飞舞了起来,原本是一群蝴蝶静静伏在树上,汇成 保护全群的妙异色彩。两岸垂悬的细藤蔓,山风一吹,藤蔓就像女人的青丝般飘动。 一种附生植物的兰花,在林里散发出慑人心魂的艳丽,像藏身林间的美女,风姿绰 约地迎风招展。  「只这一株,不能多拿喔。」打若禁不起山本的「哀求」,采下兰花,用腐木烂 叶把球茎包覆起来。  「谢谢、谢谢……」如获至宝的山本,镜片蒙了一层雾的直打躬作揖。  打若仰颈看天,向落在後头抓溪虾正起劲的喇嘿喊道:  「要变天罗!到上面去。」手指向凹入崖壁的石窟。  一团宛如蓝色冰块的云堆,开始在苍白的天际不断涌现,溪岸丛生的浓绿树障, 这时分越发显得阴暗可怖,离开溪畔正欲往上攀爬时,便已是阵阵雷轰,天幕黑沉 沉地压下来,连十公尺外的景物都看不清。  摸索到洞窟时,凄清灰蓝的天空给闪电割裂成碎片变得发紫,丛林茫茫泛白。一 声更大的雷吼过後,天盖打开,倾盆大雨立刻将丛林世界隔绝封闭,只能听到疯狂 的雨声,嗅到树叶、木头和泥土中,散发出既神秘又浓烈的霉臭。  「大自然的一切,在那种鸿蒙未辟的重重力量融合之中,冲聚成搅和不清的一团,   天空,溪流与震荡的森林,全部合为一个不可驯服的实体。大自然传递的任何   讯息,似乎是至高无上不可抗衡的。」 朝山 5  打若拿起喇嘿煮好的溪虾、白饭和酒,躬身到洞口,嗡嗡如蚊蚋的献祭声,传向 庄严诡异的黑夜。  「夜蛙每隔一段时间便呱呱大鸣,直似溪水之疾徐有致;森林深处偶尔传来鸟兽   的长嗥,听起来一点也不可怖。蒙胧睡意中,我想到这片笼罩一切的静默,正   是时间本身,悠长的时光一直在向後倒流,直流到了稍像人类的动物,还没出   现的那一段日子。」  山本利用篝火红光,将感动染到活页簿。然後,把打若宛如千年老松倚在壁上说 的话,沈甸甸地带入睡梦中。  「动物快要消失了……森林、甚至空气都将不见……当最後一只老鹰被射落……   当最後一座山被铲平,你们下一步要做什麽?把原住民屠杀掉吗?」  由海拔二千五百公尺到三千公尺的地形,山势便衍成高度一致的漫长山脊,恰似 山脉被某种外力削平了一般。  在壮丽雄伟的大霸尖山棱线,曦日开始耍弄它的把戏。天空由凝重的琥珀色转成 玫瑰红,一瞬间又变得黝黑一片。突然!从山峰间射出万道光芒,把云海照耀得金 光潋灩。云动、山动、天也动,壮丽辉煌、气势磅,即使是最理智的摄影家,经历 荡气回肠的压轴表演,怎不如痴如醉地心动不已。  山本「喀嚓、喀嚓」不停按着相机快门,捕捉那从山顶流泻下来的光-像风一样 催动着云海,白浪翻卷、波光粼粼,漾出金红缤纷的色彩。只一刹那间,太阳挣出 峰顶,谷峰间跳跃的无数金星消失,天与地回复了澄澈与清明。  「啊!」山本大叫,脸上的热切迅即被沮丧取代,神智茫然了许久,呆滞地盯着 没取下的镜头罩。 朝山 6  进入充溢着幽柔古雅况味的巨木林,虽然阳光被漫天匝地的绿网阻隔在外,却毫 无阴森之感。  「嗨,山本,你能感觉到一日之中彷佛活过了一年四季。」打若在一把亭亭如盖   的巨伞下,问道。  「怎麽说?」  「高海拔的丛林,落叶、萌芽和开花都在同时进行,有时候倾盆大雨後,花儿会   蓦地绽然怒放,像春天无声无息的翩然来到;中午,山风把枯叶和残花吹落,   又恰似秋天来临。夜间林中奇寒澈骨,早晨清爽怡人,到下午走得汗流浃背,   你说,这不像四季吗?」打若捻熄快烧到指头的菸,接着说:  「林中每一角落,攀缘植物默默从事着一场无声的求生之战。它们把根缠绕在宿   主的树干上,以便争取阳光、空气和水分,这种模式就像我们原住民千百年来   最清楚不过的事实『紧靠山的怀抱,已经被固定、没有重新再一次拥抱的机会。』   可是,喇嘿这一代,慢慢忘记了这种信仰。」  打若说完,蒙着脸静默了一会儿,气氛陷入漫长的沈寂中,每个人心里有重压的 感觉。  微风轻轻拂动树顶的枝桠,依附树梢、回环曲折的藤蔓迎风而舞,叽叽嘎嘎、哼 哼唧唧,发出直如万籁齐鸣的不同声响,好似回应打若的每一句话而议论纷纭。 朝山 7  山本感觉到四周庞然纠结的植物巨灵,那股毫不宽假的伟大,可以长成轮船上缆 绳粗大的模样,显得自己渺小了起来。而对赛夏族老者的打若,能洞悉人和大自然 命运共同体的信仰理念,打从心底由衷地佩服。  穿出原始林,山体呈陡峭岩壁横阻眼前,密麻麻的爬松像鱼网舖在岩层间,正好 作攀援之用。  「行吗?」打若回头招呼爬得浑身湿透的山本。「别说我,你看喇嘿快到山顶, 我们都老了,连这山也看不起我们啦!」山本喘得像浮出水面的鱼一样。  这个真话,两人都嘿嘿地笑了。  大山里暗得早,好像没有黄昏的存在,由红而黑只是瞬间的事。岩壁成了铁灰色, 周遭的能见度也逐渐降低。  久候步道的喇嘿,不免担心起来未跟上来的两位老人,正想下去接应当儿,从岩 沟右侧突然窜出一团黑影,那黑影似飘似浮,一眨眼,黑影瘫在步道上。  「还不过来帮忙。」坐在地上的打若微喘着气叫着。  「怎麽啦?」喇嘿快步走向那团黑影。  「山本,他跌下去,我背上来,叫你没听见吗?」打若仍喘着。  「啊!我戴耳机听新闻报导啦。玛嘛!国民党败了,民进党当上总统。」  「关我屁事。快,快背他起来。」  山本在民宿山庄悠悠醒来。灯下,那额头的伤口显得又红又肿,他满满是泪,说 「有两个黥面的勇士扑向我,翻下谷时,有一位满头白发的老人,在半空中把我抱 住,轻轻放在地上,我不骗人,是真的。」来探视山本的检验局官员笑了起来。可 打若不敢笑,心中暗忖:对呀!那麽陡的岩坡,我是怎麽背他上来的!心里十分沈重。  第二天,山本执意要打若和喇嘿,陪伴他到诚庄招待所。车上,山本捱着打若轻声问:  「老哥哥,救我的是山神『浦翁』吗?」  「不知道。」  「那黥面的勇士呢?」  「不知道。」 朝山 (全文完)  打若想跟他说,那石坡是泰雅人顽抗日本军警最後的防线,也许那些英魂认出他 是日本人,可能怨气仍在。救他的是『浦翁』!扶自己健步如飞的也可能是『浦翁』。 这一切,心里确实没个答案。  林务局人员在招待所开了一个临时会议,发言的山本否定了一切。他说:「你们 没有十全的准备开发计画道路,不是你们不懂得做,而是你们根本不知道这个森林 里,存在着人们不易察觉的深广世界,那世界是必须要有信仰,依个人愚见,就让 这个山活着吧!」  山本向坐姿夸张的打若,俏皮地挤了挤眼,两人的心,在遥远的地方相通了。  电视正播放群众蛋洗国民党各地党部的画面,有痛骂的,有追打的,一幅乱糟糟 的秩序。难得酩酊的打若说:  「唉!多可惜呀!山里的人要吃个蛋都很难!」  「日本也一样,激进分子狠起来,连火车里都敢散放毒气呢!」  目不转睛,盯着萤幕的喇嘿,突然回头问山本:  「钓鱼台是谁的?」  「打若的,因为石头懂得他说的话。」山本不假思索地回答。  「哈、哈、哈……是山本的,喜欢在石头上翻滚的人。」打若爽朗地笑说。  「啊--流星!」喇嘿大叫。  天空闪着银亮的光芒,在他们眼前划过,喇嘿和山本忙不迭地双手合什,静静的 许愿。打若看都不看,口中喃喃念着:  「唉!载了那麽多人的愿望,这流星飞得难过喔!」  「对呀!流星也是石头,你懂。可是老哥哥,刚才许下的心愿是我还要回来。」   山本热切握着打若的手。  「来这里?还要开路?动物住哪……」  山本慌忙止住打若翻脸和翻书一样、硬得像石头一样的脾气,嗫嚅地连声说:「不、 不、不……」然後一本正经的说:  「是来朝圣。」  打若没学过「朝圣」这种高深的日语,心想着--找挨骂吧! (全文完) -- 阿竹 风过竹不留声 -- ※ Origin: 台湾文化资讯站 ◆ From: ccsun57.cc.ntu.edu.tw ※ Origin: 成大土木大地雕塑家 telnet://bbs.civil.ncku.edu.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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