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在赶路回家。 我已经好多年没回家了，我的家，是在深山里的一座村落，我听说盗匪一年前袭击了我的 家乡，消息却过了很久才传来我工作的城市，我马上启程回家探望家人。 然而我只有两条腿，怎麽也快不了。 日夜赶路之下，我终於到了隔邻的山头，盘算一下，明天应该可以抵达家乡，我打算在这 个山头休息一下，毕竟夜也深了，我抬头一看，月亮出奇的明亮使星光都黯淡了。 走着走着，我发现前面有栋破旧的房子，在月光下，发出奇特的光辉。走近之後，我才知 道那像光谱一般的远象，是因为这不是一般的房子，这是一间玻璃花房。 我们这几处山头，因为天气寒冷，能种出品质极佳的玫瑰花，於是大家都以种玫瑰花为生 ，离家这麽久，我竟然连这件事都忘了。 我推开生锈的门把，走进了花房，一股脏污的气息迎面而来，这座玻璃花房已经凌乱破碎 不堪，我心中一沉，这想必是盗匪的杰作，那麽我的家乡，应当也相去不远了，如此一来 ，我就不能多作休息了，得赶快回家。 正当我想离开时，我听见一声微微的叹息。 这里还会有人吗？我疑惑着，探头张望後，在淡淡的月光下，我没有发现人迹，却看到屋 角却有株玫瑰花。 这是一株奇异的玫瑰花，它的花开的正美正盛，但是在这微寒的秋日，它却被一层薄薄的 冰包覆着，我近身摸了一下，这冰虽薄却十分结实。 玫瑰花是我最喜欢的花，我心中升起一阵怜惜与好奇交加的情绪，升起火来，想要烤融它 的冰。然而它的冰层不动如山，我放弃了，熄去火种，我该启程了。 正当我想要离开时，我又听到一声叹息。 这次我确定不是我听错了，那叹息声如此耳熟，遥远以前的记忆钻入我的脑缝中。 我忍不住轻声的问：「是你吗？」 「你听得到我的声音？」玫瑰花开口了，那是我好久以前最熟悉的，跳耀地像唱歌一样的 说话节奏，还有像丝一般柔软的音质，我点点头。 「你会是同伴们口中说的那个能听得懂我们说话的人吗？我以为，你多年前已经离开这儿 去了城市？」花儿的声音充满讶异。 「现在回来了。」我简单的回答。那特殊的能力，并没有带给我安宁，每当玫瑰花收成的 季节，那凄厉的此起彼落的惨叫声，只让我的脑子趋近於疯狂，所以我选择离开这里，去 一个没有玫瑰花的水泥城市，在那城市里，人人都是冷漠的，我不用感受太多情绪，才能 获得内心的安宁。 「你怎麽会变成这样？」我还是忍不住问了，明知背後应该有个不妙的故事。 玫瑰沉默了很久，正当我觉得有点尴尬，它才又开口了。 「我从小生长在这里，我的世界就是这个花房，从玻璃里看出去，一切是蒙胧的，日复一 日接受人类的照顾，我以为生活就该是这样，宁静无忧，直到盗匪掠夺的那一天。」 「盗匪蛮横地掠夺一切，对我的同伴们乱砍一通，不论是名贵的品种还是普通的品种，在 灾难前都被一视同仁，幸运的是，有个盗匪不小心踢翻了我，我被掩藏在同伴的屍体下， 逃过了一劫。」 「但那只是短暂的生存，我需要被照顾，过了几天，我已经快要渴死了。」 「正当我的枝叶失水枯黄时，奇妙的事发生了，被打破的屋顶，轻轻落下了水，我被救活 了，除了水，他又给了我光，有了水和光，我的枝叶又转绿了，我挺起枝干，充满了活下 去的力气。」 「他照顾着我，有时给我阳光，有时给我水，开始时，和煦而温柔的一切，让我习惯了他 的陪伴，只是，越到後来，我从破碎的花房屋顶望出去，他有时灿烂的让我睁不开眼，有 时又阴郁得让我低头叹气。」 「你爱上了他？」我试探的问，这种需求关系，使花儿往往爱上照顾他们的人，所以玫瑰 收成的时候，与其说是被腰折的痛楚使他们彻夜尖叫，不如说，那是对被爱着的人亲手折 断时，一种心碎的抗议，那种像要震碎一切的尖叫，我想起来还是忍不住下意识地掩住耳 朵。 「是的，我无可救药的爱上他，但他并不怎麽爱我，否则，他就不会这样对我了。」花儿 幽幽的叹息。 「我越是在意他，越是希望他能温柔的对我，他越是变化无常，常常好几天都是猛烈的阳 光，照得我头昏眼花，我失去水份，渴得委地欲死，接着又好几天都是大水灌注而下，整 个花房遍地成灾，我几乎被淹死了。」 「我终於受不了了，他一定是不爱我，否则怎麽会这麽不顾我的感受，有时，我又觉得他 是爱我的，那温柔和煦的光芒怎麽会是假的呢？我开始抬头问他，天天我问一样的问题， 你爱我吗？」 「他一直没有回应，最後，我等了好多天，等我差不多放弃了的时候，他给了我一个回答 。」 「他做了甚麽？」 玫瑰又沉默了，接着她颤抖地说。 「那天晚上，一点一滴的冰片，开始横冲直撞的落下来，打在我的花心，打穿了我的枝叶 ，我尖叫着叫他停止，但他好像听不见，那冰一直下，一直下，我想，他没有爱过我，我 沉默的看着他，那冰一直下着，我被埋进冰雹里，我的花心塞满了冰，我被冰冻了。」 「那天晚上，我想起第一天他对我的温柔，我发着高烧，冰被我融化了，一点一滴像眼泪 一样流过我的枝干，接着，我又想起他对我的残忍，我的体温又冻住了已经融化的冰，我 反覆地在这温度中升了又降，降了又升。」 「等我发现时，我已经被冰包覆住了。」 「从那天起，他已经不能影响我了，光与水，冷与热都不能改变我了。」 听到这儿，我已经完全了解，这是一个因误会而巧合造成的可怕悲剧。 「你…..难道不明白，那个照顾你的，只是天气吗？」我真正想说的是，天气根本缺乏在 乎你的能力，他只是做他的工作，那和煦的温柔，只是来得及时的春日，而暴雨跟烈阳， 只是时序进入了夏季，那一阵冰雹，说穿了只是季节气温变化的产物。无关爱与不爱，我 甚至怀疑天气会有爱的能力吗？ 「天气？那只是一个名词啊，难道只因为他是天气，他就对我没有感情吗？哪一天出太阳 ，哪一天下雨，难道不也代表他的心情吗？就算是坏的感情，也是感情啊！」花儿猛烈地 摇着头，看来，对她来说，不曾被在乎的事实只会更让她难以承受。 「帮帮我吧！」玫瑰低声的恳求。 「你真的要我这麽做？」我犹豫地问，却很清楚她的答案，玫瑰天生固执，他们以为长着 刺，就能保护他们的美丽，基本上就是一种傻气的固执。 玫瑰点点头。 第一道晨曦从窗子里照进来，我举起石头，奋力地砸碎了一切，破碎的冰跟破碎的花瓣， 在晨光下折射出美丽七彩的颜色。 或许因为这是她想要的，那一刻她并没有尖叫，空气中只弥漫着她残留的香气。 我在屋顶破洞照得到的地方，挖了一个洞，把玫瑰的屍体堆进去。 「这样你就可以天天看得见他了。」我轻轻的说。 我拾起了一段花茎，将它放入行袋里。这时，一阵滴滴答答的声音打在玻璃上。 原来竟莫名地下起了大雨，雨水流进了洞里，融去了冰，玫瑰花瓣飘浮在水面上，看来栩 栩如生，我看着在水中打转的花瓣，似乎有错觉听见了玫瑰那丝般的笑声。 拉出雨帽戴上，我离开玻璃花房，继续赶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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