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mallcorn2 (smallcorn)
看板tzuchi
标题[好文] 知识分子
时间Sat Mar 22 11:50:05 2008
● 本文选自《假想敌》一书。
知识份子 陈韵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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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医院的时候父亲正熟睡,被单盖至颈项,剩下一具苍白的面容。
他从来没有这麽仔细地看过父亲的脸。父亲的皱纹,像几条平行的河川
在额间;眼前的鱼尾纹是扇形的三角洲,眼窝处有两圈深深的黑眶;唇色白里带
紫;鼻间的气息丝丝如缕。
父亲病得很重了。
他已经有两周没有来医院这麽坐着守住父亲。
原本是与兄弟轮班的。但是轮他值夜的时候,父亲疼痛唉唉哼哼,却没能吵
醒他;父亲要上厕所,唤他两声,他也没听见,父亲只得自个儿携点滴瓶去了。
父亲对他兄弟说:「半夜别让辞修来。他很累。」
所以都是他的兄弟值班。
他周六周日常有演讲、聚谈及其他各类文化活动,也是匆匆见着父亲,匆匆
离去。
其实他心底很清楚与父亲相处时日所剩无多。时候不对的电话铃响起一定与
父亲的死讯作联想,惊得他半跳起来。他实在应当多与父亲在一起的。
但是一天天过去,他还是忙个不停。
他的生活型态,早与家人不同。
父亲只有小学毕业,一生作黑手;他的兄弟高中高职毕业,一个作直销一个
跑外务,没什麽太光明的远景,倒也安分守己,有妻有子女,守住一个家。
只有他是美国比较文学博士回来的。学识,外加口才、机智与挺拔的外表,
使他在文化界好出锋头,什麽拉里拉杂的演讲题目,挂上他的头衔,就有一定数
目的听众;专家学者的聚谈,也以邀得他为好兴头。
他在外头居住,父亲兄弟都知道他很忙,素来容让他,不要求什麽。
这种容让,早在他显出读书兴趣的中学就开始了。家中琐事也不轮他担,家
计不让他操心;下课回来,直直走向书桌,喊他半晌才应。打从他坐上书桌,电
视机就扭得小小声,谈话也压低了嗓门,全家人都顺着他读书第一。
连母亲过世,丧事之对内对外,都只由兄弟出面。亲戚看不过去,说他,父
亲就护着说:
「随便他去!我们张家真难得出一个读书人啦!」边说,边看着自己那双粗
糙的手。
母亲过世前他也是不常去医院。那时他读大学,专心於期末考,每天黄昏,
到操场上跑五千,边跑边想,不知母亲现在怎样?想到用情处,就让思想跳开了
,觉得课业好沈重,期末考非得考好不可。
去医院看母亲,母亲握住他的手像握住指望:「全厝的人都依靠你,你一定
要出头天。你爸爸兄弟都不是读书人。」
他的心很沉重,满肩重担。
跑五千时便直直加速,想让重担远远跌落在身後。
母亲过世了。
他更加走进他的知识领域,又遥远又疏离又清高。
其实他心里也清楚他是可以推掉些演讲、聚谈的。
只是去医院的心理压力很大,相较下那些演讲聚谈,就魅力足够、难以推却
了。
他有惧怕。
当他走进病房,看见父亲熟睡着,毋宁说是大松了一口气。‧
父亲最近已很难得熟睡了。癌症末期的痛楚常叫忍耐力强的父亲唉哼出声,
那一定是痛到常人难以忍受的程度。
最近他常叫着,难得熟睡。
他踱到窗口,眺望户外。一个小小的天井下是一片小小的草皮。
这是一间收费昂贵的小私立医院。医生说父亲不行了,兄弟就将他转到这里
,让他能图个清静,少受些人声杂沓的叨扰。
他很惊异他兄弟处理父亲的临终,是如此的明快果断出钱出力,他的嫂子与
弟媳也卷进这场服侍里,理所当然毫无怨尤。他们很少起争议或讨论,就是一个
意见、一个动作,像一群无声而方向一致的工蚁,将自己完全摆上,来与父亲一
同承担痛与死。
这种爱的力量究竟从那儿来的?为什麽他没有呢?
他听见父亲呻吟的声音。父亲终於醒过来,要面临另一场痛苦的争斗了。
他坐在父亲床边的椅子上。
「是你啊!怎麽有空呢?」父亲的声音很微弱。
「今天没事!今大没事!」他喃喃答,心虚而自责的。
父亲在床上辗转着。
如何分散他的注意力,让他不痛楚呢?
「最近接了些演讲,都是很有趣的,像是『如何谈恋爱』啦!『婚姻与性』
啦!『如何过有意义的人生』啦!『人际关系与沟通的艺术』啦!」
「哦!」
「也帮忙弄了些戏剧。怡君是学舞台设计的,有夥搞小剧场的朋友。」
「哦!」
「结果不正经事业,倒比教书这事业更忙了。」
「哦!」
父亲假装有兴味,却仍是辗转,不小心呻吟了一下。
他觉得燥热,忽然站起身来,又坐下。
父亲对他总是沈默着,好像以为自己没有什麽分量跟知识分子对话。
可是父亲的沈默使他觉得自己很可笑。
特别是父亲与他的兄弟可以谈上个把小时,无非是家居的小事,亲友的芝麻
绿豆,谈得郑重其事,而他竟插不上口,只觉得琐碎、烦闷、无聊。
在他们之间有一道非知识不能跨越的沟。
他以为父亲与兄弟乃普罗大众之典型,关怀的层面仅及家族,天下的事,以
要不殃及自己,是无动於衷的。所以他这个关怀层面已远远逾越小我及於大我的
知识分子,与他们隔阂之深,只能叫父亲对他的生活、话题沈默以待。
他刚回国时,曾经对兄弟有些不由自主的轻视;对自己的学识、社会地位有
些自负;当亲戚以敬重的态度向他寒暄时,有些陶陶然。
这就是他的惧怕。
因为父亲濒临死亡时,他彻底看出自己只能以清谈关怀遥不可及的群体,却
对至亲没有付诸行动的力量。
父亲又在呻吟、痛苦叫他的脸扭曲挣柠。
「我能为你做什麽?」他大声问,又站了起来,再坐下。
「去问,快快去问护士止痛针什麽时间才能打?」
他快步走出去,又沮丧的回来。
「还要两个小时。不能太密的。」
父亲绝望的大声呻吟起来。
他恐惧了。他多希望他兄弟就在身边。他们总是知道该怎麽办的。
「我能为你做什麽?」他又问。
父亲沈默。但呻吟。
啊!话题,话题,让我再想个话题。
昨大他才谈了一天的话,从街头抗争、群众心理,谈到消费者心态、广告企
划,谈到环保以及知识分子的良知。
「辞理说他一下班就过来。大嫂煮了鸡汤面线一道送来。」
「哦!」
「大嫂……真不错。没想到相亲可相到这麽好的。」
「是啊!」
父亲大声叫了起来。
他慌张的跑出去找护士。护士见他白了脸,赶忙冲进来。
父亲已按捺下叫声,忍耐着,扭曲着脸。
「我帮他打止痛针!你跟找来。」
走到长廊,护士悄声说:「只是心理作用,打了也没用,癌症末期没法止痛
的。痛到极点,累了就睡了。」
护士给父亲打了针,父亲较平静些。
「需不需要我为你做什麽?」他又问。
「……你……也该结婚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鞋。
他与怡君同居父亲是知道的。兄弟都说,换了是他们,这麽做一定会被父亲
打断腿。父亲对他却保持沈默。其实远从他考上大学,父亲送他一只手表开始,
就不大管他了。
父亲总是说:「他书读得多,他知道的。」
怡君不要结婚。「婚姻对女人是个束缚。」她说:「我学的是艺术。艺术讲
究自由。」
「No marriage, No children, No kitchen. 」她说。
怡君当真摆脱掉一切可能有的束缚,包括他的父亲。父亲生病期间,她没来
探望过一次。
他对怡君说:「父亲到末期了,好痛哪!」
怡君看起来好认真的说:「好可怜!」
也就只说了这麽句话。
「还是结婚沈稳些。最近这些时间,幸好是有玉美和小丽。」
他一直低着头,没敢抬起来直视父亲的脸。
父亲又开始呻吟。距打止痛针只过了十分钟,在床上辗转着,比方才还难忍
。
怎麽办呢?怎麽办呢?
哥哥的出现,简直像救星一般,让他松了口气。
「爸爸很痛。」他求救地说。
「面线来了!面线来了!」哥哥好精神的说:「玉美帮你丢丁好多香菇,是
你最喜欢吃的小香菇,赶快吃,吃完擦个澡,比较好睡。你看,全新的三枪牌。
」
父亲还在呻吟,却也无力的笑笑。他从父亲的笑容中看出一种完全的托付与
信赖。
哥哥将父亲的床摇起来,面线一口口放汤匙里,吹凉了,喂进父亲口里。父
亲吃得很慢,温顺而听话的,像个病中的孩子。
才吃几日,咳一声,全又吐了出来,吐得一身一床一地。
「没关系!没关系!」哥哥说,拿布慢慢擦父亲的身子,再蹲下来擦地。
然後又慢慢的喂。父亲却吃不下了。
「我们来擦个澡吧!」哥哥说。
他木愣的站旁边,看得心好苦,满肩满心的重担压得他透不过气来,他觉
得自己也要吐了。
深吸一口气,他匆匆看表:「我,我,我……,」他对哥哥说:「我还有
事。」
「去去去,」哥哥说:「这里有我。」
走前,他看见自己来时买的那束玫瑰,久置台上,已萎缩了。一生从事黑手
的父亲,是不赏花的。
哥哥帮父亲擦澡时,他离开了。
他想起那一次哥哥交代他为父亲擦澡、他是如此的绊手绊脚,把父亲弄得很
不舒服。他从来没有这麽近的与父亲肌肤接触。父亲苍白瘦弱的身体他既不敢直
视,也不敢触碰,那样亲密的距离,叫他害怕得好想逃避。他张皇失措。
他终於承认他没有办法承担父亲的痛与死。在爱的理念上,他是如此侃侃能
谈;在爱的实践上,他却是个无法摆代价的侏儒。
那晚他赴一个演讲「爱、生活与学习」。当他离开医院,真实地感觉自己蓄
意将满肩重担随自动大门关上而丢弃,他从来没有这麽痛恨过他自己的口才、机
智与清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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