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童话：不吃饭的妻子 文／银色快手　 原载於妖怪炼成阵 http://aguai.org/blog 这是流传於日本千叶县一带的故事，当地有个手艺非常好的桶匠，名叫松村。 他经营的木桶店，各式各样的木桶应有尽有，不管是洗澡用的浴桶，打水用的水桶，盛米 的饭桶都是他亲手打造，生意十分兴隆。不过，他是个守财奴，为人相当吝啬，村里没有 一个女孩愿意跟他做朋友，更别说是嫁给他了。朋友们都担心没有人照顾他的生活起居， 纷纷劝他早点成家：「松村，你年纪也不小，该娶个老婆了」。 松村竟然这样回答：「娶不到老婆也无所谓，正好可以省下一笔开销呢！」 其实，他心里打的如意算盘是：「如果能娶到一个既不用吃饭，做事又勤快的妻子，那不 是很好吗？」朋友们则是对他天真的想法不予置评，连他自己也没想过会有梦想成真的一 天。 某天傍晚，外头下着倾盆大雨，有位姑娘来到桶店门口躲雨，她用和服的袖子遮着脸，只 露出樱桃般的红唇，看起来清纯可爱。此时，松村正全神贯注的用刨刀削去桶子边缘不平 整的地方，女孩心想：怎麽还不转过来看我？等了许久，松村终於发现了站在屋檐下，努 力拍去身上雨水的姑娘；於是放下手边的工作，问她来店里做什麽？ 姑娘红着脸柔柔地回答说：「我叫琴子，因缘际会流落此地，可否让我在此借住一宿？」 松村仔细打量这名姑娘身上的行头：「要住宿没问题，可我们家没东西给你吃。」 姑娘望着他，眼中出现一闪而逝的奇异光芒；松村正想再看清楚点，她却细声细语地开口 了：「不用担心，我一点也不饿，只要让我借住一晚就行了，我还可以为你打扫屋内，以 表达我的谢意。」松村听了心里欢喜，连忙把姑娘迎进屋内，答应让她留宿。 到了第二天的早上，姑娘似乎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由於她替松村做了很多事，包括煮饭、 洗衣服、缝补旧衣物，甚至在後院为他劈柴。这麽能干的姑娘，谁不希望把她留在身边替 自己料理家务？在松村的默许之下，姑娘顺理成章地在他家住了下来。 起初，琴子刚搬来的那几天，松村不相信这世上真有人不吃饭就可以度日，暗中观察了好 久，琴子确实如她所说，完全不吃任何东西，顶多从水缸里舀水来喝，成天只顾着忙里忙 外，丝毫未见任何异常行为。小气的松村这下子总算放心了，眼看她一直都没有进食，松 村又害怕万一她病倒了，没人帮他料理家务，那可怎麽办才好？ 「琴子，来吃点东西吧，怕你饿坏了。」松村语带关切地将她拉到桌边，邀她一起用餐； 可是琴子却说： 「没关系，我什麽也不想吃，只要闻闻味道就够了。」 松村听了以後，心想这是怎麽回事，难道说光闻味道就可以填饱肚子吗？ 琴子不等他答腔，又娇羞地说：「像我这样的女子，正好符合你的要求，愿意娶我为妻吗 ？」 松村听了大感意外，因为这些话都只是他内心的想法而已，也从未对其他人说过，琴子究 竟是如何办到的呢？难道是上天体察他的心意，派了琴子给他吗？「管它的，要是放弃眼 前的机会，岂不是太可惜了。」他暗自窃喜，在心里直呼这真是天上掉下来的礼物！ 於是，松村不疑有他，很爽快的答应了，并且选定了良辰吉日，准备迎亲过门。 「能娶到这种老婆，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松村逢人便夸赞他的新婚妻子，好像在炫耀自己坐拥金银财宝似的，对於他人怀疑的眼光 视若无睹。他骄傲地想：当然啦，有这麽一位貌美如玉的妻子，又不需要吃东西，谁不羡 慕？ 松村只要一想起妻子做家事时，手脚俐落的模样，幸福感便自心中油然而生。 幸福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转眼之间，两个多月过去了，琴子依然没有进食，瞧她脸色红 润，一点也未见消瘦的迹象。不过，松村却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那就是饭桶里的米比从 前少很多，用来做菜的豆瓣酱也所剩不多了。 「到底是哪个混帐家伙，偷吃我家的食物，我一定要查明原因，追究到底！」松村愤恨地 抓着空空如也的饭桶，简直都要把它给捏碎了！ 刚好，这天晚上有朋友造访，松村和友人一边聊天一边喝酒，琴子备妥酒菜之後，便上街 去买一些生活上的必需品。 松村跟朋友抱怨道：「我家最近发生了怪事。」只见松村一脸怒容，朋友关心地问：「怎 麽啦？」「我家的米，不知怎地，这阵子少得特别快。如果让我知道是哪个混蛋偷米，铁 定要给他好看！」 听了松村这番话後，朋友没回答，反而看着手上的饭若有所思；松村见朋友没反应，「你 怎麽不说话呢？」这时，朋友回过神来，定定地看着松村，像是做了什麽重大决定似的， 深吸一口气後，神秘兮兮地凑到松村身边小声说：「喂，你是怎麽搞的，难道还没发现吗 ？你的妻子不是人而是个妖怪！你要认清她的真面目呀。」 「打死我都不相信！怎麽会有这种事情？」松村诧异地看着朋友，不理会他所说的话。 朋友看松村如此反应，着急地说：「只有你一个人不知道吧，我看你是被妖怪给迷住了。 天底下哪有这等好事，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世上怎麽可能会有不吃饭的人？你 要是不相信的话，可以找个机会监视你老婆的一举一动，为了不让她发现，你可以藏在阁 楼上偷看她。」 虽然打从心里不相信，但看朋友认真的模样又不像在骗他。松村动摇了，他决定要来探一 探妻子的虚实；若是假的，定要朋友向琴子道歉、好好嘲笑朋友一番。 到了端午节这天，松村假借和邻镇的木材供应商谈生意为由，跟妻子说他要出去一趟，直 到傍晚才会回来。等到妻子目送他离去之後，走到半路上又折回来，偷偷的藏在阁楼里， 从木板的缝隙往下看，观察妻子的一举一动。 只见琴子穿着围裙，把桌上不需要的杂物清理乾净之後，从米缸和酱缸中淘出了许多米和 豆瓣酱，接着把这些东西倒入一个大锅子，放在炉灶上煮。松村躲在阁楼上，不禁纳闷极 了，心想：「琴子从来不吃饭的，为何要准备这麽多食物呢？」 就在这时候，饭煮好了，香喷喷的味道，任谁闻了都会觉得肚子饿吧。松村看见琴子把煮 好的饭，用手捏成一个个三角形的饭团，然後依序放在桌面上，堆得高高的，像一座小小 的饭团山。琴子的动作又快又俐落，又从厨房里拿出另一个大锅子，煮起味噌汤来了。看 着她用大杓子搅拌，迅速加入调味料，过没多久，味噌汤也煮好了。琴子解下围裙，面对 饭桌，坐在榻榻米上。 松村趴在阁楼上，努力地从木头间的缝隙朝屋内观望……奇怪了，家中并没有客人呀，琴 子看起来也不像是要请客的样子。 只见她把梳好的发髻放下来，用手轻轻将她脑後乌溜溜的长发向两旁拨开，松村看见眼前 的光景，吓得差点从阁楼掉下来！他赶紧摀住自己的嘴巴，免得叫出声音；要是让妻子听 见了，不晓得会有什麽样的事情发生。 松村到底看到了什麽？原来当妻子拨开长发时，她的後脑勺竟然出现了一张血盆大口，正 淌着口水，长长的舌头还「啪答、啪答」动来动去呢！ 「饿死我啦，快给我饭团吃！」血盆大口发出低沉的声音喃喃说着，像是在抱怨的语气。 琴子就这样一手拨着头发，另一只手把面前堆得高高的饭团，一个接着一个往那张大嘴里 送，口中还喃喃自语说着：「好吃，好吃！好久没吃到这麽美味的食物了。」 更可怕的还在後头呢。当桌上的饭团被吃得一粒不剩的时候，琴子紧接着又端起那锅热腾 腾的味噌汤，直接往她後脑勺倒进去，只听见「咕嘟…咕嘟…」的声响，三两下子就把整 锅汤解决完毕，大嘴打了个饱嗝，巨大的舌头还意犹未尽地舔遍了嘴巴四周，露出了心满 意足的微笑。 「妈呀！真是太可怕了！」松村极力克服内心的恐惧，趁着妻子不注意的时候，从家里溜 了出来。「这……什麽『天上掉下来的礼物』？根本是『老天开的玩笑』嘛！」饱受惊吓 的松村，站在热闹的大街上，身体仍止不住地颤抖着。 眼看着太阳就快要下山，不回家也不行；松村只好强作镇定，假装刚从很远的地方回家的 样子，若无其事的坐在椅子上，搥搥自己左右两边的肩膀说：「我回来了，好累啊，终於 到家了。」 琴子依然如往常一样，面带笑容迎接丈夫的归来，一会儿替他脱鞋，一会儿奉上茶水，可 说是照顾得无微不至。松村连忙到厨房里察看，那些锅子、碗盘呀，早就收拾得一乾二净 了，感觉好像什麽事也没发生过，松村皱起了眉头，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当他接过妻子手中递来的茶水时，害怕茶水有毒，一个不小心就把杯子打翻了，茶水溅了 一地，茶杯碎片散落在四周，妻子连忙拿畚箕和扫帚将地面清扫乾净，还用乾抹布很仔细 地擦了一遍。松村看在眼里，心中真是五味杂陈，有琴子的帮忙，他心存感激。可是，一 想起那张血盆大口，又迫使他不得不下定决心，将妖怪妻子赶走。 松村只好装做很为难的说：「琴子，这些日子以来，你真是帮了我很多忙，不过呢……」 他停了一下，看着琴子，原本在清扫的琴子，发现他没往下说，便放下手边的抹布，走到 松村身边问：「怎麽了？怎麽不接下去说了？」 松村吸了一口气，接着又说：「嗯，你的确是个贤慧能干的好妻子，只是我觉得自己还是 比较适合过单身生活，你还是回你娘家去吧。」 琴子听了很难过，想了很久，还是勉为其难接受了丈夫的决定。 「好吧，既然你都这麽说了，我立刻收拾好行李离开这里，不过，可以答应我一个小小的 要求吗？」 「当然可以。」松村没料到事情进展得如此顺利，琴子竟然如此爽快就答应了。 琴子阴阴地说：「我希望你能送我一只大木桶做纪念，好不好？」 松村心里只想着赶紧把眼前的妖怪赶走，也没有问她要大木桶做什麽？很快地从桶店取出 一只大木桶，放在琴子的面前，还洒了一些刚刨下来的新鲜木屑在地板上。说时迟，那时 快，琴子摇身一变，从可爱清纯的姑娘，变成一个张着血盆大口的吞食妖怪。松村见此情 状，吓得肝胆俱裂，转身即刻夺门而出， 妖怪动作比他更快，撩起了裙角，飞跃而起，跳到松村前面大手一伸，就把他抓起来扔进 大桶里，咧嘴笑说：「老实说，你是不是偷看了我吃饭的情形？别以为天底下真有这麽好 康的事，可以娶到像我这种不用吃饭，成天忙里忙外做家事的妻子，你未免也太天真了吧 ，哈哈哈！」 说完，妖怪就背起了那只大桶，一路跑到深山里去。 松村吓得浑身发抖，说不出半句话来，任凭妖怪带着他到处跑，不知道要被带到哪里去。 妖怪像是手脚敏捷的山猫一样，越过荒山野岭，轻而易举跳过断崖危桥，来到一处森林里 。 「我一定要想办法逃走才行，我可不想死得不明不白呀！」松村边发抖，心有不甘地想着 。 可是，桶子实在太大了，那是用来装酿造陈年酱油的，而且内部的表面很光滑，松村怎麽 爬也爬不出来，不小心还会滚成人球，随着妖怪快步移动而摇来晃去，使他有点头晕脑胀 ；正当他手足无措的时候，忽然看见眼前有树枝挡住了视线，急中生智的他，看准了时机 向上一蹬，顺利起攀住自己头顶上的树枝，双手用力一拉，便逃出了木桶。 吞食妖怪并没有察觉到身後的异状，依然拚了命似的往前飞奔，直到一处悬崖边才停住， 妖怪从背後卸下木桶，连正眼也没瞧一眼，就直接从悬崖上扔下去。「幸好我动作快，否 则差点丢了性命！」松村躲在树枝之间松一口气，远远地盯着妖怪的一举一动。 木桶就这麽滚呀滚的，愈滚愈快，还撞到了突起的石头和树枝，继续往下掉，妖怪则是站 在悬崖边大喊着：「到底了没？」 过了好一会儿，从悬崖底部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别唬弄我呀，这明明是个空桶子！」 妖怪听了立刻火冒三丈，非常生气的大声吼道： 「好家伙，我看你往哪儿逃！」随即，往来时的方向去追捕松村了。松村一见苗头不对， 连忙跳下树枝转身往後拔腿就跑；但妖怪身材高大，追得又紧，松村还来不及反应，眼看 着妖怪已经离他不远了。 「快给我站住！」妖怪气急败坏的说。 两者的体型比例悬殊，松村再怎麽跑也比不过妖怪呀，为了保命，松村使尽吃奶的力气闪 躲妖怪的攻击；正好这时候，他看见身旁有一片长满菖蒲与艾草的平原，便纵身跳了进去 ，一动也不动的趴在那里。 「咦，这家伙怎麽突然消失了？」妖怪张大嘴巴说着，嘴里还吐着绿色的气息，牠站在草 原前面，怪笑道：「嘿嘿，你逃不过了。你以为这样我就找不到你吗？」松村一听，忍不 住打了个寒噤；哪知道这一动，却吸引了妖怪的目光，发现自己的藏身处；好不容易发现 了松村，妖怪得意地说：「哈！我看到你了！」牠伸出两只粗壮长毛的手臂，张开大嘴作 势跳过来的时候，忽然间，一阵微风吹来让妖怪吸到一大口草丛的味道，牠不由得倒抽一 口气，尖叫着说：「啊！这里竟然有我最讨厌的菖蒲和艾草！」松村得知妖怪不敢越雷池 一步，心中大喜，在草丛间站起身子，看到妖怪胆怯地往後退气得又叫又跳，却拿他一点 办法也没有，只好放弃了追捕松村的念头。 所幸逃过一劫的松村，终於从这次教训里领悟了个中的道理。 「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当然也不会有光做事不吃饭的妻子呀！」 就这样，松村藏身在菖蒲和艾草丛里，侥幸捡回一条命的故事，逐渐在乡里传开来了； 大家都认为菖蒲和艾草具有驱鬼避邪的功效，所以每年到了端午节，家家户户都会在门口 插上菖蒲和艾草。据说这个习俗是唐朝时候从中国传到日本民间的，後来才慢慢被当地 老百姓接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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