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有关取消一切文化性别作为运动的根基，引起很多热烈讨论，嗯....有趣。 well，当作科幻小说或茶余饭後的想像练习是很好，但当它与现实的运动同时 结合在一起（而且是由同一批人），那就不太妙了。首先我们先初略回顾这个 性别根基解放论类似想法的历史，接着在本体论上分析性别根基解放论的逻辑 与限制，最後讨论政治上的当前现象。 ●历史 如果足够年长或不健忘，性别根基解放论并不新颖，早在1998年中央大学性／ 别研究室的何春蕤就是这麽提的：「变性、扮装、皇后国王、娘娘腔、男人婆 、不男不女....凡挑战性别二元的，就是跨性别」。意即各类性别混合的存在 本身，本质上就自然有挑战性别二元的政治潜力。卡维波则是发明底层解族论， 即男人女人是第一层、同性恋是第二层、跨性别是底层；唯有跨性别真正解放， 才是性别二元体制的完全解放。同时期还有些说法，比如性别只是风格、生活 方式或美学。TG蝶园发言人後来蛮长时间也留下了这个说法，认为灵魂装错身 体、性别认同障碍是把问题个人化的假说法，但跨性别运动真正目的是挑战一 般人的性别二元，即有问题的是性别的二元文化、而不是变性人。 笔者唯一提醒留意的是，何春蕤在进行以TG蝶园聚会的田野访谈研究後（2000）， 逐渐远离了这个论调，转变侧重於：这些都是具体打造性别的人，任何试图解 释现象的理论在活生生的人前都显得捉襟肘见，我们应该看见这些数不清的具 体差异和生命真实.. ■「衣着只是表达，与男女无关」 如果大家记忆犹新，「衣着只是表达」在以原性别(cisgender)同性恋为主的 同志运动中也是发展很久的常见说法，特别在自我认同为女性的踢之女性认同 女性主义中。近期由成大学生发起的穿裙声援运动，也是在这说法上。TG蝶园 发言人也是这说法。目前新的运动者更进一步直指：变性手术无法使人成为 「真的」女人或男人，依然只是怪物，手术等於完全的从男变女只是幻想；唯 有早日放下执着的性别二元观，参与性别根基解放运动，才是真实自我的真正解答。 well，「衣着或手术与男女无关」若只是像同志中的「真爱不分性别」「性别 流动」一样，（如同大家熟悉，说着 "真爱不分性别" 的大多是单性恋的同性 恋者，对喜好的男女体差异反倒执迷地不得了，少人会无聊深想"真爱不分性别" 严格指的应是泛性恋）只是用来抒缓社会压力和堵别人管闲事罗嗦的嘴的策略 说辞，倒也没什麽不好。然而，除了实际政治议程可能导致反对自愿手术、去 疾病化使得失去医疗和社会保障的基础、所有国家建制（证件、厕所）一律去 性别化以外，最大的效应在於：彻底解消了所谓自我认同感是一种完全无关紧 要的nothing。是啊，衣着头发与性别无关，那你自认是男是女、有多麽深刻的 内心感受，又有何所谓？ 对於「一切都是性别表达，无所谓性别认同」，以下是在先验与本体论层次上 的分析回应。没错，衣着、头发、颜色、或生物学上客观中性的性属差异特徵， 一切都是物自身，物质性就其本身而言是无所谓性别的。意义的现象世界之所 以有所谓性别，是因为人类的意义赋予。衣着的性别与其说是衣服本身的形式 或物质，不如说性别是人类对事物的一系列分配，是人和人之间的相互关系， 是当人开始进入象徵和语言之後与他人互动、意识与自我分离，才产生的一系 列万物事界。性别使有人感受到意义和快乐，有人受到压迫与痛苦。用《创世 纪》的隐喻，你也可以说，性别就是那颗当夏娃吃了苹果，万劫不复归的落入 了一系列的存有论差异。羞耻、人要穿衣服、语言、寂寞、离开完满的子宫， 分离的他人与向他人寻求填满意义的空缺自我... 真正的进入无性别世界，就是进入《新世纪福音战士》的最终方案－人类补完 计划。一切都融於无，没所谓你的意识与没所谓我的意识，没所谓语言和言语， 没所谓寂寞、空缺和填补，自然也就真的是没所谓男女、没所谓性别的。 接着，我在先验构成现象学的方法上，重新指定性别表达（gender expression） 和性别认同（gender identity）的先验关系。表现、现象或物自身本身，无 所谓男、女或其它，无所谓性别。然而，裙子之所以是女、粉红色之所以是女， 是人类对物质进行投射的意义构成的偶然。生物学上的性属差异特徵也是，骨 架皮肤和第一、第二性徵的差异，是人类之间意义世界所赋予其「男性」「女 性」的意义的，人们因着「很男味(manness)」「很女味(womanhood)」或「很 揉合混搭(mixed)」深受吸引、无感或厌恶，人们藉此象徵功能、将他人与自己 放在或不放入男女的象徵位置上，以作为自身性别感受自在、无感或意义的位 置之寓居（dwelling）。 一句话，性别不是生物学本质，但性别认同（和性倾向）是人之存有者认识和 寓居世界、如何感受意义世界的先验条件之一。性别认同是感受外在、他人和 自我的核心，当然仍然至关重大，至关生死的意义。「若无法变性，我宁可自 杀」「头发是女人的生命」都是在性别自我感对属己最深真实的意味上。想想， 当你和你妈说「妈我想变性」，妈妈跟你说「你觉得自己是就是了啊，为什麽 一定要变性呢? 为什麽一定要转变头发和穿着呢? 既然性别不重要那你又要换 证干嘛? 」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前，还是先确认自己的脚踩在哪、看一 下自己到底在说什麽比较好。如果明明自己简单的性别自由，要跟人开始鬼扯 一堆性别形上学，要码继续隐身过日子、要码自己下来做比较实在，千万不要 乱把希望寄托放在鬼址一堆性别形上学但又自我矛盾不通又胡搞乱搞的江湖术士。 当然，男/女、自然/文化、物质/心灵、sex/gender这类概念都是很西方看待 事情方式的文化偶然，并不具普遍性。亚里斯多德笔下希腊人看待世界的方式， 与其说是普世性，不如说也要运用类似人类学方法对语言、关系的意义解释。 先秦中国或台湾南岛语系原住民又有另一个看待世界、分配性别序秩的体系。 但我不知道最新的运动者，一面在拿着国际人权谈性别认同作为人权保障，一 面在解掉性别认同、在搞性别根基文化解放论，是不是会有点精神错乱多重失 调分裂，失败於说明性别、性倾向、性别认同和性别表达的交互关系，失败於 说明现象与世界，失败於物质条件和社会结构的很俗事的制度修正分析，失败 於说明具体个别活生生的每个人是如何活在周遭世界上。 ■政治上的当前现象 台湾妇女运动自80年代就在争取公民权，同志运动自90年末就进入讨论公民权 的时代；跨性别运动严格来说，世界国际人权机构是在2010年之後、台湾是在 2012年9月之後。台湾跨性别在历史过往中，从80年代的报刊医疗新颖又隐蔽、 2000-2003年社会压力最大下的林国华与蔡雅婷事件，到2006年後随着「两性→ (多元)性别」与同志主流化取得的社会对话成功，减缓了跨性别普遍在台湾生 活的压力。但台湾跨性别进入讨论公民权，仍然是相当生嫩起步。毕竟以往很 长一段时间，每个零星的跨性别者都是在隐蔽、光以自己想要性别活下去就筋 疲累尽，连改变自己生命和生活都无力，更枉论远在地平线彼端的改变社会， 被无力改变现况的巨大无力感所笼罩。在台湾长期的威权教育、以及同志运动 者跨性别总是是被施礼领导、而非自己揪集讨论，常民跨性别对於公共事务的 讨论仍然是相当距离和不信任。 但我很讶异这种古老的1970年代似的性别根基解放论（解消一切性别二元作为 运动的基础核心），配上具体措施的拼拼凑凑（一下证件自由、一下第三性别、 一下取消性别栏又变成暂缓的终极目标、一下子取消手术就好一下子就一并取 消评估、一下子又以"无性别通用厕所"作为解除社会女性恐惧的手段）、措施 和措施之间没有理由、目的与手段不太相干，但配上一些东抄西凑的人权论调 与兜不太拢但还是拢的"跨性别很可怜学校就业证件都快活不下去"的同情论调， 配上NGO政治买卖、吸引注意与媒体操作，好像「解消一切性别二元」作为思想 核心、配上「随便党中央今天心情好要配上什麽具体措施（毛主席有个梦？）」， 就能够成为引领风潮的社群和社会运动了。 当年至今TG蝶园发言人也在谈解放社会想法、也踩了性别认同的痛点啊，为什 麽他没问题现在这群有问题呢？性权和反省体制妇运为视角的跨性别，对 "如 何制定一个体制让大家日子过更好" 没太多实质兴趣、甚至耳提面命提醒以争 取体制利益作为运动目标可能导致的局限，就只是不断提醒一些反向思考的说 法（说直些也能说是打嘴炮）。关於体制，性权至多是提醒 "规则这样定，是 否又会排除哪些人" ；制度上的主张主张基本上是不太会去热烈推展。在社会 运动的条件上，除了政治机会以外，当某个人或组织同时具有一套形上学、又 同时掌握了一套现实有效率的政治做法後，两者相结合，嘿嘿嘿。 当然，绝大多数长来的跨性别常民，不论运动者是从Ａ换到Ｂ再换到Ｃ的朝令 夕换，基本上对於公民关心切身政治事务的态度不会有太大差异：隐身低调过 日子就好。隐身跨性别只维持低调且安全的最低限度的圈内人际接触，在低调 圈抱怨一下运动的是非嗑呱夹子，但几乎依然默不作声。当然，运动者也不熟 悉组织方式，不知道什麽方式和态度才叫作真正在组织（organizing），是抗 争缺人手就唤一下叫人来、结束了就解散、没在任何和志工之间建立工作关系 、开会也是自认 "我在争权益，有唤一下就要自己来台北开会啊"的理所当然， 但却从来不觉得自己卷袖低身进入人群才是其它社会运动正常人在做组织的组织。 一边在靠 "唤做事你们自己不出来，事後毛一堆"，一边在 "隐身日子很好， 别害我们"，恶性循环。拿天生生理注定论的怪物论作为运动的召唤，实在是不 明智的反效做法－不仅完全没有试图减缓个别隐蔽的社会原因（运动有很多形 式和面向，真的不是凡运动就要出柜抛露面），反而去踩人性别认同的痛点作 为破执的故意刺激。当一个对话过程不是在处理差异和差异之间的看见和摆 到适切的位置上，而是一刀两断地在徒增社群内二元对立的激化（出来／不出 来；拥抱二元／挑战二元；自私／不自私；做事／没做事）.... 当然这些都是公民关心政治的进一步退二步的学习过程，对於长年来最污名隐 蔽的群体更是艰辛。对社群和运动者都是，双方都在初心学习。意见交流和争 吵也是良向的过程。然而，目前当前的社群现象中，外在方面除了好心的不知 情者误信单方的跨性别代表报导人之灾难以外。社群内在方面，隐身继续隐身 是也很好（毕竟社群培力、公共讨论和政策制定都不是一朝一夕）。最大的问 题是开始出现了法西斯的温床沃土。法西斯和纳粹的历史浩劫，正是在人民对 於未来感到恐惧和无力、社会一片萧然、正在等待一位铁腕的强人领导人来有 效地改变国家，而无力自己思考和行动的群众就只需要跟随领导人，顺便帮忙 领导者围谯那些阻碍争权益之路途上的异言障碍。但群众对此领导人将导致的 灾难、也不用负任何一点责任。无知而跟随的群众，不用考虑证件放宽是要取 消手术还是评估一并取消是否导致的利害效应，不用考虑无性别解放是否真那 麽回事，不必考虑什麽复杂的TS啦CD啦跨性别啦intersex被跨性别运动者代言 啦真变性人啦genderqueer啦复杂－－反正只要：争议全部闭嘴，做事总好过 没做事，让铁腕强人领导人来改变社会就对了。 魔幻写实戏剧上演，继续来看 :ppp ----------------------- 附上饱受误读的Judith Butler受访的一段谈话： 访问者： 如果「性别（gender）」包括主体经验、情境化与传达我们生物学的方式， 你认为活在一个没有 "gender"的世界上是可能的吗? Judith Butler： 有时候有一些方法可以减少性别在生活中的重要性，或混淆性别的范畴、使它 不再具有描述能力。但另些时候性别可以对我们是非常重要，有些人真的很喜 欢他们声称自己的性别。如果性别被根除，对许多人是很高兴的重要空间。但 另一些人的自我束缚的性别意识很强烈，因而根除性别将会打碎了他们的自我 性(self-hood)。我认为我们必须接受各式各样的性别立场。有的人想成为性别 自由（gender-free），但另些人想要自由地成为（to be）那个攸关於他们是 谁的一个性别。 -- ※ 编辑: romacapri (123.192.234.38), 07/07/2014 03:05: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