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hsuanymsh (hsuan)
看板tzuchi
标题[转录]Re: [爆卦] 北市议员:中山国小发动捐款拿回条是岐视
时间Wed May 28 01:09:37 2008
※ [本文转录自 Gossiping 看板]
作者: present (情场杀手) 看板: Gossiping
标题: Re: [爆卦] 北市议员:中山国小发动捐款拿回条是岐视
时间: Tue May 27 19:24:18 2008
※ 引述《huifang (to be with you)》之铭言:
: 台北市议员李文英等今天在市政总质询时表示,中山国小在四川地震後发动家长募款,
: 新台币五百元以上才开收据,回条还注明要捐款的金额,简直是阶级岐视。市长郝龙斌表
: 示,将请教育局进行调查。
《民主导师》
「专──题──讨──论!」司仪拉长声音喊道。
「各位同学,接下来的时间我们进行专题讨论,这个星期我们要讨论的题目
是──」主席两手张开,撑着讲桌,上身微弯,注视桌面上一张训育组印发的「
第十六周班会活动指导要点」,同时念出声来:「专题讨论──如何以行动来支
持『扫黑行动』及『捐助警察安全基金』,响应政府号召,发挥同胞爱心?一、
『扫黑』行动能清除社会上暴力份子、商业界寄生虫,革新社会风气,维护社会
正义与安宁,促进繁荣进步,使人人安居乐业,我们应如何配合及响应?二、目
前警戒之装备未臻完善,基於政府有限之财源及预算,我全校同学如何响应捐款
,以充实警察人员之装备,防患未然及因公殉职或受伤之抚恤及医补助金。三、
请议决。」念完,主席抬起头:「什麽『医补助金』?大概是『就医补助金』或
『医疗补助金』吧?反正,大家都明白是怎麽回事啦!各位同学,按照规定,这
个星期指定座号二、五、八的同学发言,其他同学也请踊跃发言。现在我先把题
目抄在黑板上,利用这点时间,请各位同学想一想,等一下踊跃讨论。」
主席转身,拿起粉笔开始在黑板上写字:
「如何以行动──」
十二月中旬午後的冬阳透过门窗,斜斜地照进三年平班的教室。其中有一片
阳光从讲台爬伸到黑板的下沿,爬到正在写字的主席的腰部,腰下黑色的长裤上
浮动着闪闪的金光,腰上黑色的外套在阴影里,愈发显得黯淡而湿冷。
主席很快写完,转身面对班上同学,又把两手张开撑在讲桌上:
「各位同学,现在我们开始讨论,请大家不要客气。」
主席的话声消失後,教室里一片静寂。室外,整个松林高中宽广的校园也一
片静寂。每个星期三午後第三节,统一的班会时间,校园总是一片静寂。
「如果没有人自愿发言,我们就按照训导处的规定,由二、五、八的同学发
表意见,现在请──」
「主席!」坐在北侧靠窗一排最後一个座位上的吴招弟举手出声,打断了主
席的话。
「请吴招弟同学发言。」
「主席,各位同学,」吴招弟站起来:「为了响应政府扫黑行动,我以为我
们应该有最具体的做法,那就是改换校服,你们看,我们黑外套黑长裤──有时
是黑裙子,还有黑领带黑皮鞋,──当然黑眼珠黑头发是天生的,这样一身黑,
实在应该先扫掉。所以我建议改换校服,以响应政府的扫黑行动!」
吴招弟还没坐下,全班同学就一阵哄然,连站着的主席和司仪都抖动着身子
笑了。
「吴招弟,」主席勉强忍住笑:「讲正经的嘛!」
「好,讲正经的,」吴招弟又站了起来:「为了响应政府扫黑行动,我们应
该从小到大,从自己做起,扩大到整个国家,我建议,从今天开始,我们班扫地
的时候,要一面扫地,一面嘿嘿嘿,这叫做扫黑;然後回家要求我们的家人和邻
居,扫房间、扫厨房、扫客厅或扫院子时,也要一面扫一面嘿嘿嘿;然後建议政
府下命令,全国各公共厕所管理员,要一面扫厕所一面嘿嘿嘿,全国所有清道夫
,要一面扫街道──」
吴招弟每讲一句,就引起同学一阵大笑,整个教室洋溢着少女的笑声,热闹
的气氛已经完全扫清刚刚的静寂,似乎连十二月中旬的阴冷空气都受到感染,而
变得温暖了。
忽然,笑声停顿;寒流来袭,温度陡降,空气凝冻了似的。口沫横飞、兴高
采烈的吴招弟怔了一怔,头向右微偏,看到导师正从後门走进教室。
导师右手拿着一件折成四折的灰蓝色运动长裤。这学期一个女性的体育老师
利用降旗後的时间在活动中心教同事跳舞,每个月收费五百五十元,每星期一次
,固定在星期三,每次五十分钟。三年平班的这个导师也参加了,她打算开过班
会,跟学生去操场降旗,然後就直接去活动中心跳舞,不再回办公室,所以把运
动长裤一起带来教室。
导师微微笑着,用空着的左手做了一个手势要吴招弟继续讲,而後轻触紧靠
後门座位上的赖明华的右肩,低声说道:
「你去坐主席的位子好吗?」
赖明华起身,走了几步,坐在主席的空位上。
「继续!班会是你们的,继续──就当我不在场。」
年近四十了,却还那麽年轻,特别是那一头油黑的长发,一点看不出岁月的
痕迹!亲切的微笑,顿时又使教室里的温度回升了。
「全国所有清道夫,要一面扫街一面嘿嘿嘿;这样一来,举国上下都一面扫
一面嘿,就能扩大扫黑行动的成果。」
「吴招弟,」主席在哄笑声中提高了音量:「不要开玩笑了嘛,大家肚子都
笑痛了。」
「没有啊!是你们在笑,我自己根本没笑!」
「好啦,谁不知道你口才好,是全彰化县国语演讲比赛的冠军!拜托,讲正
经的嘛!」
「好,讲正经的,」吴招弟的蛋形脸微黑,高挑的身子看起来很硬朗,是典
型的农村少女的外貌:「就讲正经的。要讨论如何响应扫黑行动,首先我以为必
须先探讨『黑』形成的原因。我相信,黑道人物不是突然之间从空中掉下来的,
是在我们的社会中慢慢滋生出来的,假如我们在黑道开始滋生的时候,立刻予以
扑灭,那麽黑道人物根本就不可能形成,对不对?我们在国文课本里也读过方孝
孺的文章『指喻』,就是讲的防微杜渐的道理,什麽事情都要防患未然,不知大
家是不是同意我这种看法?」
吴招弟停了一下,班上同学静默着,按照这一群十七、八岁高三女生的习惯
,这就表示默认了。导师也没说话,只微笑的听着。导师从高一带她们上来,两
年多了,一向很少干预她们的班会,班会嘛,是训练民主风度的最佳机会,而民
主风度,是现代教育的重要目标之一,导师秉持这样的信念,始终扮演着班会的
旁观者的角色。何况此刻,听到吴招弟如此侃侃而谈,合情入理,想到这个平时
最喜欢读课外书、上课最喜欢发问的高足,果然有一套见识,导师心底极感安慰
,脸上的微笑就更温暖了。
「好,既然目前黑道人物已经严重到非扫不可,那麽岂不表示,在形成之初
,甚至在形成的过程中,我们并没适时予以扑灭?请问各位,是谁──必须承担
这种扑灭的责任?换句话说,是谁,长久以来疏忽了他们扑灭黑道的职责?」吴
招弟的笑容消失了,因为略显激动,微黑的脸上涌现一层红晕:「要扫黑,先要
追究这个疏忽的责任,先要惩处失职的人员。否则一面医病,一面中毒,再多的
医疗行为,又有什麽用呢?何况,除了疏忽,是否还有人故意纵容?──」
「主席!」刚刚移到主席座位上的赖明华举手出声,打断了吴招弟的话。
「请赖明华同学发言。」
「主席,」赖明华站起来:「各位同学,我不赞成吴招弟的说法,第一,我
以为吴招弟一开始就不庄重,冷嘲热讽,显然对政府的扫黑行动非常轻视;第二
,吴招弟靠她口才好,东拉西扯,故意扭曲我们要讨论的主题;第三,吴招弟的
意思,好像在怀疑警察疏忽职责,才让黑道人物坐大,事实上,──不因为我父
亲当警察,我才这样讲,我不是那种人──,事实上,全世界一百六十多个国家
,大大小小,哪个国家没有黑道人物?美国的黑手党,日本的山口组,那才厉害
ㄌㄟ˙!我的看法是,黑道人物是现代社会的产物,自然而然产生的,有各种原
因,不能只怪警察疏忽,如果说什麽故意纵容,就是恶意地破坏警察形象啦。」
赖明华坐下,心头激动,说到後来,几乎喘不过气。
班上的气氛倏地凝重了,十二月中旬的空气,彷佛忽然被加入一把胡椒粉,
漂浮着那麽一点刺激的味道。
导师仍然微笑着,不错,相异的论点彼此辩驳,有益於厘清事实的真相,更
有益於培养同学的口头表达技巧和民主风度,这都是好的,值得鼓励的!没想到
平常不大讲话的赖明华也有一套,导师想着,这下不知吴招弟要如何招架了?导
师举起左手,轻拢一头秀发,好像这样更可露出耳朵,更能听清楚爱徒的高见一
样。
「主席,」吴招弟第四次站了起来:「各位同学,我想赖明华同学没有弄懂
我的意思。我是就事论事,绝对无意破坏警察形象,事实上,能够破坏警察形象
的,只有警察本身,蛋不自臭,焉有蝇扰?我们不久前才读过荀子的『劝学篇』
,也提到肉腐出虫,就是这个道理。再说,我刚刚的话还没讲完,就被赖明华打
断了,我的意思是,在黑道形成的过程中有人疏忽或纵容,但这些疏忽或纵容的
人并不一定是警察,各位想想,警察哪有那麽大权力?──当然更不会是赖明华
同学的父亲,大家都知道,赖先生是大大的好人,上次我们班去清境农场郊游,
租不到游览车,最後就是靠赖先生帮忙才租到的,对不对?警察的权力不大,能
够纵容的范围也就有限,倒是有一点,不知各位同学有没有注意到,每次选什麽
民意代表,立法委员,省议员啦等等,执政党提名的人,经常正是地方上的黑道
人物,这就涉及我所要讲的第三点,响应扫黑行动,必须除恶务尽,既然要扫,
就要大力扫,彻底扫,扫到寸草不留,不能只扫苍蝇不扫老虎,只扫喽罗不扫头
目,但我怀疑,对於那些靠各种不法手段当选民意代表的黑道头目,政府是不是
敢扫,如果不敢扫,或随便扫,黑白扫,该扫的不扫,不该扫的拼命扫,这样的
扫黑有什麽意义?」
导师听着听着,脸上虽然还挂着微笑,内心却渐渐布上乌云。究竟是怎麽搞
的,吴招弟会有这种思想?导师自认两年多来,利用上数学课的时间,利用早自
修,利用批阅周记,一心一意想多了解学生,并且自以为对每一个学生都有了相
当的了解,没想到居然不知吴招弟心底有这些思想,导师微觉奇怪,难道一向的
观察有误,难道一向的看法偏差?
「主席,」赖明华再度举手发声:「各位同学,吴招弟明明有意破坏警察形
象,却故意说没有,不但要破坏警察形象,还要破坏执政党的形象,当然,她口
才好,我辩不过她,但有一个事实,却证明天理公道自在人心,那就是选民的抉
择。如果真相吴招弟所说的,执政党提名的,都是地方上的黑道人物,那选民避
之唯恐不及,怎麽还会投他们的票?既然他们能够高票当选,就表示他们获得选
民的拥护与支持;既然他们能够获得选民的拥护与支持,就表示他们不是选民避
之唯恐不及的人物,那麽,他们怎麽可能是地方上的黑道人物呢?吴招弟说他们
靠各种不法手段当选,我们是法治国家,选举有选罢法,吴招弟如果知道他们有
不法手段,为什麽不去法院检举?可见这只是她别有居心的说法而已!再说今天
,我们专题讨论的题目是什麽,清清楚楚写在黑板上,谁也不能借题发挥,我建
议,如果再有同学信口雌黄,主席应该当场予以阻止,大家专心讨论如何捐献警
察安全基金,不要浪费时间。」
「主席,」吴招弟又站起来了,「赖明华同学说我别有居心,我觉得很奇怪
,也很难过,今天我们是在开班会,有什麽不同的意见,谁都有权利讲出来,对
错由全班同学判断,应该就事论事,不要人身攻击!事实上,我个人完全赞同政
府的扫黑行动,我所提的两点意见,一、追究并惩处失职人员,二、扫黑必须除
恶务尽,正是具体响应扫黑行动的作法。响应扫黑,并非一定要捐献不可,这点
还请同学讨论。」
「当然要捐献,」这次赖明华没有举手,直接就站了起来:「因为警察执行
扫黑行动,非常危险,黑道歹徒都有枪,比警察的枪还要新式,还要有威力,而
且很多!警察在武器上已落下风,如果又缺乏防弹衣的话,生命一点保障也没有
。因此我们必须踊跃捐献,更新警察的装备,并购置足够的防弹衣,以免再发生
类似洪队长殉职的悲剧。」
「对,我赞成,洪队长太可怜了!」
「我也赞成,洪队长的牺牲要有代价!」
「主席,我也赞成,洪队长的血不能白流!」
教室里顿时陷入一片交头接耳的议论之中,这群十七、八岁的女孩,对洪队
长的死亡产生了由衷的同情与敬佩,看来赖明华的意见得到共鸣了。
「公道自在人心,」赖明华的脸上有了微笑:「如果洪队长当时有防弹衣穿
,他就不会牺牲了,所以我们要捐钱,为更多的洪队长买防弹衣。」
「主席,」吴招弟缓缓地举起手,显然感到势孤力单,必须陷入苦斗了。
「你还有话要说吗?」主席面带微笑,彷佛争战中得胜的一方,居高临下注
视着瘫痪在地的失败者。
「主席,各位同学,」吴招弟一脸凝重,微黑的肤色看起来更黑了:「天有
好生之德,对於洪队长的不幸,我和各位一样,有最深的同情,对於洪队长的勇
敢,我也和各位一样,有最深的敬意,但我想提醒各位的一点是,购买防弹衣也
好,更新警察装备也好,都是政府的责任──,这样说,彷佛我们做老百姓的很
自私,不!老百姓不自私,老百姓依法缴税,不能打折,不能讨价还价,该缴多
少就缴多少,这些税金全部交由政府处理。老百姓进了义务之後,就可以要求享
受权利,要求政府保障他们生命财产的安全,保障他们言论、行动各方面的自由
,保障他们不受任何恶势力的侵犯;这是义务与权利的对等,除此之外,任何的
捐献都是变相的税金。其次,洪队长的牺牲,我们谁也不在现场,我们得到的资
料都是从报纸上来的,但各个报纸的报导都有出入,这点不管,我只提出一点,
枪击要犯林博文设籍台中市,洪队长是台中县的警员,为什麽是他去围捕,不是
台中市的?他是英勇,那麽台中市的呢?这两点请同学思考。」
愈讲愈不像话,居然批评政府了!导师忍不住侧过头,瞪了吴招弟一眼,油
黑的长发甩动着,恨不得甩到吴招弟的脸颊,给她一个耳光!的确是看错她了,
仔细一想,平时她是爱看书,但都看的什麽书!平时她是爱发问,但都问的什麽
问题!导师怒气上升,平时自己怎麽这麽糊涂,还疼她,当她是自己的高足!
「主席,」站起来说话的是坐在第一排的小个子洪秀琴:「我看报纸,台中
县议会议员总质询,问警察局长,两年前编列预算买了一百件防弹衣,现在只剩
七件可用,这样不是浪费老百姓的税金?如果我们捐献的钱也如此被浪费,有什
麽意义?我反对捐献。」
洪秀琴讲完,坐下之前回过头看了一眼吴招弟,吴招弟向她点了点头。她们
两个平日就是死党。
「各位同学,你们看看,又在破坏警察形象啦!」说话的是赖明华:「说来
说去,都是警察不好,都是政府有错,这样别有居心,还有什麽好讨论的?讨论
要理智,有理智的人就有爱心,有爱心的人就赞成捐献,大家说对不对?」
「各位同学,」主席想做结论了:「经过这麽一番讨论,大家的意见都已沟
通了,现在我们进行表决,如果多数同学赞成捐献,就全班都捐,我们三年平班
一向都很团结,希望这次也不例外。」
导师的嘴角又浮现笑容,心底的乌云渐渐消失,看来同学毕竟是理性的,没
有被吴招弟的偏差思想所迷惑──除了洪秀琴!而且主席很能控制场面,真有民
主修养!想到这里,导师禁不住对主席微微颔首。
「我反对表决!」吴招弟站起来:「捐献不能多数决,捐献看个人的意愿,
由个人自行决定,不必表决,不能强迫!而且,我以为这个问题还需要讨论,我
不能白白被人家说我别有居心,我哪有什麽居心?我赞成扫黑,这点早就说过了
,可是我反对捐献,不只因为捐献不合法不合理,就算该捐,也不必找到我们学
生身上!一下子冬令救济,一下子送爱心到海山,送爱心到煤山,现在又要什麽
警察安全基金,都打我们学生的主意,各位想想看,我们吃穿念书,哪一样不是
靠父母供应,我们哪有经济能力捐献?」
吴招弟这话一出,似乎发挥了一点攻击力,挽回了一点劣势,教室里又静默
了,连导师都觉得没有反驳的理由。导师想到很久以前有一次,初中二年级的冬
天,冬令救济捐款时,全班就剩下自己一个没交;那一阵子,父亲失业在家,母
亲卧病,四个小孩全在求学,中午的饭包都几乎没得带,还要捐献冬令救济的款
项!老师硬要自己捐,捐不出来,罚站在讲台上,大声说一百遍:
「我没爱心!我没爱心!我没……」
导师的眼眶潮湿了,也许吴招弟说的对,也许自己一向对她的观察和判断没
错,也许刚刚自己没弄清楚吴招弟的意思──
「再说爱心,刚刚赖明华同学说有爱心的人就赞成捐献,这话也值得商榷,
」说话的依旧是吴招弟:「诺贝尔和平奖得主之一,修女德列莎就有一句名言,
说没有正义的爱心不是真正的爱心;爱心如果没有正义配合,如果没有智慧配合
,只是一味盲目地强调爱心,有时反而是一种过错,一种罪恶。」
「不必你教训,」赖明华霍地站起:「以为你多读几本书,就拿着学问来吓
唬人,谁相信诺贝尔和平奖的得主会讲那种没知识的话?好像全世界就只有你有
正义、有智慧,其他人都是笨蛋,都是傻瓜!孔子说过,君子疾夫舍曰欲之,而
必为之词,你吝啬,无情,没爱心,不捐献,就坦白承认,何必长篇大论,找那
麽多藉口?」
「就是说嘛,冻酸鬼!」
「买书就不冻酸!」
「下课还不是经常跑福利社!」
「什麽经济能力?一点零用钱嘛!」
「有就多捐,没有就少捐。重要的是一份爱心!」
「是啊,是爱心,是善性,孟子说,无恻隐之心,非人也。」
「那麽多理由,以为她口才好!」
「彰化县国语演讲比赛冠军,什麽了不起!很多人就不希罕参加,还不是硬
要出风头!」
「还批评东批评西!」
「对啊,二年级的时候,导师鼓励我们入党,她也讲东讲西。」
「她就是喜欢批评,平常就那样,好像别人都错,只有她对!」
「仗着她那张嘴!总有一天,全身都硬了,那张嘴还会动!」
教室里一片嘈杂,同学们对吴招弟的坚持似乎都愤怒了,争先恐後表达她们
的不满,有的坐着讲,有的站起来讲,乱成一团,好像星期天上午十点左右的菜
市场。洪秀琴几次回头看吴招弟,想找机会站起来反驳几句,可是看到吴招弟静
坐着毫无表示,对方却人多势众,就把涌到喉头的话硬吞下去。
在这样一片杂乱的指责声中,吴招弟忽然听到一个特别高拔的声调:
「哼!总说一句,巧言令色鲜矣仁!」
吴招弟循声望去,正好看到赖明华得意的脸色,一时怒气勃发,站起来大声
说道:
「有一个西方哲学家说过这样一句话,不要把讲给人听的话讲给猪听,我到
今天才了解他的用心。」
「你骂人!」赖明华站起来,半转身子正对吴招弟。
「我骂你什麽?」
「你骂我猪!」
「是你骂你自己的!」
「你明明骂人!」赖明华右手抓起桌上的一本英汉字典,好像准备掷向吴招
弟。
「骂就骂,怎样?」农村子弟的执拗个性被激发出来,吴招弟双眼冒火了:
「就事论事,你不论,随便人身攻击,我就骂,怎样?──既然大家撕破脸了,
我就说个痛快,上次我们班去清境农场,赖明华的老爸替我们租车,说得好听,
是帮我们忙,其实别人租六千五,他去租,就八千块──连这种小钱也要赚,还
不是平常污成习惯了?什麽警察安全基金?警察只是穿制服的合法流氓罢了,什
麽扫黑?更要漂白!各位想想,村子里什麽地方开赌场,大家都知道,就警察不
知道,为什麽?上次国文老师就讲过,他家对面天天打麻将打通宵,打电话要求
警察来处理,警察说不敢来,因为上级也在那里打!历史老师也讲过,他和左邻
右舍把住屋後面的空地搭起来做厨房,管区警察挨家挨户去收两千元,历史老师
不给,管区警察就报他违建,有没有──」
「那是极少数!任何一个团体都有极少数害群之马,」主席亲自出马,大声
打断吴招弟的话:「任何国家都一样,你不能以偏盖全,那不公平!」
「极少数?很好的挡箭牌!什麽极少数?为什麽每个人都碰到极少数?那些
极多数跑到哪里去了?」吴招弟双手往外一摊,似乎决心把自己同时也抛掷出去
:「有批评才有进步,除非十全十美,否则都应当接受批评,批评是老百姓的正
当权利,什麽别有居心?为什麽台湾全省家家户户铁窗铁门,为什麽色情海报满
街都是,为什麽我们上课时天天有流动摊贩在学校附近播放录音带死吵活吵,为
什麽女孩晚上不敢出门,为什麽青少年犯罪一年比一年多,为什麽那麽多人争先
恐後移民去美国,为什麽──」
导师愈听心愈往下沉,刚刚一度对吴招弟重新产生的好感已经荡然,此刻,
心底只充满了迷惑、恐慌、愤怒与厌恶!吴招弟的声音还不断传来,但导师只听
见一片嗡嗡。这孩子,的确是不好,是危险,哪来这些偏激的有毒思想呢?国文
老师和历史老师的不良影响?──那就该赶快反映给安全秘书或校长,或有其他
原因,也得尽快找出。导师脸色变冷,和教室外面十二月中旬的天气一样。
「好了!」教室里突然爆发一声嗄哑的嘶喊,跟着喊声冲站起来的是朱湘丽
,一个在眷村中长大的女孩:「不要说了──!不要说了!你就是不爱国,你恨
不得把国家搞垮,你太狠了,你──,共匪虎视眈眈,大陆上的同胞水深火热,
正等待着我们三民主义统一中国,你,吴招弟,你──」
嘶喊中断,朱湘丽开始流泪,接着啜泣,然後一屁股坐下,俯在桌上放声痛
哭。
突如其来的哭声把教室里所有的同学都镇住了,主席呆呆地站在讲台上,司
仪呆呆地站在门旁,吴招弟呆呆地坐在她靠窗的位子,赖明华呆呆地半侧着头。
原本在讲台和黑板下沿的冬阳,不知什麽时候,已悄悄退到教室外的走廊上去了
。只有朱湘丽哀痛的哭声回旋在教室中,回旋在八○年代中期十二月中旬台湾岛
中部松林高中寂静的校园里。
导师一看情况不对,走上讲台,开口说话:
「好──,好啦──,有话好说,不要骂,不要哭,大家都是好朋友,不要
伤和气,要有民主风度!真理愈辩愈明,大家的讨论很好,──很好,至於这个
警察基金捐献,我看这样,民主解决,大家自由乐捐──,相信以各位刚刚热烈
的讨论,以各位刚刚表现的强烈爱心,一定会有很好的成绩。我这里正好有件运
动裤,可以派上用场,我把两个裤管绑成一个结,裤头到这个结之间,就是一个
双管的袋子,」导师一面说一面动手,并高举她做好的双管袋子给学生看:「各
位排成一列走过来,把钱握在右手,把右手伸入袋中,钱放下,手伸出来,你放
多少,有放没放,都没有第三者知道,──这是最彻底的民主,我最坚持的教育
目标。这个方法有没有人反对?」
导师特别看了吴招弟一眼,吴招弟低着头,没有任何表示。
「既然没有人反对,我们就开始,主席帮我忙,把裤头拉开,从靠门的第一
排起,排成一列,一个接一个过来,动作要快。──我跟主席都把头别开,不看
各位放钱的动作。现在开始!」
依照导师的指示,同学动了,所有的人都走上前去,都把右手伸入运动裤的
裤头,吴招弟也没例外。
同学重新做好後,面带笑容的导师抖了抖运动裤说道:
「现在我把结打开,把钱倒出来,我们一起来算算看!」
首先滚出几个一块钱的硬币,接着是一个银白色的,然後是一张红色的纸钞
,然後,就──,导师把运动裤的两个裤管都翻转过来,却什麽也不再掉下。
导师的微笑消失了,铁青着脸叫主席点一下,──导师的神色终於和年纪比
较相配了。
「二十五块!」
主席不敢抬起头,好像犯了什麽重大的过错!
教室中完全静寂了,彷佛放学後学生都走光了一般,原本还啜泣着的朱湘丽
,也一声不响了。
所有人都低着头,暴风雨降临之前,神秘的、不可思议的短暂死寂。
「各位同学,」果然,隆隆的雷声响了:「我太失望了,我对各位太失望了
,实在太失望了──」
二十五块!送到训导处去,我这个导师的老脸要往哪摆?三年平班,一向是
全校的模范班,成绩好,整洁秩序好,样样第一!我这个导师,一向也是学校器
重的,而今捐献了二十五块!往後要我在学校里怎麽抬头?导师想到这里,悲从
中来,泪水在眼眶打转,声音在喉头哽咽:
「两年多来,我对待各位像自己的亲妹妹,今天,你们做出这种事!我太失
望了──」
然而,不能就这样认输啊,活了快四十年了,时时好强,样样好胜,何曾有过
认输的时候,总要设法挽回颓势啊!导师狠下决心似的,把运动裤重重摔在讲桌上
,将训育组印发的那张「第十六周班会活动指导要点」都摔飞了。
「这样,还是民主方式解决,也许有人今天没带钱来,我们明天再捐一次,记
名捐献,我不强迫,我坚持民主,你们自由讨论,决定一个基本数,五十,一百,
一百五,三选一,自由决定,」导师的眼神很冷,导师的嗓音更冷:「至於吴招弟
,你的思想有问题,太偏激,很危险──民主社会不能容许你这种偏激的思想,你
必须接受特别辅导──我会另外安排。」
──林双不‧一九八五年四月二十日‧民众日报
: 《民主导师》
: 。因此我们必须踊跃捐献,更新警察的装备,并购置足够的防弹衣,以免再发生
: 类似洪队长殉职的悲剧。」
补充一下这篇小说的背景(可以算八卦吗?)
节录文章:
http://www.ttnn.com/cna/news.cfm/040623/106
一九八五年十一月十五日凌晨,台中县警方获悉枪击要犯林博文和石中信两人藏
匿处所,调集大批员警围捕。台中县警察局刑警队长洪旭率队拂晓攻击,「美国
博」在一阵枪战後诈死。趋前查看的洪旭被开了一枪,不幸身亡。枪击要犯林博
文完全无惧警方围捕,数度在枪战中以强大火力还击警方,成为亡命之徒。枪杀
洪旭後,还继续开枪攻击,直到身受重伤,才乖乖就擒,洪旭也是警界因公殉职
最高阶警官。
: 生身上!一下子冬令救济,一下子送爱心到海山,送爱心到煤山,现在又要什麽
1984年6月20日下午2时
台北县土城海山煤矿发生台湾近30年来最大的一次煤矿灾变,死亡人数高达74人。
1984年7月10日
位在瑞芳的煤山煤矿也於7月10日传出噩耗,死亡人数超过海山矿灾,有103人罹难。
: 老师和历史老师的不良影响?──那就该赶快反映给安全秘书或校长,或有其他
当时学校以及公家机关有所谓"人事室第二办公室" 简称"人二室"
负责保防工作(所以跟人事工作一点关系都没有) 是国家的调查局在管的
安全秘书大概就是人二室的一个职位吧
负责监看有没有人"通匪" 其实就是一种思想检查官
一九八八年宜兰县长陈定南下令撤除宜兰县的人二
一九九二年全国才撤除人二系统
--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多情者...情场杀手...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220.130.182.82
1F:→ lawrence99:End 05/27 19:24
2F:推 DrBear: END 05/27 19:25
3F:→ marculm: eND 05/27 19:26
4F:→ tasogare: EnD 05/27 19:26
5F:→ Cyri1: enD 05/27 19:26
6F:推 hqu:台湾人须要人二啊......台湾人须要高油价....台湾人须要统一啊 05/27 19:29
7F:推 lunche: ENd 05/27 19:29
8F:推 JACK987:悲哀的时代 05/27 19:31
9F:→ winston01:这时代似乎又会随着怀念某执政而重归台湾生活之中? 05/27 19:37
10F:推 kolling:呼 还真的有点长 05/27 19:42
11F:推 HYL: 悲哀的时代还不够悲哀,最悲哀的是已经脱离了还有人想要回去 05/27 19:47
12F:推 NFUgod:好文 大推!!!!!!!!!!!!!!!!!!!!!!!!!!!!!!! 05/27 19:48
13F:→ NFUgod:文章非常的精采 逻辑思考VS偏激思想 很有意义阿 05/27 19:50
14F:推 ingf:挖 竟然有这种文章 05/27 20:20
15F:推 suede1237:我超爱林双不的小说 很写实! 05/27 20:27
16F:推 Line2468:这一篇写的很好,怎麽没有爆。 05/27 21:00
17F:推 YAUN:悲哀的是现代也还有这种情形 05/27 21:00
18F:推 peggiehouse:推,精采写实,确实应好好思考反省 05/27 21:35
19F:推 Seiran:推 05/27 22:02
20F:推 dawn0162002:非常棒的文章 推 05/27 22:53
21F:推 fishsoul:认真看完 好文推 05/27 23:09
22F:推 liangbb:20年过去了 此情此景仍存 (内容有些形容词季也很贴切) 05/27 23:55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59.115.177.13