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mallblue (不要哭)
看板tale
标题[创作] 迷宫
时间Sat Apr 1 02:08:53 2006
这是以前写的一篇少年小说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适合放这里^^||
还有今天是鱼人节耶
大家要小心这天不要外出捕鱼比较好........ 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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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宫〉
之一
男人用钢笔端端正正地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後搁笔,沉默地坐着。
不多时,门咿呀一声开启,老人走了进来,拾起桌上的纸张,点点头,然後用低沉
的嗓音说道:「请跟我来。」
两人的脚步声在空荡的长廊中回响,影子落在身後,像促狭的孩子似的,模仿着他
们单调划一的动作。一阵风来,两三朵楝花轻轻落在地上,回廊围绕着的,是一座
美丽的春天庭园。
终於,走在前头的老人站定,停在一扇外观平平无奇的门前,接着自裤袋掏出了钥
匙。
「请进」,老人说。
那是一间光线昏暗的小医疗室,踏进里头,马上可以感受到一阵莫名的寒意。男人
微微皱起眉头,因为他嗅到一股混杂而陈旧的药水气味,不知怎地,头似乎就疼了
起来。
医疗室里开了一扇小窗,由於方位不对的缘故,只透进微弱的光线,老人眯着眼睛
,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好像是太暗了些,真对不住」,一边说着,又扭开了桌
上的小灯。
男人有些不知所措地站着,於是老人说:「请随意坐吧,别客气,我去泡茶」,然
後背过身去。
诊疗室里头有一张木桌和一把斑驳的椅子,分别堆放了成叠的文件;背对着椅子的
是一张诊疗床,看起来倒是整间屋子里最乾净的地方;另外,靠近门口的右侧安置
了一张四脚长凳。男人眼光在室内逡巡片刻,立即选择凳子坐了下来。他一坐下,
突然露出有些奇怪的表情,接着他举起左手看看自己的掌心,发现指腹上沾了一层
薄薄的灰。
呜呜声响起,是水煮开了。老人颤巍巍提着水壶,将滚烫的开水注入茶器,约莫过
了五六分钟,他将杯子递给男人。
一时斗室之中飘浮着茶香,男人的瓷杯里,泛着琥珀色的轻涡。待茶汤如镜,男人
也不吹凉,一口气便举杯饮尽。
暖意扩散开来,起初只像一缕炊烟,後来却像雾似的,蒙蒙渺渺,弥延在胸中。驱
走了寒意,男人把盏的手舒软下来,他觉得意识有些醺醺然,像是才喝下一杯小酒。
老人吞吞走至桌前,放下自己的茶杯,将椅子上的纸张卷宗分两次搬到桌上,然後
也坐了下来。他一面不急不徐地啜茶,一面用自言自语的声量咕哝道:「该叫小春
好好整理一番,竟然乱成这样子,不像话。」
最後老人站起身来,拍拍诊疗台,对男人笑着说:「上来吧。」
之二
司机看上去年约五十来岁,男人上车的时候曾经看了司机一眼,这位先生面无表情
,连眉毛都没动上半分,脸部线条刚硬,大致是个性坚毅那样的类型。
他捡了左侧靠窗的位置,还未坐定,车子引擎发出轰隆隆的声音,驶入暮天的街道。
带着油彩色调的黄昏一幅幅从车窗外流过,隐约里还有一些模糊的对话传到男人耳
中,那声音让他觉得有些熟悉,他把手支在窗缘,谁也不知他想些什麽。不久之後
,虽然他仍旧偏头望着窗外,但思绪已然陷入深不可知的池中,什麽也看不见。
车子摇摇晃晃,司机将老歌录音带塞入音响,接着有人悠然唱起歌来,伴奏的钢琴
声如水清澈,将这一方小小空间包裹在鹅黄色的怀旧氛围中,男人似闻未闻,渐渐
地,思绪之池不再泛起涟漪,於是男人就这样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感到脸上灼热,於是无声醒了过来。他四下张望,车上仍只有
他这名乘客,而阳光从遥远的彼端射入窗户,正落在男人脸上与发上。
他拉起窗廉,脸孔黯淡下来。「车子究竟要到开哪里去?」正这麽想着,忽然车子
进入隧道,黑暗猝不及防聚拢。
「这真是很长的隧道啊」,约略过了二十分钟,男人在心中惊叹着,却又觉得有几
分伤脑筋。
经过一段漫长的黑暗,男人想知道究竟几点了,但是隧道中微弱的光源不足以让他
看清表面,他叹口气,放下右手。
然而过不上两分钟,隧道愈渐明亮,最後大把阳光从男人座位之外的每道窗灌注进
来,车子终於驶出隧道。
男人好不容易睁开眼睛,立即再度检查手表,但他发现,时针和分针不知在何时,
悄悄地静止了活动,像是两根鱼骨头静躺在餐盘里。而几乎是同时,车子速度缓下
来,最後停靠在陌生的车站前。
「先生,已经是目的地了」,男人站起,花几秒钟适应僵麻的双腿,然後走向车门
。司机说道:「车票不用,请您直接下车吧」,於是男人稍稍颔首,表示听见了,
接着迳自步下阶梯。
之三
男人神色困惑,愣愣地站着,中途两三次抬头回望挂在车站上的二字牌。
他什麽都不记得了,不记得几时搭上无人的公车,为什麽来到这里,这里又是哪里?
他站着的地方是一座老旧的乡间车站,车站对面的建筑群看起来很像是学校,有一
栋横面多窗对着男人的建筑物上挂着「庄敬自强」四字,另有一栋较高的楼挂着巨
大的圆钟,只不过他凝视很久以後,才发现时钟和他的表同样都坏了。包围建筑群
的围墙分隔成好几区块,每一块都涂满不同的形状和色彩,像是孩子的创作,但男
人站在马路另一端,所以看得不十分清楚。
男人遥望马路对面,突然想起中学读过的一个故事--「桃花源记」。故事内容大概
叙述从前有个渔夫,某天无意间穿过藏在桃花林中的山洞隧道。他一出隧道,发现
了一个被世人遗忘,很隐密的太平村。那时候班上的同学都因为要背诵课文而埋怨
不休,但年轻时代的男人并不这麽想,他觉得,一个被遗忘了时间和空间的新世界
,多麽令人向往。是以他虽然喜欢这篇文章,却对作者让一个叫刘子骥的先生找不
到桃花源这件事耿耿於怀。他常常觉得,自己就像刘子骥,因为某种先天条件不足
,被悲惨地拒绝在桃花村之外。
想到这里,男人忍不住笑了。
「难道这里就是桃花源?」他脑海浮现出漫长的隧道。这是一种无端的浪漫。
不知年月,也不知位在何方的陌生城镇,你为了什麽缘故,将我吸引到这里来?
但男人毕竟还保持着理性的头脑,既然他无论如何想不起到这里来的原因,那他也
没有理由继续待在这里,所以过不了多久,他便打算采取实际行动,找人问问关於
城镇的事,以及,离开这里的方法。
车站前摆了一张木质长凳,上面有个老头子光着脚丫正在晒太阳。男人趋上前去,
却发现老人躺在上头睡着了,还不时发出像是从巨大洞穴里吹出的风那样的鼾声。
男人迟疑了一会儿,决定不去打扰他。於是他穿越马路,沿着围墙,找到建筑物入
口。入口附近用烫金大字写着北阳国民中学,果真是一所学校不错。他走进学校,
打算找人询问城镇之事,但是晃了几圈,没遇上半个人。他继续走上一栋建筑物二
楼,发现那是一整排二年级教室,所有的教室都保持着绝对的静默,他一间一间探
视,发现每间都空荡无人。
也许现在是周末吧?他想。
男人走至二楼走廊尽头,折返,中途忽然一时兴起,试着拉拉窗子,果然试到第三
扇窗,窗子唰一声敞开。他有些笨重但谨慎地爬上窗子,跃进二年六班教室。
墨绿色的黑板、双人桌上的涂鸦和刀刻分隔线、几截粗短的白粉笔,一切都是那样
令人熟悉,男人想起他也曾经历过的少年时期,不禁微笑了起来。
他随机坐进一张椅子,佯装自己是个听课的学生。座位虽然挤了些,但他并不是个
高大肥胖的男人,是故椅子还勉强容得下他,只溢出一小部份,让他有些不好意思。
一坐下,他便发现抽屉里有个伞形的立可白涂鸦。伞柄一边写着阿平,一边写着秋
美。男人觉得很有趣,於是对着黑板举起他的左手,彷佛自己是个害羞而倔强的少
年,他在心中大声呐喊:「老师,秋美是个臭女生,我才不喜欢她。」
心中的呐喊彷佛可以化作实际声响似的,男人有种错觉,四周无人的座位纷纷发出
了响亮的笑声。那声音最後被空气稀释,穿越窗户,不知飘向哪儿去了。
男人开始觉得无聊以後,便离开了座位,凑近另一端的窗口。
从窗子望出去,可以看到一大片绿色的操场。那操场绿得并不平均,想来曾经很多
学生在上头打滚,草皮某些部分给压坏了。围绕着椭圆形操场的是至少八百公尺的
红土道,红土道之外,有一座旗台,旗台四周种植了几十株凤凰木,一簇簇凤凰花
开得正艳红,远远看去像是一团团焰火。
「现在是夏天吗?」男人不知为何疑惑起来。他努力搜寻来此之前的记忆,但他发
现,自己什麽也不记得了。
现下情况好像不大适合继续逗留在在这儿,男人因为对记忆产生不安,又觉得待在
教室给人发觉不大好,於是爬出教室,拉上窗子,离开了学校。
「得找找其他人才行呀」,他心中现在只有这个念头。
正要步出这所校园,忽然学校钟声响了起来,男人吓一跳,转身抬眼,但是时钟依
旧静止,秒针停在五的位置。钟声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声深长而浑厚,似乎就这
麽日复一日以某种隐喻的形式持续响下去。男人在出口静伫,突然觉得有些感伤。
「老先生不知醒过来了没有?」男人努力将自己从耽溺的情绪中捞起,打算回到车
站,他认为「就算不吵醒老人,在车站待着,总会有公车再经过吧,到时候再搭车
离开就可以了」。
但是他一回头,不由得惊呆了。
车站不见了。马路对面是一片空地,堆放着木材石材。没有车站,没有长凳,当然
也没有老人。
为什麽车站会像空气一样消失了呢?他被吓得说不出话来,「回不去」这个讨厌的
预感,在他心中像鸱鴞投下的阴影盘旋不去。
之四
「得尽快找到他人才行!」男人移动脚步,在安静的街道上奔跑。
所有的街道、巷弄、商家、民宅都和一般乡间小镇所见没什麽两样。常常在转角处
,也出现一两个小吃摊子。只是,没有任何人出现在男人的视线当中。
烈日正炎,斗大的汗珠从男人背上及颈项间涔涔落下。男人的眼睛毫不放弃地搜寻
任何微小的角落,甚至走入玩具行或脚踏车店找人,但希望一次次落空。
就在这麽不停地寻找的过程当中,他发现另一项更令他恐惧的事实。当他试着找出
什麽路标离开这里时,却约莫每过一段时间就会见到重复熟悉的景象,因此最後他
终於发觉,他所在的城镇似乎是以学校为中心,包围出一个圆形。而他,无法离开
这圆形所圈起的范围。
「难道我中了幻术?」当他第三次瞧见那间橱窗凌乱的学友书局,心中忍不住发出
哀嚎。武侠小说里头曾经写过走进去便绕出不来,杀机重重的树林,神话中也曾经
描述潜藏着怪物的庞大迷宫,但是这座静谧的小镇,怎样看都不会像是危险的地方。
然而此刻,男人身陷於这座围城,第一次感受到「寂静」其实是最大的恐怖。
更让他沮丧的是,他的肚子开始咕噜作响,严重的饥饿感侵蚀着他的力气,让他脚
步缓了下来。
他走进一家挂着牛肉面招牌的小店。店里的墙壁油腻攀布,明显长期地被油烟薰染
,这里他也曾稍微巡视过,这次他迳自推开了活动门进入厨房。
厨房内的墙壁比外头更加焦黄,男人走至炉灶前,检查目光所见的所有锅碗瓢盆,
希望能够幸运地找出一些食物,但所有的容器都是空的,甚至连一只蟑螂的踪影也
没有。
「一小块牛肉或一碟海带、豆干什麽的也好呀,小吃店怎麽能够半点吃的也没有,
太荒谬了」,男人哭丧着脸,恨恨地想着,然後肚子又不争气地大放饥鸣。
他打起精神,陆续搜寻了几家餐厅食馆,依旧毫无斩获。
最後他垂丧地靠在巷子里一家挂着「川记小馆」招牌的店门门板上,因为身子疲软
无力的缘故,他终於慢慢地蹲下身来。
他拾起几颗碎石子,又扔掉,反覆几次这样的动作之後,他开始胡乱想着,「听说
有个非洲民族是吃石头维生的,那我也来嚼石子算了」。他捡起一块小石子,在衣
服上擦擦,然後送进嘴中,下一秒马上呸出来,「唉,这样硬的玩意,怎麽能够消
化」,他仰起头,一脸无奈。
正在绝望的当头,男人身子微震,愁苦的脸容忽然半空凝结,原来他鼻子嗅到一缕
淡淡的香味。他精神一振,欣喜万分,那是食物的香味呀,是从哪里传来的呢?他
跳起来。
男人在心里头发誓,如果这次能够度过饥饿危机,从此决不再浪费任何食物。他拍
拍屁股,努力找寻气味的来源。
在巷子里拐了几个弯,最後他终於发现,香气是从一家民宅飘送出来的。
「我怎麽这样糊涂,竟没想过走进普通住家瞧瞧。」男人一面在心里责怪自己,一
面加快速度靠近这栋带给他无限希望的屋子。
这户人家掩着朱红色的大门,男人按了好几次门铃,都没有人出来应门。
於是他走向西侧的矮墙,掂脚一看,发现有个头发渗灰的中年人在院子里喂狗。狗
儿看起来相当兴奋,不住地摇动黄白相间的尾巴,那情景让男人很羡慕,竟下意识
地咽起口水来。
「好极啦,我以为这个鬼地方已经没有半个人了,没想到竟然还有人在,我就向他
说明一切,拜托他给我些吃的吧!」他这样想着,接而对着围墙里头的男人用力喊
了声「喂,先生,不好意思」。
但是,奇怪,没有半点声音传出。男人慌了,复再喊了几次,然後惊讶地发现,他
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失去了声音。
「怎麽会这样?搞什麽,这算是哪门子的恶作剧,到底是怎麽了?」男人质问自己
,但是身体并没有给他答案。
男人於是大力拍击着墙壁,想要使墙内的人注意到他。终於,那人抬起头,面带疑
惑望向男人所在的位置。
太好了,男人挥挥手,打算比手划脚跟他沟通。但那人偏着头,表情竟像是什麽也
没看见,最後又低下头去,开始对着狗自言自语。
男人无言。默了半晌,一种很奇怪的想法在他脑中浮现。
「难不成我死了变成幽灵,所以人家看不到我?」他咬着唇,各种念头纷至沓来,
「但听人家说,鬼是不会肚子饿的,难道居然是骗人的,唉,也不能说是骗人,毕
竟我已经是个鬼啦!」男人此刻无暇细分幽灵与鬼怪的异同,叹着无声的气。
「叔叔,你是谁,站在我家前面干什麽?」
男人正陷入崭新的沉思,考虑「听说狗见到鬼魂会吠」这样的问题时,突然一句话
不知从哪儿没头没脑地冒出,他大大地吓了一跳,险些跌倒在地上。他惊惶失措地
左右一看,一名平头少年站在他身边,露出好奇的眼神。
之五
「你看得见我?」男人脱口而出,压根忘了自己早就失去声音。
少年看着男人嘴巴张阖,却又没说上半句话,於是追问道:「叔叔,你说什麽?」
男人醒悟,用手指比着自己的嘴巴然後摇摇手。
「原来你是哑巴?」
男人点头,然後先指肚子,再比了个吃饭的手势。
「你饿了吗?我家现在正好是开饭时间,我偷偷拿些吃的给你。」少年这麽说着,
拿出钥匙,轻轻转动,然後一蹓烟跑进家门,也没和中年人打招呼。
男人再次掂着脚窥视墙内的动静,发现原本待在院子里的中年人也不见了,想来是
跟在少年後头也进屋里去了。
过没几分钟,少年端着两只碗、两副筷跑出来,他对男人说:「我们去其他地方一
块吃吧,我不想在家里吃饭。」
於是两人移师至学校前的空地,在木材堆上坐了下来。
「对不起,我原想多装点菜,这已经是我家最大的碗了,你该不会好几天没吃饭吧
?」男孩说着,将碗筷递给男人,然後嘻嘻一笑:「我趁我爸和那女人上楼谈事情
的时候偷拿的。」
「那女人?」男人正狼吞虎咽,听到这句话,偏头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少年也不急着吃饭,陆续说道:「我妈死没两年,我爸就娶了那个女人,还带拖油
瓶过来,教人越想越生气。所以我最近常常很晚回家,被我爸骂了好几次,结果莫
名其妙变成我妹的臭女生就越来越受宠……我才不承认她们。」少年最後做出相当
不屑的表情,才开始动筷子。
但是吃没两三口,他又停箸问男人:「叔叔你看起来不像没饭吃的人。我印象中穿
衬衫和皮鞋的人都很有钱。」接着他搔着头略为不好意思地说道:「这是学校老师
说的,我从没看过你,你从哪里来的?」
男人不知如何回答少年,只好用手指指喉咙。
「哦对,我忘了你不会讲话,那你会写字吗?」少年突然想起什麽,从口袋掏出一
截短铅笔和一张绉巴巴的白纸,「看,我带了这个出来。」
男人瞬间扫完所有饭菜,然後露出满足的表情抹抹嘴巴。他以前认为这是没教养的
事,但当他逐渐发现自己陷入荒谬的处境之後,什麽样的规矩礼数却再也顾不得了。
他接过少年的笔,首先要问的就是这是哪里,但他看着少年,一股亲切温暖的感觉
油然而生,他於是写下:「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林平」,少年笑着说。
男人忽然想起什麽,又写下:「你该不会就读北阳中学二年六班?」
「吓我一跳,你怎麽知道的?」少年感到诧异。
男人在纸上写下今天的事情。
最後当那张纸两面都写上满满的字,再也找不到空隙时,男人终於了解了几件事:
第一、这个地方叫做北阳镇。今天是六月三号礼拜六。
第二、他现在待的地方将近两年前本有车站,只是使用率不佳,最後便遭到拆除的
命运,不过除了星期天,这里一天还是会有一班车经过。这个空地过後不久会盖起
很时髦,都市才有的那种咖啡厅,好像是少年的大伯从都市回来,自己找了两个朋
友合资盖的。不过应该很快就会倒了,这是少年补充的意见,虽然他说自己也很想
看看咖啡厅是怎样的气派。
第三、他问少年为什麽在镇上都没遇见其他人,少年不明白他为什麽这样说,并且
顺手指了马路说:「看,那边不是好几个人?」可是他根本没看到,真是见鬼了。
关於时钟的问题也一样,少年看到的学校时钟显示着六点二十八分,他看见的时间
却像早前一般,依然停留在十二时十四分。他不相信少年在骗他,但少年兴致勃勃
提出好几个异想天开的解释,他一个也无法接受。
是的,难道他非得去相信自己掉入了异次元空间不可吗?何况,他从没听说过有哪
个人是搭车前往异次元空间的,他捂着胸口有些啼笑皆非地想。不过年轻人力气真
大,为了打醒可能掉入怪梦中的他,少年狠狠送了他两拳,然而,少年和空地都没
有因此而消失,只有胸口留下清楚的疼痛而已。
「叔叔你再仔细想想,你确定你不是外星人?」早忘了少年是第几次这样问他,要
不是眼前这人正是他的救命恩人,男人想敲他的头。
「我该回去了」,林平说。听到这句话时,男人有些愣住了,他忘了少年终究要离
开。因为他是这里第一个与男人交谈的人,以致於男人有些高兴过了头。
但男人还是努力保持成年人应有的成熟,勉强地点点头,然後落寞地目送他离开,
这时他心里想的是:「礼拜一才有车来,这两天我睡哪里好?」
少年甫从他视线中消失,忽然又转了回来。他露出狡狯的笑容说:「我想到了,叔
叔你说别人看不见你是吗?那我带你回家,我家的人应该也不会发现,你要不要跟
我回去,反正你也没地方睡。」
男人喜出望外,同时眼框发热。
之六
林平带着仍有些提心吊胆的男人回家。少年才一踏入玄关,马上被父亲揪去斥责了
一顿。一个很美,年纪看上去最多只有三十出头的女人--男人想大概是少年的新妈
妈--在一旁缓颊,但最後父亲还是气得扬起右手,打算赏少年一耳光。
男人站在林平後头,为他捏了一把冷汗,但是停顿了几秒後,父亲还是把手放下。
「好了好了,你还没吃饭吧,我帮你留了饭菜,加热一会就能吃了」女人说道。
但是林平却皱起眉头:「笨蛋,没看见我拿了两个碗回来,我已经吃了整整两碗,
你想撑死我啊。」他一边说,一边转头示意男人跟他上楼。
「你为什麽越来越不听话,要惹你妈妈伤心?阿苹这麽乖,你年纪比她大,却比她
不懂事,你自己要好好检讨。」林平大步上楼之际,父亲犹叨叨地责备他。
林平待男人也进入房间,突然间用力关上房门,砰然一声巨响,男人下意识要捂起
耳朵,却听见少年在那瞬间大声向楼下吼道:「她才不是我妈妈。」
接着所有声音都停止了,楼下一片静默,楼上亦然。
男人看着气呼呼的少年,对他表示自己还想写字,於是少年又找来新的纸张给他。
「你好生气,但我看她对你似乎还挺好的?」男人问。
「才不,你被那女人骗了。」林平毫不犹豫地反驳。
「难不成她趁你爸爸不注意的时候欺负你吗?」男人续问。
「‧‧‧‧‧‧」,林平僵着面孔,没有回话。
「难道她没有欺负你?」男人不晓得自己为何要这般追问少年。
林平垂着的头,忽然间又仰起,他抢走男人手上的纸喊道:「你为什麽这样问?她
当然有欺负我!」
少年用愤慨的神色瞪着男人,「她害爸爸忘了妈妈,也害爸爸不再爱我,这就是欺负。」半晌,少年冷冷地,一字一字说道。
少年就这样站着,手里紧握着纸张,脸上有说不清的憎恶。男人被他深沉的愤怒给
吓了一跳,他缓缓伸出手,然後从少年手中抽出绉成一团的纸张。
「抱歉」,男人写道。
林平的脸色渐渐和缓下来,最後他深深吐出一口气,露出有些尴尬的表情说:「对
不起,你什麽事也不知道,我不应该对你发脾气。」他似乎想岔开话题,略带慌张
地说:「你要洗澡吗?我爸应该有两套睡衣,我去拿一套给你」,少年打开房门,
左右张望,然後悄悄走了出去。
少年很快就回到房间来,他状似轻松地将睡衣抛给男人,说道:「喏,幸好还没扔
掉,我爸现在只穿那女人买给他的睡衣,这是我妈以前买的,比较旧,反正他也不
穿,就借你两天也没关系。」
接着热水倾泻而下,男人在浴室里回想今天各种稀奇古怪的遭遇,又觉得少年行事
莽撞直率得不可思议。这栋屋子里的陌生人就这样任水珠从发尖滴淌,一阵氤氲白
气从浴室冒出,少年坐在床上发着呆。
「我忘了问,叔叔你叫什麽名字?」男人走出浴室之际,林平问他。
男人露出苦笑,然後摇摇头。
「连这也忘了?」少年有点讶异,但是他马上露出笑容,「不然你暂时取个名字,
我就那样叫你……不,这样好了,让我帮你取,我给你一个神气的名字。」
男人耸耸肩,摆出请便的姿势,然後接过少年手中的吹风机。
林平起身坐到桌前,取笔开始支颐。
少年认真思考的模样让男人觉得有些好笑,他不免认为少年大概会起「皮鞋星人
一号」之类的绰号。
最後少年从计算簿撕下一张纸,拎到男人眼前,眼神甚是得意,「这个名字你看怎样?」
出乎男人意料之外,他的新名字一点也不科幻,纸张上头用略带稚气但齐整的笔迹
写着「平师」两个大字。
「为什麽叫平师?」男人一头雾水。
「嗯……这个……我用了我名字的一个字。还有,我记得一年级的导师说过,赚钱
的职业通常後面都会有个『师』字,像律师、医师、会计师之类的,我想等你恢复
记忆,一定会发现自己是哪边来的有钱人,说不定还是公司大老板呢,所以我……
唔……不对,大老板倒是没有师字……」少年说着说着好像心虚起来,他抬头看看
男人的表情,停顿了一下,最後终於吐出舌头,「好吧,告诉你,其实我以前自己
写过一个流浪武士故事,主角就叫作平师,怎麽样,好不好听?」
男人啼笑皆非,不过新名字比想像中平实多了,所以他点点头,表示自己很喜欢。
「我一定要变成有钱人,把妈妈的东西都带离开这里」,林平说。
「也要带秋美一起离开吗?」男人写道。
「不」,少年表情变得忸怩不安,不过他沉思了一会,改口道:「我考虑看看。」
之七
今天是星期天。男人昨夜只浅浅睡了一会,一早就从地板上醒来。他推开棉被,发
现少年犹自在床上熟睡,於是放轻手脚,换上自己的衣服,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一下楼,男人发现少年的爸爸和新妈妈似乎都已用毕早餐。女人站在水槽边洗盘子
,一边对少年的父亲说道:「今天学校放假,就让阿平和若苹多睡一会也没什麽关
系。」
但是林平的父亲却说:「少年人不应该养成贪睡的习惯」,一面从餐桌站起身来。
同时间,听得有人趴搭趴搭走下楼来的声音,一名大约十岁年纪,穿着浅粉色鸭子
睡衣的短发女孩揉着眼睛软声说道:「爸爸妈妈早安。」
女人转过头来,露出笑容:「阿苹,烤箱有土司,快来吃早餐。」
男人看着这幅家庭晨聚的画面,不知为何,觉得女人的笑容很迷人,温暖的阳光从
纱窗筛落,正好就落在女人四周,有一股美好的氛围在她周遭安静地流过,让他莫
名地怀念。
但是他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怀念些什麽呢?男人隐隐感到,自己待在北阳镇愈久
,从前的记忆遗忘得愈彻底,但车子周一才来,他也莫可奈何。
「阿苹,去叫哥哥起床」,少年的父亲说道。
不过这时林平也下楼来,以冷淡的口吻回道:「不用叫我,我起来了,今天和同学
约在学校做自然观察,我不想吃早……」
「坐下」,少年话未说完,父亲脸上露出不快的神情,「吃完才准去」。
慑於威严,少年悻悻然坐了下来,负气啃起女人端来的土司。
少年一口气喝光牛奶,正打算离开,突然瞥见男人,於是说道:「我带一份早餐到
学校给同学吃。」
少年把土司夹蛋放进塑胶袋,塞进书包,然後走出家门。男人跟在後头,听见父亲
叹了一口气。
「我早上醒来发现你不在,还以为你回自己的世界去了呢」,少年说着,把早餐递
给男人,「其实我没有和同学约,今天我带你去玩」,少年吹起口哨,露出愉快的
神情。
少年在冰店买了两根红豆牛奶冰棒,然後和男人一起来到昨天吃饭的空地。
男人本想问问少年零用钱是否也是女人给的,但怕他忽然又大动肝火,於是改写下
:「现在街上也有人吗?」
林平点点头,舔了一口冰棒,在阳光下眯起眼睛。
「好奇怪,我只看得到你们一家人,不知道是什麽原因?」
「叔叔……呃,我发现我还是不习惯叫你平师,不然我叫你平师叔叔?」少年顿了
顿,「我昨天想过了,你可能是我们的祖先,一定有什麽任务到我们家来,只是你
不知遇上什麽事情,就忘了任务内容」,少年口气煞有介事,「不过,那两个女的
不是我家人,你不要搞错。」
男人摇摇头,表示不信少年的猜测,然後他的思绪像涟漪般兀自泛了开来。他想到
,如果路人看不见他,会不会只看见一支冰棒在空中漂浮,然後逐渐减少呢?不过
相对的,他也看不到路人的表情,无从得知真相。
到了下午,林平说道:「我得回去写功课了,保持好成绩才有机会变成什麽什麽师
,这也是老师说的。」
男人看少年表情一脸认真,他想,现在中学生有这样听老师话吗?自己中学时代在
干什麽?他还记得〈桃花源记〉,为什麽偏偏不记得自己是谁?
於是两人又返回少年的家中。
少年在房间里头写功课,男人觉得无聊,於是自行在少年家中蹓达。
少年的家并不大,男人一下子走完一楼的院子、厨房兼餐厅和小客厅,狗儿躲在自
己的小窝中,厌厌地伸着舌头,全然没有发现这名不速之客。
男人转回二楼。二楼有三个房间,想来便是少年和他妹妹以及父母亲的房间。男人
正百无聊赖,忽然看到有个陌生房间,房门微微开启着,一时忍不住好奇心,趋上
前从隙中看去。
房中只见那女人穿着轻便的衣裳,坐在一张桌子前,沙沙地动着笔,似乎正专注地
写些什麽东西。房间里也放着音乐,是很熟悉的歌曲,但男人想不起关於演唱人的
任何资料。男人看着女人柔和的背影,手心沁着汗,告诉自己进去看看没有关系,
但是挣扎许久,他终於对自己咒骂几句,带着有点沮丧同时又有些安心的表情回到
少年的房间去。
男人发现,自己虽然同情少年,却无法对那女人怀抱恶意。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情绪
,女人年纪看起来和自己相近,但那不是一种令人怦然心动的恋爱吸引,男人清楚
这点,却又说不上那是怎样的感情。
一天就这样缓慢地流尽,男人随着时间过去,感到愈发地期待,因为少年告诉他,
周一早上八点会有一班车经过小镇,届时他便可以离开这里。
虽然,现在连自己要回去哪儿他也忘了,但他怀抱着希望,认为应当离开此处找到
一个别人可以看见他的地方再说。对了,也许他可以写字条问问司机,如果仍是同
一名司机,他便向他询问自己当初究竟在哪一站上车。
於是男人彻夜未眠一如昨日,只在黎明完全来临之际,稍稍地睡了一会。
初醒来,男人吓了一跳,他担心自己错过了车子,於是很快地摇醒少年,用纸张问
他是不是该准备出门了。
少年从梦中被扰起,喃喃不清地应道:「什麽车子?礼拜一才有车子呀,今天是礼
拜天,让我多睡一会吧!」
男人觉得少年简直是睡糊涂了,便再度拉起少年,用惶急的表情望着他。少年看着
他,意识很快恢复清醒,问道:「怎麽了?」
男人急急写道:「今天是星期一呀,车子来的日子。」
少年神情困惑,脱口而出:「今天是星期天,我昨天才遇见你没错吧!不信的话下
楼看报纸就知道了,我们家过期的报纸都会放到回收箱去。」
少年和男人下楼,他父亲正在看报纸,少年拾起桌上父亲方读完的报纸指指日期,
表情彷佛说道「看吧」。
「怎麽没说早安」,父亲开口。但男人急着拉少年回楼上,少年只好说:「我想到
我还没洗脸,我等等再下来吃早餐」然後仓卒上楼去。
「你记不记得我们昨天一起吃过冰棒?」男人十分着急。
「没有呀,我正打算今天带你去吃呢!」少年对男人的话大惑不解,但还是补充道
:「今天真的是星期天,如果是周一,我爸就会穿上班的制服,但是他刚刚穿的是
运动衫你也看到的嘛!」
男人心中完全摸不着头绪,他不懂,真的不懂,已经过去的时间为何又无端返回,
难道昨日种种竟只是自己在作梦?
男人颓坐在床上,许多念头在他脑海中夹缠不清,最後他勉强写道:「好吧,也许
是我自己弄错了。」
再等一天看看情况吧,反正到了周二也有车不是吗?他对自己说。
於是少年重复男人记忆中的昨日行程,带他逛了镇上一圈,然後下午才回到家中写
功课。而男人感到十分地疲倦,趁少年用功之际,好好睡了一觉,直到少年带着晚
餐到房间里来叫醒他。
「明天是星期一没错吧!」男人问。
「是呀,星期日过後当然是星期一」,少年有点不耐。
最後夜晚来临,少年复一次堕入梦乡,而男人则决定今晚不睡。
尔後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多少思绪在男人脑中结了又结,男人听见摩托车接近的
声音,他想,是邮差送报来了。
他蹑手蹑脚下楼去,走进院子里,拾起报纸检视日期。
星期日?
星期日?
星期日?男人一看见这三个字,脑中一片空白,他扔下报纸,踉跄几步,彷佛遭到
雷殛。
就算是玩笑,也未免开得太过份了。男人蹲在无人的院子里,想到自己可能将永远
被滞留在小镇的假日中,哪儿也去不了,於是茫然失措之感淹没了他的理智,让他
流下了惶恐的眼泪。
过不多时,林平的父亲起床了,拎着浇花壶来到院子,又捡起了报纸,在这当头,
男人悄悄地走回少年的房间。
少年醒来以後,看见男人的脸色吃了一惊。
「你怎麽了?」少年忙问。
但男人在房间里,手插入口袋,来回踱着步,表情十分难看,脸上透出一股前所未
见的破灭之色,像是完全没有听见少年的问话。
然後他停了下来,望着少年。少年被他怪异的神情吓着,不自觉地将身子挪远了一步。
男人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麽,只是这样望着。但他忽然在西装裤口袋里摸着什麽,
陡然间恢复神智,於是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东西。
那是一张字条,上头草草写着:「找到出口方能回去。」
出口?是什麽意思?是谁什麽时候放进他口袋的?这是不是暗示着他现在的处境?
「你在看什麽东西?」林平打断了男人的思绪。男人抬起头,看见惊疑不定的少年
,於是将纸条递给他。
少年看完,吐了一口长气,对男人说:「我看不懂,但你刚刚的表情好可怕,我本
来还考虑,要不要用床底下的球棒打昏你。」
男人露出苦涩的笑容,然後和少年进行简短的笔谈,讨论他现在的处境。
少年下楼吃过早餐,回到楼上,他告诉男人:「平师叔叔,我刚刚想很久,如果你
说的都是真的,那我真不知道该怎麽办才好。不知道为什麽,我突然想到一个故事
,是说一个男人,被惩罚要推石头上山,但是一直没有成功,石头最後还是会从山
顶滚落,所以他只好每天推石头,对,我有那本书,找给你看。」
少年抽出书架上一本神话故事集,翻给男人看。男人记得这个故事,他理解少年为
什麽突然想起这个故事,因为不断重复着的痛苦日子,在本质上和故事内容相去不
远,好像男人每日将时间推近日期界线的顶点,但时间在不被注意的某个点上,又
无情地滚落至起点,就这麽日复一日,永远都要重新来过,没有突破现状的可能。
「还有这个」,少年翻至另一篇故事,将书推给男人。那是米诺斯迷宫的故事。男
人很迷惑,心不在焉地翻着书页,他忍不住去想纸条的事情,现在的他,如果真的
闯入了时间与空间的迷宫之中,为的是什麽?他不是牛首人身的怪物,难道会是故
事里牺牲的雅典人?谁打算来吞噬他?或许他就将被这庞大的恐惧本身给吞噬。少
年和家人呢?会陪他一同滞留在这里吗?或许明天醒来,少年又会忘了日期重复的
事情,自己难道还再一次提醒他?而真正会长大,过着周日过後便是周一那样日子
的少年现在又在哪里?
这一天少年和男人都没有出门。到了下午,少年很不好意思地对男人说:「平师叔
叔你慢慢想,我要先写功课。」
男人复独自想了一阵子,弄得头脑发疼,却一点头绪也无。他深深叹了一口气,抬
起头来,双手拄地,怔怔看着少年用功的背影。
眼前有个景象让男人觉得很熟悉,他盯着少年瞧上一阵子,终於发现,少年和他一
样,都是左撇子。
世界上左撇子人数并没有右撇子多,但这也不算怎样地希奇,男人有些搞不懂,自
己为何如此在意。
他慢慢站起身来,想看看少年在写些什麽功课。
少年发现男人站到他身後来,回头笑道:「平师叔叔,你想到些什麽了?」男人摇
摇头,指着少年正在抄写的簿子。
少年转换另一种神色,说道:「你问我正在写的功课吗?我在抄陶渊明的〈桃花源记〉
,你读过吗?」
男人点点头。
少年说:「我很喜欢这一课,但是我觉得刘子骥很可怜,我常常觉得我自己像刘子
骥,一辈子没有希望进入这麽快乐的世界。」
男人听见这些话,讶异万分。少年这几句话,不正是自己想过无数次的念头?
这时男人脑中彷佛有谁用火柴擦起小小的亮光,那光芒越渐炽亮,烧去了男人的五
官知觉,男人像石膏般动也不动,就这麽默立许久许久。
不知多少时间过去,男人眼神才恢复了光彩,他望着再一次被吓坏的少年,想起一
切事情。
之八
女人首次来找老人的时候,是一位年轻的小姑娘前来应门。
女孩漾着甜蜜的脸容,前来开启大门,接着女人看见她身後有一座色彩烂然,香气
馥郁的庭园。而远远不知哪处传来了老人的声音:「小春,是不是有客人来了,快
去瞧瞧。」
女人被领至老人面前,然後女孩甩着麻花辫子,嘻嘻一笑,转身离去,像是没听见
老人「不可没礼貌」的叱责声。老人平静地看着女人,接着女人情绪几乎要崩溃,
「老先生,请您一定要救救我哥哥。」
女人开始讲述自己的来意。
她有一位不同血缘的哥哥,感情和自己并不算太好,上大学以後便搬出家里,後来
父亲肝癌辞世,哥哥也几乎和家里断了联络。差不多是两年前,母亲过世,但哥哥
并没有前来参加继母的丧礼。女人在整理母亲遗物时,发现一些东西,於是将物品
寄给哥哥,没想到过不多久,便听见哥哥生病的消息。
哥哥得了莫名所以的病,一开始神情恍惚,然後慢慢地失去了说话的能力,最後甚
至连许多事情都再也记不得,虽然基础生活本能还在,但一天中大半时间都在昏睡
。他原是业界小有名气的年轻建筑师,但自从病情发作,也遭到公司无情地解除合
约关系。
女人心想不能这样放着哥哥不管,於是一年多来,带着哥哥四处求医。中医、西医、
心理医生甚至坊间流传的秘方,她都曾让哥哥试过,但是一切徒劳无功,甚至医生
们也无法诊断出正确的发病原因,只判断他很可能遭遇上什麽样的严重刺激,导致
失去了部分生理及心理功能。
女人曾经怀疑是不是自己寄给哥哥的东西造成哥哥发病,但她又马上否定,因为哥
哥对自己和妈妈,几乎是毫无感情。
最後,女人偶然听说了一名催眠师的事情,抱着一试的心态,找上门来。
老人听毕女人的来意,沉吟许久,最後开口道:「林小姐,我并不是一名普通的催
眠师,你也许可以让我试试,但是,疗程本身有相当的危险性,所以必须要经过你
哥哥亲身同意才行。你下次先带哥哥来让我看看,如果我认为他有希望恢复,我会
徵求他的同意。」
之九
男人想起来了,他自己就是林平。
他和家人的关系一向不好,一切都因为亲生母亲的过世所导致。上大学以後,他选
择建筑系就读,很少与家人联络。大四毕业那年,父亲继母亲之後逝世,他放弃一
切财产继承,从此宣告与继母和妹妹断绝往来。
男人确实很有些才气,他在业界努力打拼,三十岁以後渐渐崭露头角。两年前,一
次偶然与大伯联络,他才知道继母过世了,据说是继母自己要求对林平隐瞒病情,
甚至不要林平前来参加丧礼。
男人当时颇有不屑之意,他对大伯说,就算继母要求他来,他也未必参加,何需那
女人对他如此排拒。然而挂上电话之後,他隐隐觉得闷闷不乐,但说不上原因,只
是开始间歇性地心神不宁。後来他探得妹妹若苹的联络方式,终於拨了一通电话给
她。
妹妹告诉他,这几天她整理母亲遗物,发现一些与他相关的物品,於是她问男人,
可否将东西寄过去给他。男人答应了。
两天後,快递上门,林平拆开包裹,发现一本日记、一件中学生制服和一封亲笔信
函。
林平哥哥:
我一直知道,你不肯原谅我和妈妈抢走了你爸爸。有件事我和妈妈从未跟你提
起,我同样不是妈妈亲生的孩子。我一出生就遭到遗弃,一件单衣便被扔在孤儿院
门口,是妈妈离婚以後领养了我。我虽然和妈妈没有血缘关系,但这并不妨碍妈妈
疼爱我,所以我想,妈妈也是一样愿意疼爱你的,只是哥哥你总是不领情。
我们搬进新家以後,妈妈经常一个人偷偷难过哭泣,她知道哥哥你讨厌见到她
,所以甚至和爸爸商量分居,但是爸爸并不答应,两人为此吵了几次。我不觉得妈
妈有什麽不对,妈妈前一任丈夫对她很坏,抛弃了她,妈妈有权利追求自己的幸福
,所以我认为哥哥实在很任性。
妈妈生病以後,有些亲戚一度想和你联络,但是妈妈阻止了他们,甚至连提及
自己的丧礼,也再三叮咛不要让你知道。哥哥晓得为什麽吗?妈妈总是说:「阿平
好不容易可以过着自己想要的生活,我们不要去打扰他。」但是哥哥,你考上建筑
师执照以後,妈妈为了你开始阅读建筑杂志,也经常向亲戚打探你的消息,每当她
知道你的任何成就,总是比谁还开心。我为了妈妈不愿向你透漏病情这件事,哭了
好几次,但最後还是强忍下来,遵从妈妈的心愿,没有把事情告诉你。
最近我在整理妈妈的东西,发现妈妈写过的几本日记。我读没几页,伤心得再
也看不下去,她总是在为我们的事情担心,更常常怀疑,自己的婚姻是个错误的决
定。哥哥,你头脑一向不差,妈妈把你所有的优秀事蹟,当作很不得了的事情纪录
下来,我彷佛可以看见,妈妈写日记的时候,很温柔的表情。
妈妈一直相信你其实并不真正地讨厌她,因为她说:「阿平总是将我煮的菜吃
得一乾二净」,就凭这样的小事情,她就能一直保持对你深深的爱,没有埋怨。我
也一样,曾经一起生活了这麽多年,我尝试着和哥哥亲近,但我老是被你推开。我
并不晓得哥哥是怎样想的,但我终於还是把这些东西寄给你,这是因为我希望你看
了日记,至少可以不要再恨她,让她的灵魂安心离开人间。
若苹
男人看完信,开始一页一页地翻读日记。面皮上虽还冷笑着,渐渐却有一把锐利的
钻子,凿入深不可测的红色泥土里,他被一种感觉所侵蚀,他现在很明白自己为什
麽闷闷不乐,那是内心深处悔恨的呻吟。
男人并不是突然悔悟,他只是那麽长时间以来,不敢接受自己想要承认新妈妈的心
情,因为那代表一种背叛。班上同学知晓他父亲再婚的消息後,几乎不例外地提醒
他要保重自己,因为听说後母都很狠心。男人不敢否认自己受到了一些先入为主的
观念影响,但他封闭自己的主要原因,还是他妈妈的地方,最终被新来的女人占据。
一切究竟是谁的错?
林平问自己。
男人在疲倦中睡去,作了一个梦: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六月端午,他一个人在外地
念大学,孤单地过节。然後妈妈打电话来,问他有没有买粽子吃,又忽然问道:「
一个人会不会没伴?」
梦境就此中断,男人醒来,记不得梦中出现的是哪个妈妈,然後他看见制服,想起
每次弄脱了制服纽扣,继母总是缝好再悄悄放回房间,好像什麽事也没有。
那女人真的很不会教育小孩,宠坏了他,才让他如此任性。男人一边这样想,一边
开始放声哭泣,悲哀的声音,在房间中回荡,久久不绝。
他活了三十几年,第一次感到自己是如何地可怜、可恶与不可救,在他失去了两个
母亲之後。
之後林平的记忆便显得模糊不清,他依稀记得自己被带到一名老人身边,然後搭上
不知名的车,来到从前生长的北阳镇。
之十
男人回过神来,并不打算把所有事情告诉少年,他要来一张新纸,认真写了整整一
面的字。
「阿平,你听说过桃花源的故事还有後续吗?那个叫做刘子骥的男人有一个儿子,
他知道父亲为了什麽事情生病死去,於是在父亲过世以後,儿子开始在父亲的墓地
周围种植桃花树。後来,邻居觉得那样很美,也纷纷效仿他种树,风气就这样传开
来。过没几年,那里真的变成名符其实的桃花村,在那里生活的人,每个人心地都
很纯洁,也都过得很快乐。你以後也可以像他们这样,建造自己的桃花村。」
少年读了这个故事,像是想说什麽,但他最後并没有说出什麽话来。
隔天,男人是被少年唤醒的。
「快起来呀,你今天不是要搭车吗?」少年硬是将睡眼惺忪的男人扳起。
原来星期一到来了。
少年依旧和往日一般,摆出冷漠的神色吃完早餐,才出门去。
男人送少年到校门口,少年对他潇洒地挥挥手,说道:「你去等车吧,我走了。」
少年走没几步,忽然又转过身来:「平师叔叔,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昨天临时决
定,我以後要当一名建筑师,有『师』哦,怎麽样?」
少年作出鬼脸,然後掉头,很快地消失在男人眼前。男人仰头,发觉校钟的秒针动
了起来,他猛然发觉,时钟并不是静止在十二时十四分,而是象徵岁数的零时十四
分。
现在,时光又从被杂草和浊泥淤塞的十四岁长河中浮出水面,缓缓地流动起来。
他回身,发现车站又出现在他眼前,老人坐在长凳上,男人走近,才发现是那名带
领他进入治疗室的老先生。
「哪,这是回程票,不要再弄丢了」,老人递给他车票,然後惬惬意意地张口呵欠
,伸了好大一个懒腰。
接着车子来了,停靠车站前,男人上了车,挑了左侧靠窗的位置坐。音乐悠然流泻
,原来那是第二位妈妈最爱听的音乐。
迷宫就在男人心中,出口也在男人心中,这不是一个魔术设计,男人想着少年奔跑
的背影,然後车子驶入长长的隧道之中。
之十一
女人第三次到此拜访,老人亲自前来应门。
「你来得正好,我给他喝了点东西,他睡了很久,不过似乎快要醒来了。」女人轻
轻移动脚步,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随老人进入诊疗室。
「你哥哥的声音被自己关起来了,所以我把他真正的声音放进一个暗示里面,让他
自己去找谜底。我的工作就是放一个开关,如果他遇上了开关,就会看见暗示,更
快找回自己需要的东西。」
老人说着,一面打开治疗床上的一盏灯,女人看见,沉睡着的男子,眼皮开始轻轻
地颤动。
最後,林平吃力地睁开眼睛,眼神对上站在他身旁的女人。一阵漫长的沉默过去,
接着他以彷佛埋藏在地底已久、甫从泥土破出的新芽那般的声音,开口说道:
「阿苹。」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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